衛星都市中無處不在的納米機器和其他諸如光子攝像儀的監控設施，使得賽拉斯和新界方面得以迅速用洛威妮亞發來的影像資料确認他們所在的位置——光子攝影技術保留的成像記錄可以完全再現一個地區的幾乎所有可見細節和原貌，并且多數情況下都能精确到毫微級别。因此，除了監控，它也被廣泛地應用于天體測繪甚至是浸入式電影這種娛樂産業。

總之，洛威妮亞和她口中的“前輩”大概并沒有因爲無妄之災和絕望的處境而驚慌失措，他們找到的庇護所，位置算得上是得天獨厚了。

那是一号衛星都市被地方武裝占領的區域内少數擁有高度自治的中立區，且因爲地處昆斯卡當局控制區和武裝勢力占領區的交界處，這個名叫“邁林根”的工業城區反而成了一個微妙的三不管地帶。

“邁林根又被昆斯卡人戲稱爲‘酵母工廠’，它們生産的當然不止是酵母，還有一大堆衛星都市必需的合成糧食——大概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邁林根才能躲過被侵占蹂躏的命運吧。”

于明道對面坐着的仍然是那位銀狐姐姐賽拉斯，隻是後者此時已然換上了帶有巨大兜帽的，富于昆斯卡風格的灰色長風衣，而于氏團隊的所有人也都穿上了這種用來避人耳目的廉價合成服裝。

現時衆人談話的場所，則已經切換到了一架在衛星都市看不見盡頭的金屬穹頂上空疾速飛行的，爲了避免被叛軍的導彈盯上而啓用了熱力學隐形技術的空天飛行器上。當賽拉斯做完對邁林根區的介紹之後，昆斯卡ＩＶ正好從地平線盡頭升了起來。

這顆行星看上去仍然和之前進取空間号脫離航道時一樣平靜，然而直到現在，于明道才有心去觀察行星表面那些隐隐顯現的火光和巨大的灰色煙霧。他不知道哪些是軌道轟炸的結果，而哪些又是行星本身的“痙攣”造成的。

在空天飛行器之下，同樣散布着已經徹底損壞，化爲生命禁區的破損穹頂。也許當年将穹頂都市造得如此堅固，已經算是昆斯卡當局最大的良心之一了——盡管如此，持續十數年的内戰最終還是破壞了大量的穹頂，其後的劇烈失壓以及其他伴生災難造成了近千萬人的傷亡。

而這些廢墟，之後又變成了叛軍們對行星地表進行轟炸的材料來源。

僅僅一天時間所看到的東西，于明道估摸着自己恐怕一輩子也無法忘卻。

“你怎麽看起來心事重重的，于先生？”大概是因爲長久的沉默實在是讓大家有些尴尬，尼文莉亞幹脆連精神頻道都沒用就直接說話了：“你的精神讀數一直徘徊在憂郁邊緣喔。”

于明道苦笑着搖了搖頭：“我隻是沒想到，當上代理人之後第二次接任務就得直面慘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鮮血……拿以前的地球打個比方，我們這些生活在和平國家的孩子，大概永遠無法理解中東那些流離失所，連下一次落腳能不能安心地踏上陸地都成問題的人。

“畢竟，焦慮恐懼和真正壓在頭上的死亡威脅還是有區别的。”

于明道說完之後，飛行器機艙内的所有人又陷入了一陣更加漫長的沉默，在昏沉的艙内照明和窗外幾乎無法傳遞聲音的稀薄大氣映襯下，這種沉默也顯得加倍壓抑。

直到大約半分鍾之後，一直在旁邊檢查着動能步槍彈匣的李曉鳴才面無表情地回應道：“你小子當年要是沒有在海澱名校養尊處優，反而像我們一樣跑到軍隊體制内的話，估計還多少能理解一下‘慘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鮮血’。不過話是這麽說，上過戰場的人最該做的可不是勸别人一起上戰場，而是想辦法讓下一代不需要打仗。”

“難得啊，老鐵你也會說這種話。”

聽到桑妮的嘲諷，李曉鳴的回應就隻是“咔嗒”一聲将分開的槍管和擊發結構一把扣上。于明道這才發現，這把動能步槍看上去還頗有些老爺槍AR-15的感覺。

“誰說這種話，好像都不怎麽意外。”

李曉鳴把那支黑白相間的步槍拼好後，就一腦袋靠在了座位的墊子上，之後再也沒有說話。這時桑妮看着他，嘴角和眉間無不透着一股子别扭的苦笑。

于明道回憶了一下，似乎每當自己覺得眼前的李曉鳴不像是平時的那個李曉鳴時，桑妮都會露出那種苦笑。就好像她自己也覺得深沉的李曉鳴顯得很奇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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擴展空間對于低技術文明的安保系統來說，簡直就是噩夢一般。非要打個比方的話，擁有空間技術的文明在面對低技術文明時，常常會出現假設中三維文明入侵二維世界時那種壓倒性勝利的情形——三維人通過二維人看不見的第三個方向入侵，如同捏死蟲子一般跨越它們的感知和距離将二維生物盡數擊潰。

當然現實中位于同一空間的兩種文明自然不會有那麽不可思議的差距，但對于隻能作用于連續空間的金屬探測器和光子感應儀之類的安檢設備，于明道和夏知秋身上裝了成噸武器的擴展空間裝置看上去就隻會是普通的箱子和包包而已。

爲了保險，于明道甚至還往箱子内膽裏塞了一堆換洗衣物，以便給安檢人員做做樣子。

——

空天飛行器在高速飛行了将近三千公裏後，才在一個比較完整的大穹頂上空解除光學隐形模式，并沿着一條由發光無人機鋪就的道路緩緩下降，最終通過一個有着氣密功能的電磁隧道進入了穹頂。

當飛行器進入那幾道巨大的氣密閘門後，邁林根區的景象才真正顯現在衆人眼前——

這裏給于明道的第一印象，就是光線很足。比起衛星２２１号街所在的那個昏暗的中心地帶，這裏的穹頂天光總算顯得沒那麽讓人難受了。于明道很快适應了明亮的光線之後，才發現邁林根區的城市風格也和之前看到的截然不同。

在這個地方，不僅能在街道上看到成蔭的樹木，四處林立的玻璃結構大樓似乎也被各種糧食作物和其他植物的綠色所填滿。

“那些是能夠生産天然作物的垂直農場，”賽拉斯指着遠方無數的玻璃塔樓道：“這種東西不僅對于衛星都市裏的幾十億人來說是奢侈品，對現時留在行星上自顧不暇的‘貴族’們，大概也是難得的美味了。”

“所以這也是邁林根人得以保全自己的原因嗎？”一路幾乎沒說話的夏知秋此時總算是提了個問題。

“肯定，隻是這種保護不知道能持續多久就是了。”賽拉斯捏了捏自己的狐狸耳朵：“邁林根的管理者們握有影響這個世界命脈的基因栽培技術，而現在幾乎所有的勢力，都想将這種技術的秘密搞到手——隻要有其他任何一個勢力從那群人手裏搶到了基因栽培的秘密，失去自主權的邁林根恐怕免不了跟别的被占領區一樣，淪落到生靈塗炭的境地。”

“所以，我們一定得趕在那種事發生之前，救出那些幸存者。”一直望着窗外的拉克絲此時也總算有了動靜。

“沒錯，而且德魯伊也不是個喜歡等待的文明。”

賽拉斯的言外之意，大概就是“咱們得速戰速決了”。

這艘空天飛行器在反向推進裝置的作用下緩緩地減速，下降，直至最後平穩地停靠在邁林根區一座位于月面環形山高地邊緣的停泊區上。

“走吧，”一旁飄浮着的尼文莉亞回頭瞥了眼環形山下廣闊的邁林根城區，道：“咱們接下來還得坐電磁列車往北走五十多公裏才能抵達資料上顯示的位置——那位洛威妮亞小姐想必是因爲害怕叛軍的追殺，刻意關閉了所有可以識别的信号。

“這座城裏住着的可不隻是安分守己的農民——但願我們還能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