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圍在屋外,仍有許多不明所以的村民驚恐地縮在人群中,甚至有人想去與役吏搏鬥逃往山上。
局長吩咐身邊的下屬:“把他們看好,還有村民,别叫他們找着機會躲山上去。”
躲去深山後就難抓了。
族長被捆上了雙手,他那張從來不動如山,充滿慈悲的臉上終于露出了别樣的表情來,他顫顫巍巍地站着,還得役吏攙扶,才能勉強站穩。
“大人……這是做什麽?”族長抖着聲問,“老漢可一直是規矩做人,規矩做事,從未有不法之心!”
局長隻看了他一眼,肅穆道:“是非曲直自有公論,你有話,到公堂上說去吧!搜!”
族長還要做最後一搏,他拼命朝外喊:“鄉親們!官府害人啊!要栽贓啊!要冤枉我們啊!害死人了!”
局長卻走出屋門,在役吏們搜查的時候站在台階上,對被聚集起來的村民們喊道:“我局接到村民的舉報,夏家村村長夏成材勾結土匪,禍害村民,逼良家子從賊,委身盜匪,作惡多端,殺人越貨,此等大奸大惡之人人人得而誅之!”
“要爲夏成材說理的,大可拿着證據站出來!”
“官府有官府的規矩,倘若有證可查,也能證明夏成材的清白。”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沒什麽可說理的!他清白?呸!世上就沒清白的人了!”
“修路的工錢都被他貪了!”
“還有姑娘該分的地!都被他分給親近的族人家了!”
夏成材的親戚吓得不敢言語,更不敢冒頭,在役吏們的圍困下縮着脖子,甚至想找個地洞鑽進去。
局長喊道:“村鎮道路不暢,又自有宗族規矩,官府念在各地村民生計,本是要徐徐圖之,不叫村民百姓生活動蕩——卻偏偏有人陽奉陰違,私下勾連,這種蛀蟲不抓不足以平民憤!”
“鄉親們!”局長的嗓子都要喊破了,她深吸一口氣,又吼道,“官府從沒有一句假話,無論什麽村,無論族内族外,女人男人,孤寡老弱,官府一視同仁!”
“誰不讓你們過好日子,誰就是官府的仇敵!”
村民們,尤其是外姓村民們立刻應道:“局長說得是!這些年受這個老不死的欺壓,叫咱們有苦說不出!倘若敢和他别苗頭,自家的地就完了,發的苗都要被他叫人踩爛扒光,咱不敢說啊!”
“青天大老爺爲民做主啊!!”
“青天爲民做主啊!!”
終于有役吏小跑着送來喇叭,局長這才松了口氣,她舉着喇叭喊:“一應有關人家都要被帶走,清白的自然會放回來,留在村裏的也别急,會有役吏來找你們問話,隻要你問心無愧,必無損失,我趙青松拿我項上人頭擔保!”
趙青松說完這一段後将喇叭交給身旁的人,她帶着人搜查夏成材家的地窖,與夏成材親近的幾家也逃不開,地窖都要被直接撬開,甚至他們的田地,都要被搜索,看有沒有地方被挖掘過,不長糧食。
役吏們幾乎忙活了一整夜,其中還要分出人手照顧聚集在一塊的村民,給他們送去薄被草席,還要支起鍋給他們燒水。
好在如今天氣早已轉暖,即便夜裏也不算涼。
趙青松走下地窖,火把冒出的煙讓她忍不住咳了兩聲,卻還是細細檢視所有角落,以防地窖裏還有暗道。
她是新官上任,也知道這事是自己立威的最好機會,青州這邊的役吏幾乎都是本地提拔的,而她是從錢陽調來的,強龍不壓地頭蛇,要想立威,就得拿出雷霆手段。
拿出了雷霆手段,就必須有成效。
“局長,地窖裏沒有。”役吏湊過來說,“也沒發現暗道。”
趙青松點點頭:“走,去地裏。”
她走上台階,又帶着人前往夏成材家的田地。
夏喬忙跟上去,她這次鼓足了膽子,是她帶着役吏局的人進的村,也是她指點的方位,村裏的外姓人雖然敢于壯聲勢,但還是不敢真正和夏姓人真刀真槍的幹,還是想給自己留條後路。
夏喬的後路則是進城,她就沒那麽多顧慮。
“夏成材他們家靠山還有一塊地,平時都種麻織布。”夏喬,“那塊地不好,也不在上山的路附近,沒啥人去!”
趙青松對下屬說:“你們去夏成材地裏,你們幾個,跟我去靠山那邊。”
幾人在夏喬的帶領下到了山腳下的那塊地旁。
果然種着苎麻。
趙青松也是在山間長大的農女,她折了根樹枝當長棍,打開苎麻,終于找到了被苎麻包圍的一塊寸草不生的地。
“挖開。”趙青松指着那塊地。
跟着的幾個役吏扛着鋤頭立刻開挖。
沒挖幾下就挖開了上層的薄土,露出木闆來。
“果然是狡兔三窟。”趙青松冷笑道,“有這個腦子,卻不幹正事,這種人比蠢人更令人不齒。”
役吏們掀開木闆,果見通往地庫的台階,趙青松舉着火把先一步走下地庫——
夏喬站在地庫外,伸長了腦袋想看看族長究竟藏了些什麽好東西,能讓族長冒着被砍頭的風險,也要将東西留下來,想來必然不是便宜貨。
然而哪怕做好了準備,夏喬依舊被搬出來的東西驚得說不出話來。
金銀珠寶,對夏喬這樣的農女而言,隻是一個詞,她根本沒見過什麽首飾,哪怕聽到這個詞,腦子裏也無法想象出那樣的畫面。
可這些搬上來的木箱外還染着幹涸的血迹,從敞開的縫隙中,她窺見了金器玉飾,有些已然破碎,或是被拆解,但她仍然移不開目光。
乖乖……族長到底從中撈了多少?
這是幾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吧?
怪不得敢和新官府别苗頭,這些錢能催生出多少亡命之徒?
連趙青松都不由倒吸一口涼氣——城中的大戶人家幾代的積累,都未必有這樣多。
這麽多金銀珠寶,底下究竟埋藏着多少屍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