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卻覺得她對死人的愛心多過對生人的重視。”羿令符說,“希望這隻是我胡思亂想。”
芈壓笑道:“羿哥哥是不是幻想無所謂,可以确定的是:就算雒靈姐姐對所有人都漠不關心,也會把我們的不破大哥放在心頭的。”
經曆過這麽多事之後,有窮四長老都清楚,就算沒有其他緣故,天狗常羊季守的那一番話也不可能動搖有莘不破繼續前進的決心。更何況,無論對商隊還是對有莘不破來說都極爲重要的江離,還在前方等待他們去救援。
雒靈回到銅車松抱以後,有窮商隊上路了。羿令符的銅車領頭,有莘不破和雒靈所在的銅車居中,芈壓的銅車斷後。力可拔山的牛拉着萬斤銅車奔跑如飛,橫亘的雪峰漸行漸遠。三天以後,再回頭終于連雪山也看不見了。前後左右,都隻有莽莽黃沙,如果不是有輛能感應到江離所在的七香車在前方帶路,隻怕他們早已迷失了方向。
傳說中劍道根本就不是真正的道路——如果那所謂的劍道真的存在的話,那也僅僅是偶爾暴露在黃沙中的骸骨和斷劍殘刀所連接起來的一條看不見的虛線。
到了第五天,有窮商隊開始缺水。幸好有精通地行之術的左招财、右進寶在,在離開商隊駐留地三十裏外,找到了一條深藏數十丈的地下河。商隊爲了補充食水整整耽擱了一天才繼續前行。
“唉,要是江離還在,或者桑谷隽醒來就好了。”但現在不但江離生死未蔔,桑谷隽也一直沒有醒過來。團住桑谷隽的蠶繭越來越大,把整個石車“無礙”塞得滿滿的。幸好蠶繭三四天前就不再長大,否則有莘不破等人就隻能想辦法把它弄出來放在車頂了。羿令符見了這個情況說:“看來桑谷隽的傷勢已經恢複得差不多了,随時會破繭而出。不破,你的功力恢複了幾成?”
有莘不破歎了口氣,道:“五六成吧。唉,沒想到這次會恢複得這麽慢,我被蠱雕的胃液泡得骨頭都軟了,也隻用了兩天就恢複過來。”
羿令符道:“别歎氣。恢複得慢說不定是好事。等你完全恢複過來,也許能體驗到以前所未達到的境界。”
有莘不破眉頭一展,心情登時好轉:“要是傷勢大好以後能随時請出鳳凰來,那就,哈哈……”
“呵呵!”有莘不破這妄想連芈壓也知道不可能。
再走四天,羿令符計算着一路來的行程,猜想天狗常羊季守所說的那個大漠禁區應該會在一兩天内到達,建議讓商隊停一停。
“不!”有莘不破反對說,“隻要能保證見到仇皇時我和桑谷隽都恢複過來就好,我不想因爲别的事情耽誤商隊的行程,遲一天,江離就多一分危險。有你和雒靈,嗯,和芈壓在,我不相信會對付不了那個什麽天狼!”
芈壓也極力贊成,雒靈自然也不會有什麽意見。于是羿令符傳下令去,命商隊上下打起十二分精神,務必做到步步小心。
一夜無事,第二天再次出發。走到中午,一直安靜的雒靈突然站起來,接着沖了出去,向龍爪秃鷹示意,龍爪秃鷹三聲啼叫,全隊聞警停止前進,三十六輛銅車首尾相接,圍成車城。
有莘不破問道:“怎麽了?”
雒靈指了指地下。
有莘不破道:“地下有埋伏?”
雒靈卻搖了搖頭。
這時,羿令符也已經趕到,道:“雒靈既然有感應,下面多半有古怪,挖吧。”
虞淵之戰
黃沙底下,竟然挖出九十九具屍骨!
羿令符道:“這些人,個個都是高手!”
芈壓道:“高手?”
有莘不破道:“你掂掂這根骨頭的重量!”
芈壓接過來,有些吃驚地說:“好重。”
有莘不破道:“你再試試這根。”
“咦!好輕!但也很堅韌!”
羿令符道:“這些人的骨頭都有各自的特點,或厚重,或輕薄,或剛硬,或柔韌,從這些骨頭我們可以判斷出,這些人的身體在生前都經過千錘百煉!”
“但是他們卻都死在這個地方。”
“嗯。”羿令符道,“這些屍體并不是被集中起來埋葬的,而是毫無秩序地散落在這數十步方圓之内!從他們出土的姿勢來看,埋葬他們的不是殺他們的人,而是風沙。所以,這裏……”
有莘不破接口道:“所以這裏不是一個棄屍地!而是一個戰場!兇手殺了他們之後根本沒有埋葬他們的意思,甚至是有意把他們丢在這裏向後來者示威!如果常羊季守所說的話是真的,那麽殺人的兇手很可能會随時出現在這一帶!那個人,很可能就是天狼常羊伯寇!”他撫摸了一下其中一根骨頭的傷痕,道:“好劍法,不過我還對付得了。”
芈壓道:“可不破哥哥你的功力還沒恢複!”
“現在的我也對付得了!”
“未必!”羿令符道,“這些傷口所顯現出來的風格十分相似,但水準卻參差不一,可見殺他們的那個人在不斷進步着,而且進步得很快!如果我們想推測出和殺人者最接近的劍法層次,那就得把這些屍骨的傷痕都細細檢查一遍,把那具最後的屍骨找出來。”
“呵呵!”有莘不破轉過頭去,把手上的骨頭扔了。
芈壓道:“不破哥哥你不打算逐個查看嗎?”
有莘不破摸了摸鬼王刀,反問道:“你認爲我會幹這樣的事情?管他是誰,一個旋風斬卷起,再全力一擊,解決了!”
芈壓道:“羿哥哥,你呢?”
羿令符輕輕把骨頭放在原來的位置上:“我沒這個必要。”
剛才,羿令符和有莘不破檢查屍骨的時候,雒靈正帶領人把挖出來的屍骨一件件地收拾起來。屍骨的傷口所體現出來的劍術造詣她不是看不出來,但她對這一點卻完全沒興趣。她的注意力,全放在盤繞着屍骨的重重怨念上。這九十九具屍骨的怨念集合在一起,足以造成一個威力巨大的靈場,讓走進這個地域方圓十裏的人産生嚴重的幻覺而不能自拔,直到喪失對生命的希望。有窮商隊之所以走到這裏卻沒有發生這種狀況,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商隊裏幾乎個個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有窮幾個首領本事太強,他們在不知不覺中散發出來的氣勢已足以蓋住這個地方的森嚴鬼氣,令鬼怪聞風退避。
黃沙中,有一些零碎的骨頭散在各處,但雒靈總能爲它們找到主骨架。雒靈做的事情有莘不破既不支持也不反對,隻是在旁邊靜靜地看着,反而是芈壓跟在她身邊幫忙。
一直忙到傍晚,九十九具屍骨終于都整理齊了,被擺放在車城中央,圍攏起來。
“你要幹嗎?”有莘不破問。雒靈沒表示什麽,隻是閉起眼睛,雙手合十。有莘不破突然感到雒靈身上散發出一種肅穆的氣息,這種氣息他也曾在江離身上感應到過。在幾個夥伴當中,無論是閱曆最深的羿令符,還是精通法術的桑谷隽,都不曾有過這樣的悲憫情懷。
“你要超度他們麽?”
雒靈點了點頭。
用過晚飯,有窮商隊的人圍攏起來,一起唱起了禱祝之歌。人群的中心,雒靈跳起了巫舞。在歌聲中,在舞蹈中,屍骨一具具無火自燃,一點點幽幽的綠光随風而上,化成灰燼,散落在沙漠戈壁間。
九十九具屍骨化盡,一個聲音在禱祝歌聲中歎息道:“好平和啊。其實,我有必要這麽執著麽?”
一個人站了起來,失神地向仍在舞蹈中的雒靈走去。竟然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麽進來的。
“啊!常羊季守!是你啊!”有莘不破招呼道,“看舞蹈不用湊那麽近,過來這邊,我請你喝酒。”
羿令符卻好像突然想通了什麽事情,臉色微微一變。他心神微分,一股殺氣陡然逼近,一道劍氣刺破黃沙,向衆人卷來。有莘不破、芈壓一起跳起,雒靈停下了舞蹈,常羊季守也回過神來。
“铮”一聲響,羿令符羽箭已發,打斷了那道劍氣,然而還是遲了一步,阿三一聲慘叫,右手已經和他的上臂分家。
一道人影倏忽退去,羿令符喝道:“留下!”箭去如流星,又是一聲铮然疾響,羽箭落地,那人影已消失在車城之外。
常羊季守怔怔地看着羿令符,道:“好箭法。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比他的劍氣更快的!”
羿令符哼了一聲,道:“比他快嗎?若真如此,我的下屬就不會受傷,他也逃不掉了。”
常羊季守微笑道:“箭和劍畢竟還是不同的。按近身攻防來說,還是劍要高出一籌的。”
芈壓要追,卻被有莘不破拉住。
早有專人拿來藥物幫阿三包紮傷口,蒼長老拿起斷臂,歎了口氣。
有莘不破道:“阿三,對不起,是我的疏忽,讓你受傷!”
阿三痛得冷汗直下,但還是忍住痛道:“台侯……是……是阿三自己學藝不精。”
羿令符道:“把斷臂好好保存,等桑谷隽醒來或找到江離以後,他們也許會有辦法續上去。”
蒼長老道:“怎麽保存?”
左招财道:“我家王子還留下一些黃泉之泥,裹住斷手,可以保證肌肉半年不壞。”
自從窫窳(yáyú)寨一役之後,這還是有窮商隊第一次有屬下受傷(幾個首領不計在内)。救傷的事宜處理得很迅速,但有莘不破還是覺得很不爽。
“老大,把龍爪秃鷹放出去,一定要在出發前把那家夥找出來,要不然四長老以下隻怕誰的安全也保證不了。商隊行動起來防禦線太長,我們顧得了頭顧不了尾。”
羿令符道:“龍爪早飛出去了。不過那人藏在沙裏,逃離了視線。看來他對這一帶的地形熟得很呐。”
“藏在沙裏?可惜桑谷隽還沒醒!要不然一定能把這家夥找出來!”有莘不破眉頭微皺,轉頭望向常羊季守,“剛才那人,是否就是你提過的那個天狼常羊伯寇?”
“你猜得的确沒錯。他就是大漠中的天狼,近三年把劍道截斷的使劍狂人!”
有莘不破哼了一聲,道:“什麽使劍狂人!偷偷摸摸躲在沙土裏暗箭傷人!鼠輩罷了。”
常羊季守微笑着說道:“近兩年來,你們是第一批他不敢正面相對的人。”
羿令符道:“他到底要幹什麽?如果說是爲了尋找劍術上的突破,就應該堂堂正正地出來挑戰,而不是向武藝明顯不如自己的人偷襲!”
常羊季守道:“挑戰高手自然是他的目的之一,但同時,殺人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享受。我想他現在最想幹的事情,就是如何把你們商隊殺個一幹二淨!”
“他休想!”有莘不破道,“他休想再傷害我們中任何一個人。”
“你們加起來的實力比現在的他強,這一點我相信。”常羊季守說,“可是要想全商隊幾百号人都不受到傷害,嘿嘿,隻怕很難。”他指着銅車,道:“有窮商隊銅車車陣的威名,我在中原就曾經聽說過。可是這車城也許能擋住千萬大軍,卻無法阻截住一個頂尖高手的腳步。”
羿令符道:“不破,他說得有道理。”
“有道理又怎麽樣!”有莘不破道,“難道我們就任他自來自去,傷害我們的弟兄麽?”
蒼長老道:“這個人來無影去無蹤,根本就無法防範!”
“無法防範倒未必!”羿令符道,“結成車陣之後,我們應該還能确保安全,不過上路之後可就不好辦了,最好能把他給引出來!”
“不用引。”常羊季守說,“現在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我敢保證,他一定還會再來。他既然出了手,就不會容許自己在一天之内連一個人也殺不死。”
“那好!”有莘不破摩拳擦掌,“他要敢再出現,我一定不會讓他活着離開!”
羿令符卻道:“再說吧。眼前最實際的是如何讓大家睡個好覺。”
有莘不破和芈壓同時叫道:“我守轅門!”
“單單守轅門還是不夠的。”羿令符道,“我們需要四撥人,守住四個方向。轅門在西,你們倆既然都想守轅門,那就交給你們吧。‘松抱’位于正北,有雒靈在我們都可以放心。‘鷹眼’在東方,那個方向就交給我吧。”
有莘不破道:“那南邊呢?那邊沙土最疏松,那個常羊伯寇潛入沙土中逃走,看來他也懂得一些鑽土行地之術。”
左招财插口道:“他冒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了,和我們巴國的地行術不同,他不過是利用疏松的土質在地下挖坑藏身罷了。”
有莘不破點頭道:“就算如此,如果他要再次出手的話,土質疏松的南邊應該是最容易被潛入的,我們必須伏下一路重兵!”
羿令符道:“這個簡單,把桑谷隽那個蠶繭埋在正南方向的沙裏就行了。”
“桑哥哥,”芈壓道,“他都還沒醒!”
“用不着醒來!雖然隔着天蠶之繭,但天狼這個層次的人應該也能感應到他的氣勢!”羿令符道,“如果常羊伯寇想先向強者挑戰,那他應該會先來找把他逼退的我!如果他想先挑弱者打擊我們的信心,那被他選上的人也絕不會是沉睡中的桑谷隽!”
芈壓道:“那他會先挑戰誰?”
羿令符淡淡道:“自然是轅門。”
有莘不破和芈壓一聽大怒:“你說我們兩個加在一起還不如一個桑谷隽?”
羿令符輕輕一笑,不理會他倆,轉頭對常羊季守道:“本來我對你的來曆沒什麽興趣,但在這樣的局勢下,我還是想确定兩件事情。”
常羊季守不改他一臉的平靜:“哪兩件事?”
“第一,你和常羊伯寇的關系。第二,你的立場。”
常羊季守微笑道:“我說了,你就信麽?”
羿令符緩緩道:“我隻是希望你給我個答案,是不是相信,我自有判斷!”
“我是他弟弟。”
雖然蒼長老已經隐約猜到了,但聽常羊季守回答得這麽直接還是不由一怔。
如果在一年前,蒼長老一定會立刻要求有莘不破和羿令符趕快把這個身份可疑的人趕出去。但現在的他卻選擇沉默,一年來的經曆讓他建立起對有莘不破和羿令符的強烈信心:這兩人的行事很多時候盡管自己難以理解,但事後卻屢屢證明他們的做法是正确的,甚至是高明的。
而有莘不破和雒靈等聽到常羊季守的這個答案卻無動于衷。
“至于立場……”常羊季守道,“我這些年來一直在這個沙漠中徘徊,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降服我哥哥手中那把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