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燒獅子頭的烹制手法,一般分爲兩步。
一曰:燒;二曰炙。
燒,就是紅燒,取新鮮豬肉之肥肉一半,精瘦肉一半,剁成小塊後,加入焯水後的冬筍末兒,接着再剁。
這一個‘剁’字就十分傳神。
爲什麽呢?
因爲,做過飯的人都知道,想要将一塊瘦肉剁成末,并不困難,難就難在将純肥肉剁成末兒。
故而,這一道工序,對廚子的要求極高。
手法不行,刀不夠快,下手不夠狠,力量不夠持久,剁出來的肥肉末兒往往‘拘泥不化’;可是,你若剁得過了頭,那一塊肥肉,卻又成了一灘肥膩膩的油水子,很考驗廚子刀功。
等到肥肉、瘦肉和焯水後的冬筍剁成精細小末兒,即可盛在盤子裏備用,開始動手準備其它配料。
小半碗花椒水,一勺鹽,兩勺蚝油,胡椒粉少許,五香粉少許。
對了,還得有姜末、蔥末和雞蛋。
備好食材、配料後,便可以進行下一步操作,取少許澱粉,用花椒水化開,将所有的備料加入剁好的肉末之中,便須進行攪拌。
攪拌的過程不難。
但是,其中有一點必須要遵循,那便是在攪拌的過程中,必須要順着一個方向攪拌,無論是順時針還是逆時針,都可以。
楊川烹制紅燒獅子頭時,一般采用順時針方向進行攪拌。
他固執的認爲,這人在世上,想要幹成幾件像樣兒的大事,首先得學會動腦子,學會順勢而爲之。
這就好比想要将低處的渭水,用水車‘提灌’到他家的田地裏,就要借着水流的勢,讓水流到高處來。
燒菜做飯也一樣。
順時針方向攪拌的肉餡兒,在雞蛋清、澱粉和花椒水的共同作用下,很快就能形成一個個小團子,無論是在熱油中煎炸,還是在鹵湯中紅燒,都不會散開。
恰恰相反,那些肉團子啊,緊緻得很,絕對能保證紅燒獅子頭的嚼勁兒。
等到肉團子成形,就可以熱油煎炸。
然後,才是這一道名菜的第二步:紅燒。
在很多人的想法裏,紅燒肉、紅燒茄子、紅燒肘子……等紅燒美食,就是要燒。
其實不然。
紅燒是一個雅緻的說法,也是一個精細活兒,一般都是在熱油中撒幾粒冰糖,炒出糖色,立刻倒入備好的配料進行翻炒。
揚州一帶,經常用來紅燒的配料有冰糖,姜片,小茴香籽兒,桂皮,香葉,草果,肉蔻,白蔻,八角,花椒粒兒。
至于用量,每一個廚子各有不同,但大緻都差不多。
糖色和配料的翻炒,一定要掌握好火候,不能燒焦了,還得保證将配料的香味兒逼出來,方能充分融入湯汁裏。
爾後,便可加水,将煎炸好的肉團子放入鍋中,加入老抽上色,焖煮兩刻鍾;加入幾滴香醋,繼續焖煮兩刻鍾,即可出鍋。
至于紅燒獅子頭的吃法。
好吧,楊川承認,他見過有人吃紅燒獅子頭,還要往上面撒鹽,撒孜然粉,然後,蘸了蒜泥香油,就像啃饅頭一般。
簡直就!
暴殄天物啊……
……
此番與霍去病、曹襄西征,從一開始,楊川就做好了各種盤算,無論是修橋補路,還是讓麋鹿侯李廣當肉盾吸引火力,還是想盡一切辦法,建立‘打柴溝根據地’、‘胭脂山根據地’,其總體思路和手法,都是嚴格按照‘紅燒獅子頭’的烹饪手法進行的。
譬如,匈奴人的兩位萬戶王,渾邪王和休屠王,便是這一道硬菜的肉餡。
渾邪王占據的地盤大,不僅有河西走廊西段的一千多裏,還将觸角伸到了西域,看似強大,卻是一塊瘦肉。
無他。
窮逼一個啊。
至于休屠王,看似地盤小,帳下人口也少,可是,他所占據的威武、張掖兩地,依靠祁連山雪水的滋養,大片的土地既可以當成水草豐美的草場,亦可學習漢人的耕作,種植大量的青稞、大豆、小麥、油菜和苜蓿,簡直富得流油。
妥妥的就是一塊大肥肉。
瘦肉好剁,反正你力氣足,菜刀利,手速快,一頓亂剁就行了。
這種打打殺殺的力氣活,自然是單身十九年的霍去病最爲合适,那個手速,縱橫千裏,大開大合,直接将渾邪王給打懵了。
至于肥的流油的休屠王,肥而膩,弄不好就成了滾刀肉,需要穩紮穩打,循序漸進,自然就很适合楊川這個大漢廚子。
他一出隴西郡,立刻下令夯築一條大漢馳道,并讓李廣作爲肉盾,在烏鞘嶺一帶吸引火力拉仇恨,是他剁下去的第一刀。
經略打柴溝,伐木,挖礦,種田,爆兵,這是他剁出去的第二刀。
沿途毒殺幾十個部落,并散播出謠言,将黑鍋甩給正在與霍去病、曹襄鏖戰的渾邪王,是第三刀。
裝神弄鬼經略胭脂山,繼續挑撥休屠王與渾邪王之間的關系,是第四刀。
将休屠王的主力吸引過來,讓那老家夥全力攻打胭脂城,迅速消耗他的騎兵主力,是第五刀。
此消彼長,等到休屠王人困馬乏,喪失一大半戰鬥力,讓霍去病殺一個回馬槍,争取在胭脂城下,進行一場酣暢淋漓的圍獵行動。
此,爲第六刀。
然後,楊川準備的第七刀便能出鞘了——
以隴西郡、打柴溝、胭脂城、石頭城、土圍子城等幾個‘根據地’爲支撐點,将渾邪王、休屠王兩部人馬丢入熱油之中,反複煎炸。
這便是他經略河西走廊的第一階段。
用揚州正宗的紅燒獅子頭的烹饪手法表示,大約便是第一步的‘炙’吧。
至于接下來的‘紅燒’,是一個細緻活兒,需要大量的時間和财富,是今後很長一段時間内,需要傾注大量的心血去經營,去打理。
當然,必要的時候,可能還會打仗。
至少需要将匈奴人打死打殘,将羌人、氐人和西域諸國打趴下,爲今後的‘經濟建設’創造一個安定祥和的發展環境。
眼下來說,還是得想辦法打好胭脂城保衛戰……
……
就在楊川伫立胭脂城頭,仔細思量、算計和推演時,大戰終于正式開始。
休屠王劫掠而來的幾千匈奴人死光了。
綠個瑩瑩的草原上,老弱婦孺的屍身顯得有些淩亂,大多數集中在距離胭脂城四五十步的位置,形成一道觸目驚心的人牆。
有些人還沒有死透,發出痛苦的哀号。
卻沒有人去管。
這是戰場,被驅趕而來的老弱婦孺連炮灰都算不上,不過就是讓休屠王解恨,讓城頭的匈奴人仇恨,爲這一場曠日持久的攻城戰增添一點死亡的陰影罷了。
休屠王臉色陰沉,手中馬鞭在空中向前一指:“攻城。”
一名萬夫長策馬向前:“黑啵兒,那牙,你們,沖!”
兩支千人隊緩緩出列,兵分兩翼,一左一右的繞了一個大圈子,向胭脂城方向而去。
與漢帝國打了幾百年的仗,匈奴人不僅在草原上的野戰能力極爲彪悍,在攻城戰方面,自然也積累了很多經驗,其戰力并不輸漢朝邊軍。
甚至,爲了保證自己騎兵靈活機動的優勢,還創造發明出不少特殊的攻城手段。
就譬如此刻分爲兩路包抄過來的兩支千人隊,并非攻城主力,而是火力掩護,試圖從兩側進攻,用弓箭射擊城頭守軍,從而爲正面攻城部隊創造機會。
守城一方,楊川自然對此十分熟悉。
他身穿一層鐵甲,兩層皮甲,裏面套了兩三層用絲綢、頭發、羊絨等‘特殊物質’編織而成的軟甲,站在城頭,就顯得很是筆挺,果然極有大将風範。
不要說匈奴人的狼牙箭,就是漢軍弓弩射出的弩箭,都不能傷他一絲一毫。
怕個錘子!
他随口傳令:“盾兵防守,長槍兵準備。”
親兵手中旗幟揮舞幾下,‘轟隆隆’一陣響,城頭那些盾兵将一面面包了牛皮、羊毛氈的大盾立起來,形成一道嚴絲合縫的盾牆。
嗡!
匈奴人的第一波箭雨瞬息而至,射在巨盾上,連幾聲像樣兒的聲音都不曾發出,便噼裏啪啦的掉落在盾兵腳下。
這一波箭雨,不過是試探性進攻,面對楊川特制出來的羊毛氈巨盾,根本就不夠看。
用一句話總結:破不了防。
城下的兩支千人隊快速移動,一左一右,向城門方向迅速穿插而過,手中弓箭連珠不斷,刷刷刷就是幾波箭雨潑灑上來。
還是沒有造成任何傷亡。
休屠王的千人隊也不氣餒,繼續快速移動,從表面看來,的确形成了優勢明顯的火力壓制。
開局不能出現太大的傷亡,這是楊川的意思。
胭脂城裏,隻有區區三千多人,其中,從鹿鼎城趕來的一千半大小子,自然每一個都是寶貝蛋,哪怕出現再少的傷亡,都會讓楊川心疼的打哆嗦。
同樣的,兩千多匈奴勇士,在第一時間也不能出現傷亡,否則,對士氣的影響就太大了……
蹄聲隆隆,箭矢如雨。
轉眼間,休屠王的兩支千人隊交錯而過,兜了一個大圈子,再一次向城門方向壓制過來。
這時,休屠王大軍中,緩緩出現一隊人馬。
人數約莫有三千人左右。
與其他騎兵不一樣,這三千匈奴人身穿皮甲,頭戴硬皮帽子,裏面應該還有一層保護腦袋的軟襯;他們身上沒有黃楊木大弓,也沒有箭囊,隻是在馬背上盤着一卷羊毛繩子,每個人的腰間,挂着一把彎刀。
此外,這些人的羊皮靴子裏,似乎也藏了一把尖刀。
‘這便是休屠王的攻城部隊?’
不得不說,這三千人馬的出現,讓楊川略微有些驚異,對眼前的休屠王也增了一絲忌憚:‘學習漢軍的攻城之術,這都能搞出特種兵了……’
那三千攻城兵一開始就策馬狂奔,十幾個呼吸間,便沖到了胭脂城下,在兩支千人隊的配合下,翻身下馬,直接攻城。
他們的攻城手法簡單粗暴。
就是将馬背上的羊毛繩子取下來,提着有鐵鈎的一頭,在空中轉了幾圈,猛的向上抛出。
咔哒咔哒咔哒!
一陣淩亂脆響過後,便有七八百根鐵鈎‘抓’在了城牆上,那些攻城兵沒有絲毫猶豫,迅速向上攀爬。
短短七八個呼吸,他們就接近城頭了。
這個攻城速度,還真不賴。
守城的匈奴兵一陣混亂,有人開始拔刀在手,便要砍斷那些羊毛繩子。
楊川卻淡然下令:“放他們上來,盾兵繼續防守,頂在正面,長槍兵準備。”
“隻要他們露頭,直接戳死。”
于是,一場十分詭異的戰鬥開始了。
城頭上,一排巨盾緊緊頂在城牆上,每一個盾兵用肩膀扛着巨盾,人人彎刀在手,随時準備厮殺;一千長槍兵各司其職,目不轉睛的盯着巨盾的間隙,将長槍搭在城牆上,就等着那一戳。
沒有預想中的箭雨,也沒有以往戰鬥中的滾石檑木、金汁熱油,這讓休屠王的攻城兵們心中莫名的有些緊張。
城頭上鴉雀無聲。
除了他們自己的喘息之聲,咚咚的心跳聲,天地之間,似乎隻有草原上的微風輕拂而過……
窋欻!
窋欻!
窋欻!
就在那些攻城兵攀爬到城頭,借着羊毛繩子的甩蕩之力,猛然出現的城頭時,長槍兵驟然發力,默默的戳出了第一槍。
楊川設計的長槍,皆爲精鐵打制,不僅鋒利無比,而且,還依照三棱軍刺的設計原理,在槍尖上镂刻了三條螺旋狀血槽。
故而,這一槍戳出去,不管是戳在臉上,脖子上,胸腹處,還是戳在硬邦邦的腦袋上,都會輕而易舉的紮進去,給那些攻城兵一個緻命暴擊。
緊接着,長槍倏忽一縮。
遭受重創的匈奴攻城兵直直的跌落下去,伴随着一聲聲凄厲慘号,讓人莫名的心頭一緊,頭皮一麻。
然後,便是簡單、枯燥而乏味的重複。
上來一個。
‘窋欻’一聲,戳進去,拔出來;上來一隊,‘窋欻窋欻’一陣響,戳進去,拔出來。
短短一盞茶工夫,三千攻城兵,便損失了足足七八百人。
守城一方,卻沒有出現一人傷亡。
不要看這區區七八百人的傷亡,對攻守雙方的士氣而言,卻極爲重要,往往會在短時間内,形成一邊倒的氣勢壓迫。
對這一次試探性的攻城,楊川渾不在意。
他舉着遠視鏡,很仔細的觀察着遠處的休屠王,發現那位匈奴人的嘴角,竟出現一抹微微冷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