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上,中書侍郎李義府化身無情的噴子,四面樹敵。
“河南郡公,不是本官說你,有那時間,好好管管同州百姓的生死。據說同州庶民,自你到任後,人口首次出現了負增長。”
“韓侍郎昔日在兵部勞苦功高,本官也不想太過抨擊,是非早有内侍省内谒者監二名内寺伯聯合審出,對武昭儀與代王下毒之人,皇後與蕭淑妃都脫不了幹系!”
“太尉想過問内宮之事,以你元舅身份倒也應當。隻是,太尉不覺得越俎代庖了嗎?”
“何爲内宮?陛下一人之家!豈容爾等僞君子觊觎!”
“雖暫未定罪,然王氏已不能母儀天下!臣李義府,請陛下廢除其皇後之身,另立昭儀爲後!”
站在禦階下的太子李忠瑟瑟發抖。
唇亡齒寒,覆巢之下無完卵,他既然倚仗王氏登上了雲霄,也同樣會因王氏而跌落泥潭,絕無可能獨善其身。
内宮的一場血洗,死人逾百,千人進了掖庭。
掖庭之地,有進無出,一進就是一生。
大唐的後宮,除了武德九年,從來沒那麽大動靜。
長孫無忌勃然大怒,指着李義府喝罵:“大膽李貓!廢立之事,是伱一介臣子當言?臣長孫無忌,請剝此獠官服,收入台獄好生審訊!”
言畢,長孫無忌突然發現冷場了。
不僅是千牛備身、備身左右、備身毫無響應,禦史台亦毫無反應。
嗯?
長孫無忌才想起來,上次被他支使的幾名備身,早就消失于千牛衛中。
細細一想,長孫無忌心頭了然,千牛衛是皇帝的貼身護衛,若爲一臣子驅使,你叫天子如何想?
是了,僭越了,這也是天子給的一個警告。
禮部尚書許敬宗笑呵呵地出班:“田舍漢多收個三五石糧,尚且想要易妻,陛下易後,亦是情理之中的事。”
司空李勣淡淡地回應:“此乃陛下家事,非臣所能言。”
就表面而言,李勣的言論似乎是牆頭草,實則一刀封喉——皇帝家事,你們多說什麽?
長孫無忌舉笏:“先帝在日,曾道佳兒佳媳,願陛下慎之。”
永徽天子翻了個碩大的白眼,“佳兒”指的是誰,你心頭沒有點數?
不說人是會變的,就說以阿舅身份評說兒媳,有幾分可靠?
履适不适足,隻有腳知道。
脾氣暴烈的褚遂良出班,放下象牙笏,解下三梁冠,褪去紫袍,伏地磕頭:“臣褚遂良以死相谏,武氏出身,原充先帝下陳,爲陛下姬妾已于禮不合,蒲柳之姿,豈可母儀天下?願陛下三思!三思!”
連吏部尚書柳奭都在裝聾作啞,自無人願意以身家性命保王皇後。
這是個悖論,内宮不得幹政,可不幹政,遇廢立之時,哪個臣子願意死谏?
褚遂良所谏,其實已經退了一步,默認廢王皇後,但堅決不同意立武曌爲後。
畢竟,武曌爲太宗皇帝才人的黑曆史,是無法抹去的。
如果褚遂良語氣緩和一點,或許還能有一絲商榷的餘地。
但是,褚遂良怒目而視、聲音激烈、言辭毒辣、額頭叩地至血流滿面,卻激怒了原本無可無不可的永徽天子。
“朕爲天子,欲立何人爲後,乃朕之事,不受裹脅!”
“千牛備身,将匹夫褚遂良打脊一百!”
“誰有異議,可辭官不做,終唐一朝,子孫不得錄用!”
跳腳的永徽天子,顯露了他的鋒芒。
行,你牛皮,爲名聲辭官,且看你顧不顧後代的前程!
爲一口氣賭上自己前程的官員還是有的,可連子孫後代的前程都賭上,那就是找刺激了。
雖說永徽天子不濫殺,卻不代表他可欺,這一點所有人可以去向李元景、李恪、薛萬徹、房遺愛求證。
别說,通過這一點可以發現,永徽天子好殺親戚。
沉悶的刑杖打在褚遂良脊背上,熟悉的痛覺,熟悉的方式,不熟悉的位置。
隻有施杖的千牛備身才知道,一般的打臀、背,與純粹的打脊,縱然力度相同,傷害是不一樣的,沒有半年的時間,褚遂良休想恢複如初。
本來想努力辯駁一番的長孫無忌,悻悻然閉嘴。
已經六年了,永徽天子已經有足夠的智慧處理任何事物——“完美”這個詞不能用,因爲任何事物都做不到絕對的完美,都經不起吹毛求疵。
長孫無忌的勢力,在最得勢時也不是一家獨大,更别提永徽天子這幾年還建立了不少威信。
“八百裏加急,天山道行軍總管、右屯衛大将軍、同安郡公大破賊寇,馘耳過萬,追殺三百裏,斬拔野古俟利發!安西都護麹智湛,親守天山縣城,力保疆域不失,戰後脫力,醫治中!”
這一場大勝,于蘇定方之後,再度拔高了永徽天子的聲望。
“八百裏加急,娑陵道斬殺除思結部外所有賊寇,擒賊酋比粟毒入檻車,瓜分回纥、拔野古、同羅、仆骨諸部人口及牲畜!”
這個消息,即便是梁建方、任雅相諸人都不免訝然。
範铮這門外漢領軍,縱有周乙戈領軍,諸将也料定能小勝,豈知竟是盡誅敵軍!
當然,範铮的成功,不能盡歸功于他,大唐如日中天的大勢才是勝利的保障、才是諸部願意附骥的主要原因。
允諸部瓜分戰果,更激發了仆從軍的向心力。
“附娑陵道監軍尤慶瑞急奏,彈劾娑陵道行軍總管範铮濫用私刑,割比粟毒面容,斷其舌、敲其齒、斬其臂、膑其骨,見者無不怵目驚心。”
内谒者監、左監門衛将軍尤福貴滿面驚愕,不知道這義子如此奏報,究竟是福是禍。
禦史台諸人觸動最大,侍禦史丘神勣、殿中侍禦史王旭、監察禦史李全交、監察禦史李嵩暗暗下了決心,不再招惹這瘋子。
甯願承受彈劾,也要将敵酋弄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誰敢保證自己沒有落到範铮手裏那一天?
有範铮這觸目驚心的戰績,廢立大事竟輕易通過了。
“褚遂良亂群臣綱常,本應處絞,念其于大唐入仕多年,薄有功勞,且外放潭州都督。”
老實說,永徽天子對褚遂良還是比較寬容的,才是請褚遂良去潭州吃臭豆腐而不是吃闆刀面,夠客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