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骁衛大将軍、鴻胪卿、畢國公阿史那杜爾啓奏:“西突厥乙毗射匮可汗求親使者仍踞四方館;左骁衛将軍、瑤池都督、沙缽羅葉護阿史那賀魯,亦遣人送良駒三百,向大唐求娶公主。”
雖然都姓阿史那,但阿史那杜爾與阿史那賀魯之間的關系,便如賈寶玉與劉姥姥之間那麽遠。
乙毗射匮可汗與阿史那賀魯勢成水火,射匮面對崛起的阿史那賀魯感到棘手,是因爲曾爲他後盾的大唐,成了死對頭的後盾。
求親不是主要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讓那些牆頭草部落看看,我還是大唐阿耶最靓的崽!
草原小部落的生存法則,就是當牆頭草,誰強跟誰走。
忠貞不屈的,早成了野狼的食物。
誰都不是清純的少年,阿史那賀魯的長子阿史那咥運、乙毗射匮可汗長子真珠葉護都高過車輪了。
這些番邦的可敦(又稱可賀敦),與吐蕃的贊蒙一樣,又不是隻有一個,求娶了公主過去,無非是可敦之一罷了。
真以爲每個和親公主,都能如前隋義成公主一般手握大權?
抱歉,幾千年曆史裏,義成公主也是獨一無二的。
乙毗射匮可汗這頭,朝廷早就有了決定,拖黃他。
阿史那賀魯這頭嘛,份量略有不足,賜不賜婚都無所謂。
範铮卻偏偏強出頭了:“臣範铮以爲,賜婚沙缽羅葉護可行,無非是挑一宗室女,賜以縣主,再行賜婚。”
雖然在後世說是和親,但官方語言,必須是賜婚。
“至于人選嘛,臣以爲,吏部郎中李景阙府上,女公子李嬌娥爲世所罕有的英雌,所處‘摩羅盟’以懲善揚惡爲宗旨,甚合西突厥之地。”
李景阙瞪大眼睛咆哮:“無恥小兒!竟敢害我嬌娥乖女!”
可憐的李景阙第一次知道,範铮這厮如此惡毒!
朝中的一幹大員默默蹙眉,長孫無忌甚至心頭直呼危險。
七郎長孫淨正是知慕少艾之時,偏偏他看上的妹娃子,似乎與李嬌娥走得很近,搞不好就是“摩羅盟”的人。
或許,七郎得如《維摩經》所說,揮慧劍斬情絲了。
再想不開,換一家腦殼正常的小娘子,一起去鄠縣司竹監娘子軍起事處遊玩一下,自然将舊情置之度外了。
娶妻娶賢,這是必須的。
實在想不開,長孫無忌不介意學一學蕭瑀,送娃兒去某個寺廟侍候佛祖,反正自己的娃兒多得是。
國子祭酒令狐德棻的怒火将要迸發,不管學問如何,儒家的宗旨是導人向善,能做到什麽程度不好說,至少不允許明目張膽的惡存在。
有原則也好,迂腐也罷,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範铮笑道:“吏部郎中這話可就奇怪了,被朝廷選中賜婚,那是何等榮耀?怎麽,弘化公主與文成公主是爲人所害麽?”
這一把,範铮直接将刀架到李景阙頸上了。
否認弘化公主與文成公主賜婚的意義,就是在否認國策、否認皇帝的決定。
承認?
難道要看着自己的心頭肉,遠走蒼茫的西突厥,嫁給面相比自己還蒼老的阿史那賀魯,聞着牲畜糞便的味道,哭哭啼啼度過短暫的一生,甚至還可能再嫁阿史那咥運?
不!
這一刻,李景阙開始後悔,爲什麽非要聽妹娃子撺掇,爲别人的恩怨來強出頭!
可是,箭已離弦,後果已經不是李景阙能控制的。
“臣以爲,司農少卿範铮之議,妥當。”
長孫無忌舉起象牙笏。
他奏報的規格稍稍不同,正是“贊拜不名”,也就是可以不自報名字。
程咬金撇嘴:“長孫團團厚此薄彼啊!什麽黨項羌細封氏之類的羁縻州,不也當賜婚麽?這些特立獨行的小娘子,正好去羁縻州施行她們的理念嘛。”
“團團”二字,是歐陽詢反嘲長孫無忌的詞,一般人可不敢這麽對長孫無忌說話。
牛進達沉悶的聲音在朝堂裏回蕩:“老響馬終于說了一回人話。”
他兩家是最肆無忌憚的,反正都是一堆糙娃兒,才沒人去這沒人性又矯情的摩羅盟。
當然,要是程處寸他們有誰真玩這惡心玩意兒,吊樹上抽,抽死了開席。
橫豎娃兒多,抽死了也不心疼。
反正慈旨特準程咬金每個月宰兩頭黃牛不是?
剛好夠開席。
國子祭酒令狐德棻出班舉笏,一張白面都氣得發紫:“臣令狐德棻,附盧國公議。”
程咬金驚訝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就他這性子,說話透着一股滾刀肉勁,武将袍澤聲援是定然不缺的,可令狐德棻之類的傳統文人是真看不上。
所以,即便程咬金說話在理,文官們也少有附和,最多是置身事外。
令狐德棻得氣成啥樣,才不顧以往那點成見,站出來附和程咬金的?
黃門侍郎許敬宗滿面優越感地站出來附和。
啧啧,世人皆道我許敬宗府上混亂不堪,誰知道還有比我府上更不堪的貨色?
徙爲中書侍郎的褚遂良昂然出班:“臣褚遂良以爲,不僅應逐此等禍害出境,涉事官員也應由禦史台好好審查一番,在此事中爲家眷作了多少惡。”
李世民看向褚遂良的目光,現出幾分賞識。
有如此剛直之士,日後太子即位,當能力谏,以匡扶朝綱。
當然了,人無完人,你也别奢求褚遂良就一定完美無瑕,反正到死爲止,褚遂良大方向沒有出錯。
“諸卿所議,準!着禮部、刑部、大理寺酌情辦理。”李世民也無法容忍治下有公然爲惡者。
此事議畢,褚遂良請辭官。
他阿耶,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的褚亮,陽翟開國縣侯,貞觀十六年緻仕歸杭州錢塘縣家中。
封爵爲什麽是陽翟?
陽翟是褚氏故居,後遷錢塘。
這也是唐朝封爵的一個慣例,封故居而不是現居,如孔穎達的曲阜縣公便是如此。
褚亮八十有七,是真的老邁,沉疴難起,皇帝時常遣中使探望,褚遂良回家照顧老父也情有可原。
褚遂良的長兄褚遂賢,此時爲普州長史,大約前後腳後歸杭州。
褚遂賢日後的前程,最高至雍王友,雍王是李治的倒黴娃兒李素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