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估摸着,李占奎今天下午就能回來。
因爲第六農場這邊屬于新建,所有的犯人都是從别的農場借來的,這眼瞅着過年,不得還回去?
讓這些犯人在自個農場,過個團圓年。
所以,新農場這邊的負擔也是最輕的,隻需要留幾個人值守就可以了,剩下的工人跟獄警,可以放個兩三天假。
李占奎作爲他的人,家又是農村的,還指望着他,所以負責安排放假值班的幹事,除非是腦袋被門擠了,才會安排李占奎除夕夜值班。
自然,李占奎就能帶着準媳婦回家。
雖然他跟張若蘭去了農場還沒幾天,可隻要有名字,哪怕入職才半天,年貨也肯定少不了。
兩人的年貨加起來,足以讓他家過個好年了。
離開李占奎家,李衛東并沒有去二叔家,而是直接回了老家,也就是原主從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對于這邊,他并不陌生,之前回來的時候,也來過兩趟。
果然如他所料的那般,老太太跟着回來,就肯定不會在二叔家休息。
畢竟,這裏才是她真正的家。
二嬸這會也跟了過來幫忙。
實際上,之前她跟李書全就把這裏給收拾過了,院子掃的幹幹淨淨,門上也貼着春聯。
老太太回來,無非就是一個念想。
對此,李衛東很能理解。
因爲這裏是根。
将來老太太如果也離開,肯定會回來操辦,甚至就連她要埋在哪裏,也早就定好。
李衛東并未打擾老太太睹物思人,他回到‘自己’的屋坐了會。
這裏,有原主的回憶。
所以李衛東這裏既熟悉,又陌生。
除了有些冷,在這裏又會感到特别的安心。
這裏,是他的家,但也不是他的家。
因爲他的靈魂,來自後世。
哪怕早就習慣了李衛東這個身份,也不止一次的告訴自己,他就是李衛東,李衛東就是他。
可此刻,因爲時間地點的緣故,他忍不住在想後世。
如果兩個世界都存在,那麽,那個世界,此刻又會是什麽樣子?
還有那邊的親人,現在可還好?
思念一鋪開,便再難收斂。
直至李衛東跟着去上完墳,燒完紙回來,情緒仍舊有些低落。
“别太傷心了,你爺爺知道你現在的成就,一定會很高興。”
李書全見到李衛東這樣,便上去安慰。
不管李衛東在外面撲騰的多厲害,改變有多大,可有些東西,卻不會變。
比如,他身體裏流着的血,比如親人之間的感情。
這也讓李書全很欣慰,至少李衛東還是他記憶中那個重感情的孩子。
現在無非就是長大了。
尤其是男人在外,想要闖出一片天地,又怎麽可能沒點變化?
别看李衛東現在風光無限,可背地裏,經曆過多少兇險,受到過多少委屈,才好不容易爬到現在的位置,這些全都不爲外人道。
想到這裏,李書全對這個侄子,也有些心疼。
畢竟他可是看着李衛東長大的,在他心裏,跟自己親兒子其實沒什麽區别。
“嗯。”
李衛東點點頭。
在這邊吃了中午飯,收拾好東西,李衛東便開車拉着全家人回城。
不過這次,車上還加了一個李衛國。
因爲今年去要城裏,去李衛東家過年。
至于李書全跟媳婦,得稍微晚點才能去。
主要還是因爲吉普車空間不夠大,再加上拉着的東西,實在裝不過來了。
回到家後,三個小家夥歡呼一聲,就跑沒影了。
李衛東剛把東西放好,就見到楊芳芳站在旁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這讓李衛東有些納悶。
出什麽事情了?
是閻家那邊上門了?
還是嫂子娘家出了什麽事情?
“衛東,上午的時候占奎跟他那個對象來家裏了,還有一個你們農場的幹事,上次來的那個,說是給你送年貨。”
張秀珍指了指堆在一角的年貨。
看到這些年貨,再看楊芳芳的模樣,李衛東頓時就明白過來。
感情,問題還是出在年貨上。
上次他從第三農場領了兩份年貨,但不想跟李衛民扯上關系,便謊稱那是屬于楊芳芳的年貨。
因爲他許諾過,要讓對方去農場上班,所以幹脆拿來當借口。
楊芳芳當時歡天喜地的收下,晚上甚至還蒙在被窩裏偷偷哭了。
因爲她也成了工人,可以發年貨。
但,就在今天上午。
李占奎跟對象,以及徐志強過來給他送年貨。
這年貨自然是新農場這邊的。
先前因爲棒子面還沒磨好,所以就一直沒發,直至今天。
而李衛東壓根就忘記了,或者說,沒在意這一茬。
但農場分年貨,能把李衛東這個大功臣忘記?
自然,徐志強便搶着來送年貨。
畢竟他上次犯了那麽嚴重的錯誤,正在努力表現,有這種機會,肯定是搶着來。
至于李占奎跟他對象,則是來提前拜個年,表示一下感謝。
隻是沒料到李衛東一家,一大早就開車回了鄉下,雙方沒碰着。
楊芳芳本來還對三人熱情歡迎,畢竟她過完年,也會去新農場上班,對方就是她的同事。
可當聊起年貨來,她就察覺到不對了。
按理來說,他屬于新農場,就算發年貨,也應該是跟對方送來的一樣,可實際上,她的年貨要比對方眼下送來的多多了。
于是,她忍不住問了問自己的情況。
徐志強倒是很誠實的回答了,隻要是在名單上的人員,包括剛去沒兩天的,都發放了年貨。
但是,對方卻隻送來了一份,還是屬于李衛東的。
也就是說,這裏面并沒有楊芳芳的。
同樣,他的名字也不在新農場的職工名單裏面。
是李衛東欺騙了她?
她就說,她一個鄉下來的丫頭,加上又是李衛民的媳婦,李衛東憑什麽會這麽賣力的幫她?
沒想到,所謂的去農場上班,竟然是敷衍,是欺騙她。
難怪她年前想要去農場上班,李衛東一個勁的推說過完年再說。
不過,她對李衛東倒是沒什麽怨恨,就是不解,不明白,李衛東爲什麽要欺騙她。
所以在李占奎他們離開後,沒忍住,哭了一通。
随後,張秀珍追問,才支支吾吾的說出原因。
張秀珍算是旁觀者清,她相信以李衛東的爲人,性格,不至于這麽做。
于是就讓楊芳芳問清楚原因。
“嫂子,你是想問你去農場上班,或者說,爲什麽那邊沒有你年貨的事情吧?”
李衛東不等楊芳芳問出來,便直接開口。
頓時,反倒讓楊芳芳有些羞愧。
對啊,她有什麽理由來追問李衛東?
人家憑什麽,一定要幫她?
“這件事主要是我沒跟你解釋清楚,農場那邊,需要正式登記,入職,才會出現在職工名單裏面。而你的名額,我一早就給你留出來了,但因爲你沒去,沒辦理正式入職,所以才沒出現在農場那邊的職工名單裏面。
我可以跟你保證,你的工作名額,誰也頂替不了,去農場上班,也是闆上釘釘的事情,等放假結束,我就帶你去。
至于年貨,我也就不瞞着了,那份年貨其實是屬于李衛民的,是第三農場那邊發的,我因爲之前在那邊,所以有一份。
而李衛民,我剛去農場的時候,用的是他的名字,所以後來用我自己的名字重新辦理入職後,他的名字,依舊在第三農場的職工名單裏,屬于那邊的。
所以,發的年貨,理論上有他的一份。
不過呢,我擔心這麽給他,以他那性格肯定會浪費掉,所以想着,反正嫂子你也要去農場上班,幹脆用你的名義,畢竟你跟李衛民是兩口子。
他的,不就是你的嗎?”
這次,李衛東解釋的很詳細,甚至連自己這麽做的原因都說了出來。
頓時,楊芳芳心中的擔憂便化爲烏有。
也爲自己懷疑李衛東感到羞愧。
至于說什麽李衛民的年貨,反而都是次要的。
正如李衛東說的,讓李衛民知道後,肯定會‘浪費’,反正她跟李衛民是兩口子,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
拿回來的年貨,勢必要歸入全家的物資裏面。
要不然,李衛民斷腿,在家養傷這麽長時間,吃的,喝的,哪來的?
不能隻知道索取,不知道回報。
所以,在楊芳芳看來,李衛東的做法無疑是正确的。
甚至是煞費苦心。
另一邊,閻家。
當聽到李衛東回來後,閻解放便吓得滿臉煞白,以爲對方終于帶着公安來抓他了。
早上的時候,閻埠貴叫醒他,跟他來了一場父子間的促(威)膝(逼)長(利)談(誘),他必須要主動的承擔一切過錯。
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瞞着自家老子,瞞着所有人,自己一個人做的。
甚至他是怎麽替換了閻埠貴準備的朱砂,怎麽寫信,都有了一個‘合情合理’的解釋。
隻要他願意承接這一切。
那麽他仍舊是閻家的好兒子,這個家永遠都有他的一席之地。
甚至閻埠貴還賭咒發誓,即便他被抓了,也會傾盡全力,像上次撈老大閻解成那樣,把他給撈出來。
迫于壓力,或者說父子間的利益交換,讓閻解放最終同意下來。
實在是,他不想同意也不行。
因爲目前最嚴重的問題就是他寫的那封(舉報)誣告信,這才是他最大的罪名。
反倒是偷換朱砂,寫春聯這些,都是些‘小事’。
他也不是沒有懷疑自家老子的話,畢竟當初撈他大哥的時候,家裏的家底還算豐厚,可即便如此,他後來也聽見自家老子經常抱怨,說什麽虧大發了。
明顯就是後悔了。
本來,賈玲玲已經抵消了這種後悔,甚至還有得賺。
可誰承想,到了最後,仍舊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甚至在閻埠貴眼裏,隻要把大兒子再送進去,就能拿回那五百塊錢,他說不定真會這麽做。
在這種情況下,自家老子真的會拿出爲數不多的家底,把他給撈出來?
對此,他深深的懷疑。
最終,在他的争取下,閻埠貴答應先給他八十塊錢。
爲什麽是這個數,也是爺倆經過一番激烈争辯,才确定的。
說白了,就是閻埠貴用這八十塊錢,買自己親兒子,背黑鍋!
不是閻埠貴不想用棍子逼迫兒子同意,但閻解放破罐子破摔,頗爲硬氣,一個勁的嚷嚷着,如果他不給錢,就别怪他交代出一切。
等李衛東帶公安來抓走他,一定會說出,是他閻埠貴故意用黑狗血來寫春聯的,他才是主謀。
那麽李衛東會不會相信?
反正閻埠貴不敢賭,畢竟這種事情可大可小,往小的說,隻是開開玩笑。
往大的說,身爲一名人民教師,卻宣揚,乃至操持這些封建、迷信一類的事情,目的還是謀害他人。
他閻埠貴,說不得也得去農場勞動。
所以,他隻能捏着鼻子認下。
至此,閻家父子間的交易,算是達成。
在交易達成後,閻解放便在等待着自己命運的審判。
隻要外面有點動靜,就會吓得渾身顫抖,滿臉蒼白。
畢竟答應,做好準備是一回事。
真的發生又是一回事。
從上午,等到下午,他不知道害怕了多少次,整個人都變得有點神經兮兮起來。
内心承受的壓力,也在不斷增加。
直至,李衛東歸來。
他也終于長長的出了口氣。
終于,來了!
于是,他閉上眼睛,在屋裏等待着最後時刻的來臨。
左等不見門被踹開,右等不見公安的影子。
閻解放的心,再度懸了起來,眼睛裏全都是血絲。
怎麽回事?
李衛東不是回來了嗎?
怎麽還不進來抓他?
到底要等到什麽時候啊。
跟他一起備受煎熬的,還有閻埠貴。
甚至,他比兒子更急。
隻有等兒子被抓走,主動坦白,交代出一切,他才有理由上門賣慘,求李衛東一家人原諒。
因爲這一切,都是兒子自作主張,瞞着他做的,跟他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總之,這件事情絕對不能連累到他的身上。
四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