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孝跟蘇清河說話,可就沒有什麽顧忌,“……我總覺得皇上對于有人冒出來說太子是假的一點也不驚奇。好似早有準備,甚至有一種終于來了的釋然……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蘇清河沒有說話,靜靜的聽着。京城裏發生的事情在她的預料之外。
沈懷孝翻了個身,讓自己躺的更舒服些,“而且,咱們這邊剛把視線對準天龍寺,那邊就把天龍寺給抛出來了。可見,天龍寺一定是有秘密的,但秘密離真相很遠。”
蘇清河‘嗯’了一聲,才道,“有些事情,咱們不知道裏面的内情,就是想破腦袋,也不會猜到是什麽事,爲什麽會是那個樣子的。但是,我們可以從能查的那一部分查起。”
“比如呢。”沈懷孝問了一聲。
蘇清河還沒有說話,沈飛麟就接了一句,“輔國公府。”
沈懷孝一愣,扭過身,一把把兒子拽到他被窩裏來,“兒子,你說什麽。”
沈飛麟什麽時候被這麽粗暴的對待過,就要掙紮,但哪裏是沈懷孝的對手,他有些後悔自己剛才接話太快,這會子隻能含糊的道,“就是說輔國公府。”
“輔國公府怎麽了,查什麽。”沈懷孝覺得很驚奇,試探着問道。
“輔國公府很奇怪!皇上對輔國公府的态度也很奇怪。”沈飛麟垂下眼睑,說了一句。然後又道,“就跟娘和院裏的蘭嬷嬷一樣!娘給她一個管事做,算是重用了。可是卻從來不讓她近身,别說近身了,就是進屋也不行。蘭嬷嬷看着規矩的很,是個好人,可是她看着我們的時候,跟萬嬷嬷,賴嬷嬷,汪嬷嬷給我的感覺是不一樣的。遠遠的看見她,我身上的汗毛就豎起”
沈懷孝愣了愣,喃喃的道,“好兒子!你說的對!”
江氏有問題!祖父知道,父親肯定也知道。那麽,江氏幹的事情,他們能不知道嗎。不說知道個十成,五成總是有的。
輔國公府已經富貴已極,有必要冒險嗎。沒有!那麽,爲什麽還要接納江氏,給與一定的方便呢。
輔國公府本就是同謀呢,還是被人脅迫!人家手裏有輔國公府什麽要命的把柄。
而皇上對輔國公府,怕是真如同蘇清河對待蘭嬷嬷。看着器重,其實比誰都防備。輔國公府說是在軍中有多大的勢力,可這些人的升降,說到底還要經過皇上。這不僅把底牌亮給皇上,給糟糕的是,在皇上手裏過了一遍,誰知道這些人還忠于誰。
這些年,估計皇上已經把輔國公府的勢力摸查的差不多了,輔國公府的煊赫,都是表面上的,其實已經是拔了牙的老虎了。否則,皇上不會看着江氏在輔國公府折騰的。
那麽,良國公府呢。隻怕也好不到哪裏去。
“既然如此!皇上還留着輔國公府幹什麽。”沈懷孝不由問道。
沈飛麟暗暗的翻了個白眼,能爲了什麽。輔國公府的先祖曾輔佐高祖繼位,當時的高祖可是什麽都沒有,隻憑着沈家和高家争得了龍椅。不付出點報酬怎麽可能。所以,這兩個國公府手裏,應該是得到了皇家的某種許諾才對!要不然,不會這樣綿延數百年。這樣的例子,在皇家見的多了。上輩子作爲皇子,所接受的教育是不一樣的。那個父皇雖渣,但是作爲帝王,他說過的一句話,叫他記憶深刻。他說,别以爲坐在龍椅上就真的是坐擁天下。皇權,其實就是皇上和大臣們之間的合作,摩擦,博弈,妥協。
此時想來,覺得這話真是太對了。
輔國公府和皇上,就是在博弈。輔國公府如此,那麽其他人呢。
蘇清河從裏面聽出了一個帝王的艱難!她不由的想起一個人,那就是朱元璋。朱元璋在感覺到皇權受到相權制衡的時候,廢除掉了承襲了千年的丞相制度。使皇權達到了高度的集中。
皇權與相權本就是相互制衡的。它存在千餘年,自然有他的合理性。沒有相權,就打破了平衡。皇權失去了制衡之後的後果,是非常可怕的。
皇權與相權猶如一條繩子的兩端,相互拔河,互相掣肘。但若是失去了一端,另一端必然摔倒。
就比如朱元璋,他怎麽也沒有想到,他削去相權,明朝卻出現了諸如嚴嵩,嚴世蕃,徐階,高拱,張居正,胡宗憲,等等衆多的權臣,可以說是曆代王朝之最。到了後期更是宦官弄權,王朝走向覆滅。他沒有意識到,他的子孫,并不都如他一般強大,能夠壓制朝臣,将全力集中在手裏。
曆史的規律是相通的!皇上是至高無上,但想做到生殺予奪,說一不二。何其艱難!真要天下事靠一人來斷,這絕不是天下人之幸。
蘇清河覺得自己發散的有點遠。回到輔國公府的問題上,就比較好理解!鐵帽子爵位,不是随便想動就能動的!它實質上就是一個利益團體!如果不将這個團體瓦解,而是貿然動手,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别動我的奶酪!蘇清河腦子裏冒出這麽一句話。皇上要動别人的奶酪,就得防着别人反撲啊!何況,他動的不是一個人的!
她長長的歎了一口氣,引得沈懷孝問道,“怎麽了。”
“皇上也是身不由己吧!他不動,别人得把他吃了!不光把他吃了,就是他的老婆孩子,也得被人清理幹淨。這就是斬草除根。爲了大家都活下去,他就得出來拼殺,從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傀儡皇帝,走到今天,也不容易。”蘇清河低聲道。
沈懷孝嗯了一聲,道,“輔國公府怕是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隻是丢了實權罷了!”蘇清河不以爲意,“有個爵位,富貴不少,還想幹什麽。”顯然,她已經意識到皇上不動聲色的二十年都在幹什麽。
隻要沒有軍權,多少計謀都隻能是紙上談兵,根本沒有實質性的傷害。
“這樣也好!”沈懷孝道,“沒有權利,就惹不出大禍。至于背後,那些見不得人的交易,我也沒興趣知道。”
“但有一件事,還得你辦。”蘇清河低聲将廖平給蓄水池下藥的事說了。
沈懷孝冷笑一聲,“江氏不是我的親娘!我也不用做面子,該清理了。放心,我來辦。不會讓人察覺到。”
“那廖平不好審!我怕打草驚蛇。”蘇清河又道。
“東河胡同第三家,有個韓寡婦帶着一個兩歲的孩子。那孩子是廖平的兒子!偷偷養着的。”沈飛麟又從天外飛來一句。
“你又讓馬文滿大街去打聽什麽了。”蘇清河都炸了!
“好小子!廖平的老窩都被你摸到了。幹的好!”沈懷孝按下蘇清河,不僅沒說他,還誇了一通。
沈飛麟實相的閉嘴。
“那你看着辦吧!”蘇清河閉上眼睛,“這個人也是膽大,幹這個事,還把老婆孩子放在身邊。”
“店裏的庫房就在東河胡同的前面。他常住在庫房那邊,就跟後牆後面的小寡婦好上了。這事我早就知道。一直也沒言語。沒想到他倒是條大魚。”沈懷孝解釋道。
“他還一直覺得自己做的神不知鬼不覺,畢竟沒從正院進過那女人的家,對吧!”蘇清河恥笑。
“像他們這樣的人,是不能有親近的人的。要不然犯忌諱。不用咱們動手,他的主子就先要了他們一家的性命。”沈懷孝道,“你放心,我知道怎麽做。”
屋裏想起輕微的鼾聲,不用問也知道是沈菲琪,正睡的像小豬羅一樣。對這些話題全然不感興趣。這讓蘇清河眉頭皺的都能夾死蚊子。
出身跟皇家扯上了關系,要是不出意外,她将來的婆家必然也十分顯赫。這樣的性子,将來可怎麽辦。找個什麽樣的女婿能包容她,護着她啊!
帶着這樣的思緒,做了一晚上的噩夢。不是夢見閨女給婆家欺負了,就是夢見女婿長的醜。
一睜開眼,就看見笑的一臉燦爛的沈菲琪,一肚子的培養女兒的計劃瞬間煙消雲散了。罷了!隻要她高興就好。
“娘,今年炸面果子不。”沈菲琪湊過來問道。
“想吃就讓廚房做呗。天天吃都成,又不費事。”蘇清河不能理解她天天有好吃的,還天天盼着過年的心情。
“今年沒有包饽饽呢。”沈菲琪眼巴巴的看着蘇清河。
蘇清河點了點閨女的鼻子,“嬷嬷又不讓吃這些對吧!你帶着你的秋梨和冬棗,去廚房找啞婆,她給你做。”
沈菲琪這才興高采烈的出去了。不管什麽時候,提到過年,最高興的就屬孩子。
蘇清河看了眼兒子,“麟兒想吃什麽”
沈飛麟看了蘇清河一眼,“炸麻雀!”
呃!這肯定又是被嬷嬷拒絕的吃食。看來兩孩子被她給帶歪了。
不過想到那個味道,還是道,“帶着馬文和你的伴讀,自己逮。逮到了,讓廚房做給你吃。記得打賞那些小子。這大冷天的折騰。”
沈飛麟露出一嘴小米牙,笑給她看!
這小子!
用過早飯,正要看看各家送來的年禮單子,白遠來請,說是安郡王讓她過去一趟。
點名要見她,而且隻見她。肯定是有事了。
又出什麽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