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科研在材料學大會上被打回原形，但對公衆們來說，這一切卻還沒有發生。
京大，圖書館裏，剛剛獲準加入船舶聯合實驗室的幾個萌新正聚在一起交流心得。
導師去參加大會去了，他們也不能在這種時候掉鏈子不是？等到導師從大會回來時，若是問起他們這些天學了什麽，總要有點誠意。
一大早，他們就來到了圖書館開始檢索導師的各種論文。
“我找到了個寶貝，這是師兄給我的導師曆年論文題目。”年齡較大的那位獻寶一般拿出來了一張打印紙：“師兄還給我畫了幾篇導師最得意的論文，師兄說了，都要讀熟了，背會了最好……”
幾個人就都把這論文當寶貝一樣拿去參考。
幾篇重要的論文，更是被重重的紅色标了出來。
《強磁材料在船舶推進技術中的運用》、《波浪漩渦中浮體的非線性分析》、《加固材料的布局與船體結構優化的研究》、《集裝箱船船體動态彈性響應計算爲基礎的結構健全性評價》，這幾篇都是導師最重要的論文之一。
“師兄說了，學術界，也有錦繡文章，有時候一片錦繡文章，就能讓人聞名天下，這幾篇文章極有水平，要重點學習。”這位萌新中的師兄道，“我建議咱們幾個人各自檢索一篇，然後學習了，吃透了，互相交流學習，盡量以最快的速度，對導師的研究領域有足夠的了解，最快進入狀态。”
能被選入今年重點培養的“船舶聯合實驗室”，他們是不知道打敗了多少競争對手才進來的。
特别是馬錦程，當初得知結果時真的是喜出望外啊，因爲他才大一！其他人怎麽也是本科畢業了。
馬錦程當然不知道，他其實是大師随便在紙上劃拉名字劃拉出來的結果。
幾個萌新對這個提議非常認可，就各自找了題目去檢索，打算打印下來。
馬錦程又拿了手機，拍了照片，在朋友圈裏刷存在感：“學習大師的論文，珍惜難得的機會，成爲像大師那樣偉大的人，加油！”
旁邊幾個人都在搖頭，現在的年輕人啊，不牢靠啊……
馬錦程分到了《加固材料的布局與船體結構優化的研究》這篇論文，他搜索了一下，出現了兩篇論文。
這還是馬錦程第一次檢索論文，小心核對了作者名字，點進了作者署名萬科研的，認真啃了起來。
馬錦程雖然優秀，但畢竟是大一的超級萌新，啃起來難免吃力，隻覺得晦澀難懂，各種英文術語讓馬錦程不得不一直停下來查詞義，一會兒就眼花缭亂，快暈了。
“不愧是大師級的人物，這論文寫的真有水平……”馬錦程趕快拍了張照片，又發到了自己的朋友圈裏，評論了一句。
就跟他真能看懂似的。
旁邊幾個人，也是皺眉不語，這論文，有些人就喜歡向深了寫，向晦澀了寫，不這樣似乎不足以顯示自己水平一樣。
馬錦程努力了半晌，把這論文大意翻了一遍，就舉手投降了。
看其他人都在一臉認真的學習，馬錦程也不好意思說自己看不懂啊，一定會被其他的萌新嘲笑的。
馬錦程想了想，點開同樣題目的另外一篇論文看了起來。
這篇論文的署名爲“打豆豆”。
打豆豆的一些論文，已經經過了同行的評議，被收錄到了SCI、EI之類的論文索引機構收錄了進來，現在已經可以直接在SCI裏檢索到了，也已經有很多人拜讀過了。
點進去之後，馬錦程第一個感覺就是，好奇特的文法，非常簡練精确。
第二個感覺就是，好直白淺顯！以及注釋真特麽多！幾乎每一個比較深奧的地方，或者專業術語都有注釋。
馬錦程開了倆窗口，一個看原文，一個看注釋，一路看下去，看得那是酣暢淋漓，他心裏隐隐約約有一個感覺，似乎這種簡單直白不拽文不賣關子的論文，才是好論文！
這位打豆豆不去寫科普書，真是浪費了！
但萬科研的地位阻止他這樣想，萬科研那可是大師啊，大師還能出錯？這位打豆豆的寫法一定不對。
但等到下一秒，一行字躍入了他的眼簾。
“在加固材料的布局方面，曾經有很多誤區，這些誤區一度将船舶工業引入歧途，譬如署名爲‘萬科研’的同名論文中，就曾經有一段錯誤論斷，造成了極大的影響，也間接影響了船舶工業的發展……”馬錦程張開大嘴，這篇論文，是直接駁斥萬科研的？
而且，一下子就把萬科研推到了民族罪人的位置上？好狠！
那可是大師，也容人駁斥？當然這世界上沒有絕對正确的人，每個人的成就到了最後，都會被人超越，但這可是大師的核心理論，核心論文啊……
馬錦程覺得他不該看了，關上打豆豆的論文，再回頭看萬科研的論文。
他發現，有了打豆豆的論文打底，萬科研的論文，他竟然能看懂大概了！
一路讀下來，雖然還是覺得有些晦澀，有些專業知識不懂，但沒關系，一路看到了之前打豆豆論文所引的“錯誤論斷”那裏，怎麽看怎麽覺得這段論斷果然古怪。
這段論斷，到底哪裏不對？到底哪裏出了問題？
馬錦程覺得似乎有小貓在撓他一樣，讓他心裏癢癢的。
懷着一種背叛的罪惡感和打破禁忌的快感，馬錦程又打開了打豆豆的論文，兩篇對比着看，越看越吃驚，越看越佩服。
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恐怕萬科研……這篇論文的核心理論是站不住腳的！
不是說萬科研就是用這篇論文奠定了自己在船體加固領域的權威地位嗎？或許這論文有點老了，有點落伍了，但不應該是錯誤的啊……
終于，他忍不住開口了：“你們過來看看這篇論文。”
“我這裏有一篇論文，有點古怪……”
“你們來看……”
“奇怪，這論文我看着好奇怪……”
幾個萌新幾乎是同時開口，然後不用解釋，就大概明白了，他們也看到了和導師的論文相沖突的論文，而且立論清晰，看起來極有說服力。
馬錦程雖然隻是一個科研界的新人，但這會兒他也明白了一點。
粗大事了！
大師攤上大事了！
本來，在幾個人的心中，萬科研是一個格外光輝耀眼的形象，但這會兒，這光輝的形象，卻慢慢淡去，就像是有一張看不到的手，在慢慢将萬科研的形象從科學界抹去，一點一點，一道一道，将他曾經留下的成果，留下的影響，毫不留情地打散，攪碎，埋進土裏。
而他們，則是那在萬科研羽翼之下的小雛鳥。
圖書館的窗戶沒有關嚴，一縷風不知道從哪裏吹過來，讓他們打了個寒顫。
“這個打豆豆，到底是誰？”萌新中的大師兄問道。
幾個人對望幾眼，連忙回到了各自的位置前，在檢索中輸入了“dadoudou”幾個字，點擊了搜索。
下一秒，所有人的目光都呆滞了。
“刷刷刷刷……”好幾頁的搜索結果，排在第一位的是這麽一篇論文《金屬氫的制備與性質研究》。
奠定萬科研大師地位的最重要的一篇論文，可以讓萬科研得諾貝爾獎的最重要成果，就這樣被赤裸裸地被搶走了。
“剽竊，這一定是剽竊！”大師兄顫抖着聲音道。
馬錦程拿出筆，一變翻找打豆豆的論文，一邊在手邊那萬科研論文列表上劃線，随着他一道道劃過去，衆人的心越收越緊。
“39篇。”馬錦程報出了一個數字，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更緊張了。
至少，還有15篇論文幸存。
對一名研究者來說，成果即是權力，當一個人的所有成果都被抹去之後，他還能蹦哒多久？
現在，萬科研已經被廢了三分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