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掌櫃轉頭看向顧花語,問道:“小語姑娘知道韓家?”
顧德昌先一步回道:“那是小嬌之前的夫家。”
黃掌櫃瞬間明白,點頭道:“原來是這樣。”
顧花語看向黃掌櫃問道:“黃伯與陳縣令打過交道嗎?”
黃掌櫃點頭,“見過兩面,沒有打過交道。此人心氣頗高,極看不上商賈之人。
士農工商嗎,商賈本身地位極低,别人看不上也在情理之中。”黃掌櫃笑着自嘲。
顧花語心裏清楚,黃掌櫃一行人本着低調的原則,不會主動去結交鄉紳名流,但不代表他不清楚這些人的底細。
顧花語理解的點點頭,“黃伯對陳縣令了解多少?說來聽聽。”
黃掌櫃抿口茶,說道:“陳縣令,石城人,名忠平,字勉之,号南山先生。
先皇時期,興平十六年同進士,在石城做了二十年縣令。”
顧花語忍不住問道:“在石城做了二十年縣令?這也太穩了吧?”
黃掌櫃點點頭,“确實很穩,陳縣令自诩清高之人,将自己歸于陶先生一類。
據說,他的号就源于陶先生那句開荒南野際。
此人極矛盾,在各種場合一副淡泊名利,兩袖清風,不爲世俗所染的模樣。
其實不然,這些不過是他的僞裝。
生活中的陳縣令,極爲奢迷講究,後院裏更是妻妾成群。
春棠曾帶人往縣衙後院送過幾回席面,都是縣令大人差人爲小妾們傳的。
春棠回來說,縣衙後院的布置極講究,縣令大人衣着錦衣華服,而非平常的細布長衫。”
顧花語扯了扯嘴角,幹笑一下,“表面一套背地一套,能裝二十年,也是不容易了。那幾桌席面你沒收銀子吧?”
黃掌櫃搖搖頭,“往縣衙後院送東西,怎能收銀子?”
顧花語靠着椅背,沉思片刻,說道:“二十年,人前一套,人後一套,此人卻能在縣令的位置上一坐二十年,不升不降,不簡單。查過他的人脈網嗎?”
黃掌櫃點點頭:“咱們到石城落腳後,便讓人查了。
陳忠平能穩穩的在石城呆二十年,得宜于家裏的人脈,陳家及夫人鄭氏的娘家,在石城都是望族。
這兩家,不隻在石城,在信州府,就是在江南東路都算得上是有名的望族。
陳忠平有位堂兄,叫陳忠欽,與陳忠平是同年。
當年科考時,陳忠平隻是同進士,而陳忠欽卻問鼎一甲,是當年的探花郎。
如今在六部的戶部,官至侍郎。
而陳忠平一母同胞的弟弟陳忠言,是昌平八年的同進士,如今在太常寺當差。
陳忠平的父母皆随陳忠言一家住在京城。
除此外,陳忠平另一位未出五服的堂弟陳忠實,在江南東路做憲司。
陳氏一門連出幾位進士,在本地的聲望極高。在石城,陳氏是唯一自己開族學的人家。
這些,便是陳縣令大緻的關系網。”
鄭府這邊,與當今李貴妃的娘家李府是姻親。
陳縣令的夫人鄭氏叫鄭佩琴,其妹鄭佩瑤是洪都府宋知府宋永權的夫人。
其堂姐鄭佩琳嫁給大理寺少卿李思澤,李思澤是李貴妃的娘家兄長。
這是鄭家嫁得好的幾個女兒。
鄭家男子,如今官位最高的,是鄭佩琳的父親鄭其耀,官至刑部侍郎。
所以,陳府與鄭府算是門當戶對世家。兩家出的能人多,留在石城的人隻有陳縣令夫婦二人。”
顧花語聽後,沉思片刻,問道:“黃伯對陳縣令的夫人鄭氏了解多少?”
黃掌櫃搖搖頭,“鄭氏爲人低調,平日也是深居淺出,極少出現在誰家宴會上。
外人對她的了解知之甚少。春棠去幾回縣衙後院,都未見着鄭夫人。”
“看來,這位鄭夫人才是名利淡薄的那位。”顧花語點點頭,繼而問道:“縣衙裏除了陳忠平這個縣令外,還有縣丞和主薄,對吧?”
黃掌櫃深看顧花語一眼,點頭應道:“是的。除陳縣令外,還有王縣丞和史主薄。”
顧花語說道:“說說王縣丞和史主薄。”
顧德昌見顧花語像指使下屬般使喚黃掌櫃,很是失禮,清咳一聲,小聲提醒道:“小語,不得無禮。”
然後賠着笑對黃掌櫃道:“黃兄,那什麽……”
黃掌櫃笑着應道:“先生客氣了,小語姑娘看事情很有見地,在下很喜歡聽小語姑娘說話。”
顧德昌見黃掌櫃真不介意,才放心下來,轉而問道:“小語,你問王縣丞與史主薄做什麽?”
黃掌櫃看向顧花語,他也想知道答案。
顧花語先朝黃掌櫃欠身道:“黃伯,剛才多有失禮之處,還請黃伯諒解。”
黃掌櫃忙說無妨。
顧花語接着解釋道:“在石城,陳縣令是父母官,而汪掌櫃與大姐是他下令抓的。
咱們若是告他,得去信州府,或者去洪城。官場多是官官相護,以陳家的聲望,咱們很難告赢。
再有,大姐身子不好,經不起折騰,得早日将大姐救出來。
而縣令與縣丞,一主一副,之間的關系就很微妙了。咱們可以好好利用這層特殊的關系。”
顧德昌恍然的點點頭。
蘇敏敬佩的看向顧花語,暗忖道,不愧是家主,小小年紀,心思竟如此慎密!
聽了顧花語的分析,黃宵心裏極震撼,面上笑着點頭道:“小語姑娘分析得是。
王縣丞,單名一個峻字,洪都府人,四年前調至石城。
這些年,王縣很想做點政績出來,在衙門裏樹立自己的威信。
陳縣令處處壓制他,讓他無法施展,因此,被束住手腳的王縣丞有些郁郁不得志,時常到黃記來喝杯小酒,與在下抱怨幾句。
王家算是殷實之家,其父王晉,曾任鍾陵知縣,十年前因病退隐,如今在鍾陵縣開了家書院。
王晉與洪都府的帥司江新民是至交,江新民是江相的堂弟。
至于的史主薄史可,家世背景就比縣令和縣丞差了許多,在縣衙裏,也是最受氣的,像個磨芯一般,兩面受氣。”
顧花語想了想,說道:“咱們就從王縣丞這裏着手。黃伯,你與之熟悉,這邊,你去交涉。
包括縣衙捕快那邊,你也幫着打點一二,别讓大姐與汪掌櫃受苦。”
黃伯點頭道:“好,小語姑娘放心,我來安排。捕快那邊,已經托人關照了,小嬌姑娘與汪掌櫃應該不會有人爲難。”
顧德昌擔憂的問道:“小語,咱們這麽做,與律法章程有出入,能行嗎?”
顧德昌未入過仕途,單純的以爲世上之事皆有公理,一切需按律法循規蹈矩的進行。
顧花語耐心的解釋道:“咱們告的是縣令及他後院的小妾,若按章程來,得往上告。可大姐等不起,隻能劍走偏峰。
咱們一邊将事兒鬧大,鬧得人盡皆知,讓陳縣令畏于流言而認錯放人。
一邊收集陳縣令的把柄,也防他死不認錯一手遮天。
若他真用山高皇帝遠以權壓人那套把戲,咱們得将他的天給他捅破了。”
“可是,咱們到何處去收集他的把柄?”顧德昌憂心的問道。
顧花語接着說道:“陳縣令後院妻妾成群,生活奢靡,這些,都得有銀子做支撐。
他外出身着細布長衫,而在家去是錦衣華服,如此表裏不一,想來是爲了掩人耳目。
爲什麽要掩人耳目?定是因爲他心虛!身爲石城的父母官,那他爲啥會心虛?做了見不得光的事呗。
那些見不得光的事,都是掣肘他的把柄。
比如,讓他奢靡生活的銀子從何而來?
還有,讓人查縣衙後院死的那個丫頭的屍體現在何處?黃伯,晚上陪我一起去看看。”
顧德昌邊聽邊點頭,聽到後面,擡頭看向顧花語,疑問道:“小語去看屍體做什麽?查死因?”
顧花語點點頭,“是,人不會平白無故的離世。再有,我自制的香露,我心裏有數,對人體絕無傷害。他想栽贓我,也要看我願不願意。”
黃掌櫃點頭,轉頭吩咐道:“蘇敏去打探,查清屍體在何處。晚上咱們陪小語姑娘走一趟。”
蘇敏欠身道:“是,小的這就去辦。”
“小語,你……”顧德昌看向顧花語,欲言又止,臉上帶着憂色。
顧花語寬慰道:“阿爹不用爲我擔心,有黃伯與蘇敏陪着,不會有事。”
在顧德昌心裏,顧花語始終是個孩子,一個孩子晚上去查看屍體,他多少有些難以接受。
黃掌櫃幫腔道:“先生請放心,在下與蘇敏會護好小語姑娘的。”
顧德昌點點頭,對顧花語說道:“事情大緻清楚了,你祖父與你大伯還在家等着,我先回去與他們說說。”
顧花語點頭道:“好,阿爹先回,我晚些再回梅園。”
顧德昌叮囑一番,告辭離開。
亥末,顧花語與黃掌櫃,蘇敏身着夜行裝扮,從黃記後院翻牆而出。
蘇敏帶着二人徑直去到縣衙捕房不遠處的停屍房。
進到停屍房裏,蘇敏指了指牆邊停放的屍體,說道:“姑娘,這就是。”
顧花語點點頭,走到屍體邊,伸手掀開蓋在屍體身上的白布,見死者七竅出血。
黃掌櫃低聲道:“姑娘,看樣子,此人是毒發身亡。”
顧花語點點頭,“是中毒而死。”
說着,顧花語查看死者各處,随後拿出一個玻璃瓶,收集些污血。“走,回去了。”
三人回到黃記,顧花語說道:“先去換衣裳,一會在書房碰頭。”
顧花語回到蘭室,先進到空間,将取回的污血進行分析,很快得出結果。
顧花語看眼結果,出了空間,換下夜行衣,轉身去書房。
黃掌櫃與蘇敏已經在此等候,二人見顧花語進來,起身朝顧花語見禮。
顧花語示意二人坐,“不必多禮,坐吧。”
黃掌櫃給顧花語倒上茶,“姑娘,喝茶。”
顧花語接過杯子,低頭抿了一口,說道:“那個丫鬟死于砒霜。韓氏不惜用丫鬟的命來做文章,定是抱着一命還一命的想法來的。
她想要我大姐的命。
韓氏胡鬧就罷了,陳忠平陪着她胡鬧,下令将大姐與汪掌櫃拿去。看來這事,來者不善,是不能簡簡單單的了了。”
蘇敏問道:“那咱們怎麽辦?任他這般胡來?”
黃掌櫃看向顧花語,他想知道她怎麽想。
顧花語平靜的說道:“陳忠平既然胡來,咱們就陪他演出大戲。”
“怎麽演?”蘇敏追問道,話語裏透着好奇與期待。
黃掌櫃瞄蘇敏一眼,示意他别打擾顧花語。
顧花語淡淡的說道:“我到要看看,陳家,鄭家經不經得起扒。
蘇敏,你替我去一趟水蘭的莊子上,将莊子上的人都帶過來。務必在辰正趕到縣衙。
我一會回梅園與祖父他們商議,讓大伯與阿爹到衙門去喊冤。
黃伯,你讓人到街上擴散消息,想法将愛看熱鬧的人引到衙門口來。
咱們隻有将事鬧大,把事情攤到明處,讓百姓看到事情的真相,利用輿論逼迫陳縣令認錯放人。
另外,盡快查出陳忠平把柄,做好與他死磕到底的準備。”
蘇敏聽得躍躍欲試,他很喜歡小家主不怕事的性子。“是,小語姑娘放心,城門一開,小的就出城,保證準時将人帶回城。”
黃掌櫃也是欣喜不已,這些日子的接觸,顧花語遇事時的鎮定從容早讓他敬佩。
今日顧花語一連串的安排,再讓他看到她的心思缜密的一面,有這麽優秀的小家主在,家主與夫人的仇早晚必能報……
顧花語不知黃掌櫃的心思已經千轉百回,“黃伯這邊,得抓緊拿到陳縣令的把柄。”
黃掌櫃欠身應下,“好,在下會盡快查探清楚。”
顧花語站起身來說道:“我能想到的,先就這些,你們也想想,看看有沒有遺漏的地方?如有,咱們回頭再商議。
我現在回趟梅園,跟阿爹他們商議明日鳴冤之事。”
黃掌櫃起身跟着往外走,“在下送姑娘過去。”
顧花語知道黃掌櫃不放心她一人回梅園,“有勞了,走吧。”
顧花語回到梅園,見書房還亮着燈,走過去敲敲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