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裏的氣氛現在緩和了很多，但是程中原那莫名的微笑讓顧運隐約感覺有些問題。
現在就剩下程中原和程微芸了，程微芸的殺傷力可以忽略不計，所以顧運決定，直接跟程中原對線。
搞定他，就算拿下整場比賽了。
于是話鋒一轉，他對程中原說道，“程叔叔，我沒想到您也來了。說實話，我有點過意不去，這麽點事兒勞煩大家都大老遠地過來。不過來了就不着急走，一會兒我好好陪你喝兩杯。”
程中原鋒利的目光從顧運臉上劃過，随後輕笑道，“沒什麽好過意不去的，相反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大家都不約而同地來幫你，說明你在她們的心裏都很重要。”
顧運無奈地一笑，心想這孫子果然要搞事情。
程中原要是想好好說話，他就該說“這說明她們都拿你當朋友”，可他偏偏要說“在她們的心裏都很重要”。
似乎是想帶節奏？
程中原正了正坐姿，輕輕地撣了下大腿上的一粒小灰塵，不緊不慢地等顧運說話。
從進屋到現在，程中原的存在感一直很低，他幾乎沒怎麽說話，除了保持禮節性的微笑和點頭，其餘時間都隻是在傾聽。
顧運、蘇曉、林若茵、程雪晴、程大雷……這些人的每一句話他都沒有放過，甚至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小動作他都細細觀察了一遍。
畢竟是女兒喜歡的人，他自然要用點心了。
隻是一圈下來，他現在的心情非常複雜。
首先，他現在隻想用“歎爲觀止”四個字來形容這位顧運同學。
程中原細數過，從進屋到現在，顧運僅僅講了不到十句話而已，然而就憑這簡短的幾句話，卻徹底逆轉了現場的風向，甚至更誇張的是，程雪晴、蘇曉、林若茵三個女孩，已經開始幫他說話了。
字字到位，針針見血，沒有一句廢話，甚至每一個用詞都如儀表配件般精密，讓人無懈可擊。
目前在場的也就自己女兒程微芸還沒幫她說話，不過程中原即便用最樂觀的心态來估計，以程微芸的“抵抗力”，差不多也就能堅持到顧運說二十個字左右——不能再多了，二十個字就夠她臨陣倒戈了。
除了歎爲觀止，程中原也找不到其他話來形容了。
而更讓他細思極恐的是，這還是人家在毫無準備之下的臨場發揮，一般人遇到這種事必然會先慌神，然而顧運卻是從踏進堂屋的那一刻起，就鎮定自若，在極短的時間内就整理好了思路，然後不慌不忙地各個擊破…...
程中原承認，在商場上混了那麽久，見過那麽多人，可自己從來沒遇到過顧運這樣的，甚至在某一刻，他懷疑這家夥的大腦結構和普通人是不是不一樣？
身爲商人，他一向認爲所有生意的本質都是溝通，在他操盤的生意中雙方利益不對等的情況比比皆是，但隻要溝通得當，抓到對方的要害，再不對等的生意都能做下來。
而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幾乎百分百确定，這位顧運同學未來要是踏足商場，前途誰都無法想象。
女兒喜歡他，隻能說眼光确實不錯。
可……這樣的人，注定是女兒永遠無法掌控的。
就說眼前這幾個女孩，程雪晴或許真的隻是顧運的合作夥伴，但是蘇曉和林若茵跟他的關系，就遠不止現在看上去的那麽簡單。
顧運或許可以表現得天衣無縫，但是那兩個女孩到底隻是高中生，臉上的微表情和手上的小動作很容易就出賣一切。
程中原現在還無法确定顧運跟她們到底是什麽程度的男女關系，但是他很想知道，所以他想逼顧運說出來。
一旦顧運說出來，那麽女兒也該死心了。
而“你在她們心裏都很重要”是程中原故意設下的引導話術，正常情況下人很容易會順勢接“是的，因爲我們都是朋友”或者“是的，我很感動”之類的話，那麽程中原就會趁機半開玩笑地問顧運，“女朋友？”或是“誰最讓你感動”，直接占據主導，往他設定的框架内逼問顧運。
到時候如果幾個女孩裏真的有顧運的正牌女友，那麽顧運就不得不承認——否則但凡他敢顧左右而言他，女朋友必然會發飙。
程中原笑盈盈地看着顧運，等待着他的回答。
卻見顧老狗微微一笑，對程中原說道，“嗯。”
然後目光轉移，把程中原直接晾一邊。
拜拜了您呐！
這套路是好用，自己剛才也用，可是玩鷹的怎麽會讓鷹啄了眼睛呢？
顧運看向程微芸，對她說道，“程微芸，還沒跟你打招呼呢，其實你能來我是最意外的，說明這兩個月我可沒白讓你抄卷子。”
顧老狗的戰術很清晰，就是先搞定程微芸，然後讓她阻止程中原開口。
然而他還是低估了程中原搞事情的決心。
沒等程微芸開口，程中原就又接話道，“哦？芸芸還抄你的卷子呢？呵呵，難怪她對你這麽上心，她從小就喜歡跟讀書好的一起玩。”
顧老狗眼皮子登時微微一跳，心想程中原連這話都要硬接，“喜歡”兩個字都出來了，這是要抛開體面，王八吃秤砣鐵了心地要砸場子啊！
照這個節奏下去，程微芸都未必能攔住！
顧老狗沒慌，但确實感覺程中原要是這個态度的話，接下去會非常棘手。
自己該怎麽改變策略？
正在這時，隻聽門外一陣吵嚷。
“老顧，老顧你這是做什麽？”
“快把棍子放下！”
“都别攔我，今天我要打斷他的腿！”
話音剛落，隻見老顧拎着一根棍子，大步流星地沖進了堂屋，然後一指顧運，喊道，“好啊小王八蛋，你是不是又闖禍了？人家長都過來了，說，你到底幹什麽了？”
顧運乍一看老顧還以爲他瘋了呢，從小到大他連一句重話都沒跟自己說過，現在竟然拎着一根棍子來揍自己？
等下，好像哪裏不對？
在跟老顧目光交錯的一瞬間，顧老狗忽然感覺一道亮光刺破了屋頂，從上而下地籠罩在自己身上。
他瞬間悟了！
那是父愛的光芒啊！
老顧來幫忙了！
上陣父子兵，果然沒有當爹的會眼睜睜看着自己兒子被欺負！
顧老狗連忙調整好表情，然後對老顧說道，“我、我沒幹什麽啊？”
老顧又是一聲大吼，“沒幹什麽？好，你沒幹什麽是吧！”
接着二話不說，一個大步就沖上前來，照着顧運的屁股就一棍子下去了。
“哎喲，疼！”
顧老狗一邊滿屋子亂竄，一邊求饒，“爸，别打了，你誤會了！”
堂屋裏一下子就亂了套了。
蘇曉和林若茵見狀，幾乎是同時第一時間沖了上去，一人一邊緊緊地抱住老顧的胳膊。
“顧叔叔，别打了，顧運沒闖禍啊。”蘇曉急忙解釋道。
“是啊顧叔叔，我們是因爲别的事情過來的。”林若茵說道。
王秀琴、秦雅娟自然也坐不住了，連忙起來去奪老顧手裏的棍子。
氣歸氣，她們到底是沒抓到顧運“渣”的任何證據，加上一個拿顧運當親兒子看，一個又從小看着顧運長大，再者說她們的女兒現在都沒意見了，她們還能說啥？自然是不忍心看着顧運慘遭“毒打”了。
“老顧，老顧你聽我的，把棍子趕緊放下，當這麽多人呢。”秦雅娟勸道。
王秀琴則不客氣了，直接埋怨道，“老顧你這是幹啥，有你這麽管教孩子的嗎？下手也不知道輕重！”
這時，程微芸反應過來了。
咦，自己好像也應該去攔一下的？
對，應該的，蘇曉都去攔了呢！
于是程微芸跑去，擋在了顧運身前。
程中原一看女兒那傻憨傻憨的樣子，登時就扶額歎了口氣。
果然，顧運隻跟她說了一句話，也不知道到沒到二十個字，她就倒戈了。
哎，寶貝女兒啊，要不是你長得好看，還真擔心你嫁不出去。
就你這樣的，還談什麽戀愛啊？
也罷，也罷！
她喜歡就好，這個時候的女孩子是聽不進去任何道理，當初她媽跟自己在一起時，還不是頂着她姥姥、姥爺的反對？
這顧同學要真是渣男，也算是她人生經曆的一部分吧。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他不是渣男，那倒也……
對了，他要是渣男的話，現在是不是已經對芸芸下手了？
如果那樣的話，芸芸是藏不住的，自己能看出來。
可現在好像沒有。
所以樂觀點想，這位顧同學可能沒那麽渣？
樂觀點好，還是樂觀點好，不能細想……
老顧又攆着顧運追了好一會兒，程微芸也不知道怎麽勸，就隻是攔在顧運跟前，倒是想過自己力氣大，可以奪下老顧的棍子，不過猛然想起自己是女孩子，空手奪長棍好像有點過，于是作罷。
程雪晴原本不參合，反正親爹打親兒子，再怎麽打也不會真給打壞了，再說她想揍顧運又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小子本來就欠揍。
不過後來她還是上去勸了幾句，因爲她想起顧運好歹幫了自己那麽多忙，自己就這麽冷眼旁觀，好像是有點不近人情哈？
全程看戲的，也隻有程大雷了。
顧運什麽身手，他可是聽紅綠燈說過的，老顧能追到顧運就怪了。
還有，他現在還氣着呢，不想破了氣場。
屋子裏雞飛狗跳了好一陣子，老顧也是狠，這麽多人愣是沒攔住他，直到屋外頭的村民進來他才歇手。
老顧呼呼地直喘氣，感覺自己這老胳膊老腿都快散架了，說真的爲了幫兒子度過這個劫，他是使了吃奶的勁了。
老顧其實五分鍾以前就到了，他讓門口的人别做聲，然後悄悄站在門外旁聽。
程中原圖窮匕見，他便單騎救子。
他可以不要老臉，但是方方面面的，他總得給兒子照顧到。
……
老顧被請上座，其餘幾位家長各回各座。
蘇曉、林若茵、程微芸這些小輩，則依舊沒她們的位子——話說顧家也是神奇，就這麽幾把椅子。
局勢緩和，終于可以說事兒了。
顧運終于可以把手裏的那對兒闆鴨放八仙桌上了。
嗯，從進屋到現在他一直拎着闆鴨，這闆鴨見證了他本次渡劫的全過程。
等老顧坐下，顧運才發現老顧的頭發亂糟糟的像鳥窩，兩隻眼睛裏都是紅血絲，甚至鬓邊還多了幾根白發。
想必這幾天他的壓力确實很大。
畢竟那是五百多萬，已經完全超出他的償還能力範圍了。
王秀琴看到老顧這副樣子，也有些心疼。
便說道，“老顧，咱就直說了吧。其實你的事情，我們也都知道了。我跟曉曉今天來，就是來了解下情況，你要是拿我當自己人，你就給我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提到這事，顧建新便歎了口氣，耷拉着腦袋，一副想開口卻不知道怎麽說的樣子。
沉默了一會兒，他終于開口了。
原來，那是一筆陳年舊賬。
當年老顧開廠的時候，曾經給人擔保過一筆500萬的債務，後來那人莫名其妙地失蹤了，債主聯系不上他，自然就要找老顧這個擔保人了。
當時法院也判老顧應該承擔擔保責任，隻不過不巧的是，那會兒老顧的廠子也黃了，所有東西都被拍賣，成了個窮光蛋。
盡管顧建新按照法院要求打了欠條，但實在是沒東西還，債主也沒轍，這事兒就這麽拖了下來。
後來債主的資金也吃緊了，正好一個金融公司表示可以打包收購他的權益，于是就把顧建新的借條也買走了。
于是就有了金融公司打爆顧運通訊錄催款的事情。
衆人聽完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沒什麽太多好說的，畢竟人家也是正當商業行爲，雖然爆通訊錄是現在被禁止的，但這無法改變老顧要還人錢的事實。
王秀琴聽老顧這麽一說，反倒是松了口氣，好歹老顧不是在吃喝嫖賭，這事兒從根本上說，也不能怨他。
于是說道，“老顧啊，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可别再給别人擔保了。至于這個錢呢……”
王秀琴頓了頓，做了最後的一番思想鬥争，最後還是說道，“這個錢呢，我跟小小商量過了，就由我們來給你一起想辦法吧。”
她話音一落，林若茵輕輕地推了把秦雅娟，程微芸則悄悄地拉了拉程中原的衣角。
秦雅娟和程中原都不約而同地眉頭一皺，随後各自轉頭看了自己女兒一眼，表示：行啦，知道的！
都這樣了，總不能白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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