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進瑞長坊曲羅巷,眼看要到葉家老宅了,葉翕音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身後的紅于。
紅于垂着頭,皺着一張小臉悶頭不語。
拉了拉她的袖子,葉翕音笑問“還爲剛才的事兒生氣呢?”
紅于擡起頭,滿臉愁雲慘淡“我可沒姑娘的好心胸,眼看還債的日子就到了,姑娘還把錢給了人,咱上哪去湊這多筆銀子呢?”
葉翕音握了握紅于的手,安慰道“錢我會想辦法,不過剛才的事你可别告訴娘。”
紅于乖巧地點了下,跟在葉翕音身後進了門。
葉宅是所老舊的庭院,自葉翕音曾祖父時,葉家就在這裏居住,院子坐北朝南一排四間房子,簡簡單單不帶任何修飾。整座庭院最顯眼的,就是院子當中的一棵大梧桐樹。
已近百年的樹齡,碩大而茂盛的樹冠如一把巨傘,籠罩住整個院子的上空,鋪下滿地濃蔭,在炎熱的夏天裏顯得格外涼爽舒服。
葉翕音和紅于一進門就看見樹下的方桌上,擺着一盤剛炕好的粗面餅,還晾着兩碗綠豆湯。
紅于剛才吃了包子此時正覺口渴,看見有綠豆湯,眼睛立刻就亮了,笑道“還是夫人疼咱們,想的可真周到!”
葉翕音笑道“你先去解解渴,我去看娘。”說完。拎着藥往葉夫人的房間走。
在門口喚了一聲,房裏沒動靜,葉翕音推門進去,見屋裏沒人。皺眉走到床邊,伸手摸了摸褥子,涼的。
葉母已經病得好多天沒下床了,此時突然不見了人,葉翕音心頭突然湧起一種不好的預感。
轉身跑出屋,葉翕音對着紅于急道“娘不見了,你快去後面的河邊找找。”
紅于一聽也急了,拔腿就往外跑。
可剛拉開院門,紅于就杵在原地不動了。
葉翕音也走到了門前,隻見院門外,葉母扶着個男孩的肩膀,男孩手裏還拎着一桶剛打的水,一老一小正巧出現在門口。
男孩,正是葉翕音剛才救過的那個小騙子。
葉母看見葉翕音和紅于,皆是一臉驚詫地看着自己,笑道“我今天覺着身子輕快些,想着去給你倆打些水回來好洗臉,可這身子還是不中用,剛走到河邊就覺得頭一陣發暈,多虧遇到這個孩子扶了我一把,才沒栽到河裏。”
葉翕音趕緊上前,挽住葉母的手臂“娘正生着病,就該在床上好好修養,還跑去做這些使力氣的活,肯定不行的。”
葉母溫和地拍了拍葉翕音的手“娘看你每天早出晚歸的辛苦,想着能幫你一點是一點,可這幅身子就是不争氣,哎!”
葉翕音扶着葉母進屋躺下,又倒了杯熱水遞在葉母手中,坐在床邊笑道“娘放心吧,我和紅于去要賬挺順利的,向掌櫃已經把銀子還給咱了。你看,我還給你抓了藥呢!等再吃幾副藥,娘的病就能好了。”
葉母看了眼桌上的藥,蹙眉輕歎“自你爹去世後,咱家全靠讨要你爹當初做生意留下的欠賬,才勉強維持。還要顧着我這個藥罐子。如今僅剩這最後一張欠條了,可眼看欠張老爺那三十兩銀子就要到期,卻還沒半點着落,看你難爲,娘心裏實在不好受……”說到最後,葉母聲音已帶哽咽。
葉翕音心裏不忍,小心扶着葉母躺下,含笑安撫“銀子的事我會想辦法,娘眼下好生保養身體要緊,總想這些事病哪能好的了呢。看你,滿頭都是虛汗,睡會兒吧。”
葉母的确感覺身上疲乏,順從地點了點頭,輕輕閉上眼。
見葉母休息,葉翕音正欲轉身出去,卻聽葉母開口喚道“阿音,剛才送我回來的那個孩子,瞧着怪可憐的。我櫃裏有幾身你爹留下的舊衣裳,咱家留着也用不上,你拿給他穿去吧。”
葉翕音答應着,從櫃子找了身葉父生前的舊衣裳,拎起桌上的中藥出了葉母的房間。
爲母親輕輕帶好房門,葉翕音轉臉看向院子裏,見紅于正坐在梧桐樹下做針線。男孩蹲在門前的柴垛旁邊,低着頭竟像是睡着了。
看見葉翕音出來,紅于趕緊放下手裏的針線,起身着急問道“夫人沒事吧?”
葉翕音搖頭,把手裏的藥遞給紅于“沒事,這會兒睡了,這藥你拿去先煎了。”
紅于答應着,接過藥往廚房去了。
葉翕音看向柴垛邊的男孩,見他也正往這邊看,便對着他招了招手。
男孩略一遲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髒兮兮的衣裳。
“不礙事,過來吧。”葉翕音說着,先在方桌邊坐下。
拿了個幹淨的碗,把自己面前的綠豆湯分了半碗,見男孩在桌邊坐下,便半碗綠豆湯推到他面前“喝吧”
男孩看了眼葉翕音,見她正喝綠豆湯,又看看眼前的半碗綠豆湯,端起兩口就灌進了嘴裏。
喝完,一抹嘴,把碗放在桌上,男孩看見幹淨的碗沿上留下一片帶着血的嘴唇印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又把碗拿起來,向四下張望。
葉翕音知道他是在找水洗碗,笑了一下,說道“不礙事,放着待會兒一起洗,你先去把臉洗洗。”
他剛才拎回來的那捅水就放在西邊牆根下,旁邊放着個木盆。
男孩走過去倒出半盆水來,捧着就往臉上潑,跟着用手揉了一把臉,登時疼地直抽氣。等再睜開眼時,卻見面前一隻白皙纖瘦的手,遞過來塊幹淨的粗布帕子。
慢吞吞接過手帕,男孩低着頭,小聲說了句“謝……謝謝。”
“洗完了臉再過來坐。”葉翕音說完,又回桌邊坐下。
男孩趕緊三把兩把抹去臉上的水,起身也跟了過去。
等他坐下來,葉翕音擡起頭打量他。
男孩洗完臉,除去幾處腫脹的淤青,眉目倒還算秀氣。葉翕音拿起盤子裏一塊粗面餅子遞給他。
男孩接過餅子,立刻大口大口嚼起來。
葉翕音給他倒了杯水,問道“你怎麽不回家去?”
男孩塞着滿嘴的餅,隻搖了搖頭,直到把餅子咽下去才啞着嗓子道“我,沒家。”
聽他嗓音嘶啞像正在變聲,葉翕音猜他大約跟紅于年紀差不多,也就十二三歲。見他吃完了手裏的餅子,便又拿起一個遞給他。
男孩這次卻沒去接餅子,而是拿手指了指葉翕音。
葉翕音溫和道“我和紅于剛才路上吃了包子,這會兒不餓,你吃吧。”
聽她這麽說,男孩才接過餅,隻是這次沒像剛才那樣狼吞虎咽。
葉翕音拿起紅于做了一半的針線,邊做邊問“你叫什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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