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初晴的環境空氣最是優美,哪怕路不太好走,但這個時間來悟空寺的人遊人很多。
除本地人外,更多的慕名而來的外鄉人,鮮衣怒馬,大多是遊學的書生邀約當地的名姬陪遊,或者要叫“導遊”也行。
剛到悟空寺前,張子文難得的拿出點雅興,背着手,仰頭瞻仰牌坊。
這時後方來了一大行人,乘坐着四馬齊拉的華麗馬車,随行護衛十多個,趾高氣揚的空揮着鞭子,“閃開閃開,别攔着!”
“好大的來頭,這是四匹名馬幾乎每一匹,都在百曉生的駿馬譜前三十。”
作爲愛馬又講究面子的人士,徐甯一看到就兩眼冒光的模樣。
張子文回身去看。
這時他們接近了些,仍舊空揮着鞭子喝道:“閃開,說你呢,那個嘴上無毛的小子!”
張子文左右看看,附近的人嘴上多少都有點毛的,于是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在說我?”
“就是你,還不閃開!”
喊這麽喊,但因爲張子文沒讓,他們也不敢真的沖,隻得停止了下來。
當先那人剛要叫罵,卻從車裏傳出個好聽的聲音道:“别生事,你不會繞開啊。”
“是,周小姐。”
帶頭的護衛隻得又瞪了張子文一眼,極端不情願的繞開,其後直接驅車過了牌坊。
期間又傳出馬車内的一個男聲道:“周家小姐真有禮,是難得的女中大家。”
女聲道:“小何公子贊譽,有吳清璇和李清照在,當世怎能有人敢稱女中大家。”
張子文看着他們的馬車遠去,甩甩頭,又仰頭看着牌坊上的“悟空寺”三個大字。
這幾個字寫的很一般,比張子文略好點但還不如許志先。不過這是太宗皇帝趙光義的題字。
宋代各方面比較寬松,皇權總體是被壓制的,不講求這些。如果遇到“我大清”的康熙老魔或乾隆老仙,剛剛那些人不下馬這樣開過去,就可以把他們一群的關号子裏,并把“首惡”腦袋砍下來……
“快看,那是周家的大小姐。”
“哪位年輕的公子是誰,竟能和周小姐同乘車同遊。”
“目測來頭很大,非富即貴。周家大小姐可不輕易路面,不輕易給人面子,乃是女中大家。”
到達地方,周小姐與何公子下車後引發了本地人的驚歎。
“散了吧,纨绔子弟在之前是讓人敬仰的存在,不過自大魔王出世後,纨绔子弟就掉價了。成了到處碰壁的代名詞。論尊貴麽,他們也真的貴不過局座。但你看看局座什麽待遇,又幹了些什麽事。”
眼見本地的小姐姐們眼睛發直的看着周小姐和何公子這對璧人,其餘外地書生急忙應景的說點自擡身價的話,表示不慫。
也是。
一定程度上有過張子文這個奇葩後,纨绔子弟在世面上的身價是看跌的。感覺也沒什麽太特别的,該吃虧一樣吃虧,傳言“挨一錘子的話,纨绔的腦殼它一樣會留血的”。大魔王正式利用這樣一個事實反之動,老用錘子敲其他權貴的腦殼。
周小姐兩人也不在意旁人議論,自顧觀賞景緻,邊走邊議論。
既然聽他們提及了張子文,何公子也皺眉說了句,“說起張子文這人……不知天高地厚,險些沒把我父親給氣死。但是他偏偏命硬,輕易死不掉。”
周小姐略微皺眉。
關于虎文她卻是有些不同的看法。
真正關注張子文開始,是吳清璇和李清照對他的評價弄得天下皆知的那陣子。
原想着也是炒作,哪知他進東南後處處反之動,其行爲邏輯令人耳目一新。尤其是他那樣的人,在海軍最困難的時期所表現出來的執念,倒也真不能用纨绔的角度去衡量他。
唯一不好的在于他是周家敵人。
前日還秘密派人闖進周家,聲東擊西的放了一把火。縱火乃大罪,就算沒真的燒到人,但造成了非常大的财務損失,還吓到人,把爹爹氣的險些心病發作。
不過考慮到他“不畏權貴”,強行幹了人渣周宏,倒也顯得與衆不同,骨骼清奇。
否則周宏有爹爹護着,基于對周宏的父親的愧疚,爹爹一直把他當兒子養,真的沒人動得了他。
這樣思考着,周小姐情緒和神色顯得有些複雜,沒及時接話。
“何小娘子難道對張子文有不同解讀?他可是到處闖禍,是你周家的頭号敵人?”何公子察言觀色的道。
有些話自也不能當着何執中的兒子何志說。就此周小姐笑笑,說的模棱兩可,“他的确是周家的敵人,但有些另類,哪怕二哥周智現在也像是對他有些不同的看法。”
何志語氣轉冷:“那是小姐沒完全見識過他手段,現在是我父親及時趕來了,害怕生出事端,又讓我提前以常州刑獄參軍名譽過問案子。否則以他的闖禍能力,會越玩越大,于開邊時期把江陰縣拖入内戰都有可能。”
周靈總歸也不想這個地方打仗,且對那個人總歸還是不知道怎麽評價,于是微微點頭,不在多言。
不過偷偷多看了何志一眼後,周靈内心裏對這個參軍大人多少有點失望,感覺這人言過其實。因爲周靈可不怎麽喜歡随便聽人的壞話,和何志這麽說,雖然有他爹被張子文整得頭大的因素,但從修養和心胸方面出發,至少也算不得上乘。
“算了不談這些掃興的,許久不來江陰,許久沒見小姐的面,今日全心遊玩,好好叙舊。”何志又笑道。
周靈又側頭看他一眼,反感談不上,事實上和他相處的還算好,他的确有些才華又彬彬有禮,隻是說……他身爲常州刑獄口參軍,竟是許久不來治下巡查,也像是有些問題。
這的确是這時期的做官常态。但有對比就會覺得有問題,那麽放在一起的時候,海軍局座還真是這個時期的一股清流,難怪,李清照吳清璇對他的評價都比較高。
何志又風度翩翩的微笑:“小姐今日像是比較多思?”
周靈楞了楞,“沒有,我從小就愛想。”
何志趕緊應景的道,“難怪姑娘聰明,愛想的人都會很聰明。”
這像是有些道理,但也是口水話,周靈沒興趣爲此應答,行走間不經意的回眸一望尋思:今日适合出行,不知會不會遇到他。
這一看,看到個相當不和諧的土帽,腳上全是泥巴,背着個擋雨的鬥笠。頭發大約七日沒洗的那種造型,看着怕是可以炒菜。
是倒是周靈也不反感這種人,但這年輕的家夥卻背着手一副讀書人大佬做派,還這德行的話,就整個顯得很滑稽。
不止如此,這小子正神色比較古怪的盯着周靈看。
“看什麽看,不知道什麽是禮節,你父親難道沒教你?”周靈回敬了這麽一句。
來人正是張子文一行。
張子文也不認識她,主要是考慮到她的座駕等同于後世勞斯萊斯旗艦款,像個女土豪,所以不免多看兩眼,卻不幸被人當場逮到。
“這些我父親教過我了,這事不牢姑娘操心。”張子文說道。
“那你還看?”
周靈楞了楞,明白他意思的同時也發現這是個不孝子。
“重點在于,你不看着我的話,你就不會知道我看着你。沒發現嗎,這是一個對等的互動過程。怎能隻一個勁問别人‘你瞅啥’?”張子文道。
周靈又楞了楞,是倒是覺得有點道理。
不過她會喜歡這種行爲就怪了,白了張子文一大眼:“咬文嚼字的笨書生,快走開啦,别讓再我看到。”
那戾氣重的護衛頭子剛要呵斥,何志抓住機會先開口道:“你哪來的書生,不想混了啊?知道本官是誰,知道這位小娘子是誰?”
說着臉上露出一絲冷笑。
“不知道,也沒興趣知道。”
張子文微微搖頭,帶着人換個方向走開。
“你怎麽說話的,就這樣見官架?把他給本官攔回來。”
何志當即很不高興。
周靈卻也不想生事,于是搖頭道:“算了吧,讀書人就這窮酸德行,他也就隻說了幾句話而已,犯不着生事。這時期我二哥禁止生事,連大哥都被他給關起來了。”
何志微微一愣,同在常州當差,知道周智不是個簡單人物。加上也不方便在美人面前失禮,便隻得看着那群土帽離開……
繼續走馬觀花。
悟空寺規模竟是也不比東京相國寺小,有很多去處,一時半會的走不完。
行走期間,四九很木讷的樣子道:“少爺你不要老這麽皮,我不能一直在身邊照顧。”
張子文翻翻白眼,也不說什麽。總歸把周宏幹了之後念頭通達,心情一定程度上是好的。否則張子文是比較愛發火的人,四九也會被罵。
是倒是他和李惠子最乖,卻很無奈,兩人是被罵的最多的。
劉光世像摸瓜似的,摸着四九那像熊一樣的巨大頭顱嘿嘿笑道:“感情你家少爺能走到這步,靠的是你照顧啊?”
四九很認真的想了想道:“是的,少爺還很小那陣子是我背着他到處玩的。現在也還能背着他,不過再過些年就不行了,我娘說人老了牙齒會松動,那時就沒有力氣了。”
額好吧。
劉光世省點口水算了,繼續摸着他的大腦殼:“沒事,你牙齒松了後,你家少爺會找人背着你的,他很講義氣的。”
四九道:“倒是也不怎麽需要這樣,那時少爺能把我那筆錢的利息繼續給五十就行。”
問及“五十”是誰,四九說他将來的兒子或閨女叫五十,爲此險些一群人笑倒了。
“卧槽這都行。”
劉光世越想越好笑,最後就感覺肚子越來越累,走不動了,蹲在地上笑。
徐甯和老流氓的笑點不一樣,隻是微微一笑。
四九不明覺厲,撓頭少傾就問張子文,“難道有什麽不妥?”
張子文想了想道:“其實叫五十也挺好,不過聽來有點像是兄弟系列而不是長輩系列。不過你喜歡就行,将來我給你說個媳婦。那個,其實我也不知道劉光世在笑什麽。興許西北來的有一套特有文化吧。目測他自己未必覺得有多好笑,隻因習慣了枯燥的軍旅,喜歡強行找笑點讓自己笑,笑起來也爽,形成習慣後一但開始大笑,他的大腦會自我麻痹的讓他覺得這真的好笑,身體就會持續響應指示。這和傳銷沒什麽不同,和我交給他喊的那些口号也是一樣的道理。”
這句出來後,有兩個隐藏跟随的身影驚到了,楞了楞後又急忙躲好隐藏着,不叫張子文看見。
正巧在這地方又遇到了何志一行人。
周靈多看了張子文一眼,回想着他說的那些話。
何志則很煩的樣子,尋思這些家夥不會是刻意尾行吧?
側頭看了周靈一眼,何志便自顧道:“一群草包,就不知道在說些什麽,也不知道笑些什麽。”
又看着周靈道:“姑娘,咱們去看看樓塔,時間差不多就去吃些齋飯。沒必要被他們影響興緻。”
周靈微微點頭,轉口前,又回頭看了張子文一眼,這次發現他小子又注視過來了。
不過這次周靈沒問你瞅啥,考慮到他剛剛說的有些道理,就此一來周靈快速收回目光,有些臉熱的加快了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