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昌秀與盧媽都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盧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說:“老夫人明察,那孩子……那孩子再糊塗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況且穎王是什麽人?怎會看得上他?興許是他把東西賣到外頭的店裏,又有旁人從店裏買了炕屏,送給穎王了?”
盧昌秀也沉默地跪在妻子身旁,卻挺直了腰杆低下頭不說話。
趙玮看着他:“盧大叔是怎麽想的?你也認爲這是巧合麽?”
盧昌秀眼中驚愕之色一閃而過,連忙把頭垂得更低了些:“小的不知……那小子算哪根蔥呢?王府的人哪裏能看得上他?退一萬步說,他若真的跟王府扯上了關系,又能做什麽?他在京城看了五年的宅子,對家裏的事一概不知,老夫人庫房裏的東西,除了炕屏,也沒少些什麽。難不成他巴結上王府,就是爲了送一座炕屏去麽?這實在是說不通的。”
趙玮微微一笑:“确實說不通,不過,如果他要巴結的不是穎王府,而是小長房,這話就未必說不通了。”
盧媽隻覺得晴天霹靂:“什麽?!”盧昌秀的臉色更加蒼白了:“這……這……這是那孽子說的麽?”
張氏淡淡地道:“他并不是向我們招供的,而是跟他媳婦私下說話時說漏了嘴。他媳婦怕了,不想跟他過下去,向我求恩典,讓我放她回娘家。就把他的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我。雖不知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被小長房拉攏了去的,但小長房要給穎王妃送禮,打聽得她愛好玉石做的物件,又囊中羞澀,不知上哪裏置辦去,見我們祖孫幾年都沒回京城了,當年将東西搶走的時候,倒在我們庫房裏見過幾件玉石雕的物件兒,還值些銀子。便收買了大壽,偷運了那座炕屏出來。聽說那一回小長房送禮,在穎王府頗得了些臉面,一時高興了,還厚厚地賞了大壽一個上等封兒,允諾将來小長房重新入主建南侯府時,會替他消去官奴身份,給他一筆銀子安家呢。”
盧媽的臉色變了變,驚疑不定地看了丈夫一眼。盧昌秀的臉色非常難看,低下頭動都不敢動。
趙玮面上總算現出了幾分怒色:“盧大叔。爲什麽大壽會有這樣的念頭?!你們一家在我們家,誰給你們委屈受了?你兒子要天天想着擺脫官奴身份,爲此不惜出賣主人?!又不是我們家将你們變成官奴的。那難道不是你們祖上造的孽麽?!清兵攻入京城時,若隻是爲了保命,不得已降了清兵,事後太祖皇帝都不會爲難,頂多就是讓人回鄉罷了。隻有那些助纣爲虐,幫着清兵禍害自家百姓的人,才會被貶爲官奴。你頂着這麽個身份,在趙家照樣兒吃好穿好。讀書識字,也沒人朝打暮罵,你兒子除了那年被小長房趕出宅子時,受了些苦,吃穿用度比外頭小康人家的兒女都不差,他有多少不滿,能讓他忘了自己當年受過的苦楚,忘了主人多年的恩典?!”
如果盧大壽是因爲别的原因而背主。還可以說是少年缺了父母教養,一時想歪了行差踏錯,但因爲出身原因心有不忿,盧昌秀身爲父親,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了。況且盧大壽在跟老婆說悄悄話時。是誇耀過自家祖上門楣的,幾十年前還是前朝的大官。世代爲宦,除去他們這一支因爲祖父犯錯被貶爲官奴外,其他族人至今還在家鄉做着有頭有臉的士紳,堂親、族親們有不少科舉入仕的,最高的聽說都做到四品官了。盧大壽從小沒少聽父親盧昌秀念叨祖上的風光,父子倆此生最大的願望,就是擺脫官奴身份,做回體體面面的士紳子弟,至少也得是個耕讀人家。就因爲這樣,他才會對小長房提出的條件沒有抵抗之力,在小二房再受重用,他們也依然是官奴,遠遠比不上良民富戶的身份吸引人。
面對趙玮的質問,盧昌秀一直沉默着,盧媽見狀,身體愈發搖搖欲墜。二十多年的老夫老妻了,就算盧昌秀從前在她面前很注意掩飾自己,在兒女相繼出生後,也少了許多忌諱,因此她心裏非常清楚,丈夫是真的對祖上的榮光懷念無比,就盼着有朝一日能擺脫官奴身份,重振門楣,因此對兒子們的教養非常嚴格,簡直象是在正經培養讀書人似的,要他們從小就學習四書五經,哪怕孩子們隻能給少爺做書僮,他也不肯放松要求。有時候夫妻間拌了嘴,他口不擇言時,還曾貶低過她的丫頭身份。
可這一切都隻不過是嘴上說說罷了!
盧媽心裏清楚,丈夫是不可能成爲良民的,當年她願意嫁給他,就已經放棄了放賤爲良的可能。可她萬萬沒想到,他會在私下對大兒子灌輸這樣的想法,那碧蓮呢?小滿呢?他是不是也這樣教導他們了?大壽跟小長房有勾結,他真的不知情麽?!
看着盧媽的反應,張氏的心情也非常複雜,她在後悔當年将心腹丫環許配給了盧昌秀。那時她見盧昌秀識字,聰明,性情也溫和,相貌頗爲端正清秀,心腹丫環心裏又喜歡,主動來求,她就成全了他們,哪裏會想到盧昌秀心中一直抱着這樣的想法呢?
盧媽是農家女賣身到張家爲婢,從小陪她一塊兒長大,又陪着嫁進建南侯府,是她身邊第一得意人,論身份,論地位,都遠遠高出官奴身份的盧昌秀,做親時有不少人說盧媽是下嫁。張氏也認爲成全他與盧媽。是對他的恩典。可今日看來,盧昌秀是幼年時家勢敗落,被貶爲奴的,興許還記得小時候的富貴,他心裏既然遲遲不忘祖上的風光,對盧媽真的沒有嫌棄過嗎?娶了盧媽後,他很快就成爲了侯府裏的小管事,然後一步步往上走。他求來這門婚姻,是不是也有利用盧媽的意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盧昌秀的身上。他不安地動了動,忽然伏下身去,磕了個頭:“老夫人,玮大爺,大姑娘,這都是小的錯。小的……一直未能忘記祖上原也是書香官宦出身,雖然心裏清楚,永遠都不可能擺脫這官奴的身份了,但心裏總是存有一絲奢望,興許什麽時候就……”他擡袖輕拭雙眼。似乎是掉了眼淚:“小的讀書識字,能寫會算,因此得了老夫人看重。對幾個孩子,也一直嚴加教導,讓他們認真讀書學規矩。他們什麽時候撐不住了,問小的爲何身爲奴仆也要學那麽多東西,小的就拿祖上的事迹教導他們,爲的是叫他們不要辱沒了祖宗。小的一心隻是想催他們上進,萬萬沒想到大壽那孩子卻走上了歪路……”
他放下袖子,露出臉上清晰的淚痕。似乎隻是強忍着傷悲:“不敢瞞老夫人,那年小的上京運東西時,大壽就提過小長房在拉攏他的事,小的數落了他一頓,他當時應了,小的還以爲他不會再提,哪裏想到……早知如此,當年小的就該将這件事禀報老夫人了。不想一時的私心隐瞞,竟然會導緻這樣的結果,既害了主人家,也害了大壽……”
他說得傷心,言辭又頗爲懇切。張氏與趙玮聽了以後,臉色都緩和了許多。仔細想想,都覺得他說的有可能是實情。盧昌秀是官宦之後,心存不甘是正常的,但他多年來在小二房也算是盡忠職守,若說他與小長房有勾結,那小二房在小長房面前早就什麽秘密都沒有了。他爲了兒子,瞞着當年的事,也是人之常情。隻要他夫妻二人沒有叛主,一切都好說。
與祖母與兄長的反應不同,趙琇從頭到尾都在震驚,這時候卻死死地盯着盧昌秀看,又去瞧盧媽的反應。
盧媽也在看着丈夫,雙眼之中有種說不出來的神色,看起來似乎也很傷心,但并沒有反駁丈夫的話。不知怎的,趙琇總覺得,她似乎并不是十分相信盧昌秀所言。
趙琇微微皺了眉頭,盧昌秀也好,盧媽也好,都是張氏與她的左膀右臂。小二房回鄉多年,家中事務多數是在他們夫妻幫助下執行的,祖母與兄長去了京城幾個月,趙琇管家,也多得他們相助,接下來她還有幾個計劃,需要倚仗他們去實施呢,但現在看來,計劃還是稍微放一放的好。
盧媽自然是可信的,但其他盧家人卻未必。盧大壽第一個不可靠,他那個老婆就不必提了,盧昌秀看起來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碧蓮與小滿……他們都是趙玮趙琇身邊的人,若是存有壞心,後果真是不堪設想。趙琇能理解他們身爲官奴不甘認命的想法,但想要恢複自由身,就一定要背叛出賣對他們很好的主人嗎?所謂的書香官宦之後,如果連做人最起碼的道德都不要了,還有什麽臉面說要恢複祖上的榮光?什麽榮光?做漢奸的榮光嗎?
趙琇看了張氏一眼,心下盤算着,是不是該勸一勸祖母,另外培養幾個忠心能幹的好管家,最起碼,不能再讓盧昌秀執掌小二房大權了。
盧昌秀認了錯,盧媽又那樣傷心,張氏看在她的份上,心就軟了。她終于松口讓他們把兒子領回去,至于媳婦,還是讓他們和離了吧,橫豎事情鬧到這一步,夫妻是做不成的了。盧大壽犯了大錯,不可能再給他安排差使,月錢也要扣掉,讓他在家好生反省上一兩年再說。
盧昌秀和盧媽雙雙給張氏磕了頭,謝了恩典,才戰戰兢兢地把兒子領回家裏去。盧大壽這一路受了不少煎熬,整個人瘦了一圈,盧媽一看,就有些心疼,但想到兒子做過的事,恨得一巴掌就甩上去了:“你做的好事!爹娘的臉都被你丢光了!”
盧大壽見了父母,又聽說自己可以回家了,才松了口氣,就挨了一耳光,人頓時懵了:“娘,你好歹聽我辯解兩句!”
“還有什麽可辯的?!”盧媽啐他,“你做了那種醜事,還有理了不成?!”
“好了,都别吵了。”盧昌秀冷聲喝止妻兒,警惕地掃了四周一眼,“還怕别人笑話看得少麽?!”
盧媽看了他一眼,不吭聲了,揪住兒子的耳朵,就往家裏拉,疼得盧大壽一路叫喚:“娘!娘!快松開,快松開!耳朵都要掉了!”
到了家,關上門,盧媽一松手,盧大壽就蹦開老遠:“娘,你講講道理!要是把我耳朵給揪壞了,我成了廢人,将來誰養你呀?!”他還問他父親:“爹,你也幫我說句話!”
回答他的是盧昌秀一個更加響亮的耳光:“畜生,你都胡說八道了些什麽?!”(未 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