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天城的動 亂起得很突然,結束的也很快,那些居住在青天城裏的妖修們将那些人全部都殺掉,一個不落,自然事情便結束了。
青槐離開長街,并沒有去深究事情的始末,這些事情自然有别人去做。
她來到那座酒肆,要了好幾壺酒,然後想了好些事情,賣酒婦人勸慰道:“妖君大人不會有事的。”
她也是個聰慧的婦人,自然知道青槐這個時候在擔心什麽,青天君讓她先離開青天城,這就是不想讓她知道這場大戰,讓青天君都這麽擔憂的,自然是他不一定有勝算了。
青槐說道:“他還沒回來,不知道是不是回家了。”
青天城是青天君的城,但卻不是青天君的家,他的家應該是在那座茅屋裏,雖然那之前也是别人的家,但是青天君成爲大妖之後,在那個地方待得時間最長,便應該是他最喜歡的地方。
賣酒婦人不知道青天君的家在什麽地方,所以眼裏隻是有些擔憂。
她輕聲說道:“也不知道那個小子爲什麽還不來。”
這些日子,她很清楚青槐一直都在等李扶搖,要不是當真抹不開面子,隻怕早就已經去山河那邊了。
青槐現在有些心煩意亂,所以不太想提那個家夥,隻是坐在桌前喝了幾口悶酒,然後便轉身朝着城外走去。
之前她說要去冰海看看,也不是假的,既然青天城裏沒有什麽問題,隻要青天君活着,自然也不會有什麽問題,所以青槐覺得這種事情,自己擔心也沒用。
若是青天君真的要死了,隻有她的境界更高,才能庇護青蛇一族。
不管是爲了什麽,她都該去冰海。
隻是臨近城門的時候,青槐皺了皺眉頭,喃喃道:“你要是找不到我,就真該被打一頓。”
……
……
洛陽城又下雪了。
這是入冬以來,洛陽城的第一場雪,以往這些時候,隻怕葉長亭就要來洛陽城騙一騙朝青秋的飯食,順便在他這裏探聽一番關于天外的事情了。
但是如今,朝青秋已經離開洛陽城,不知道還在不在北海釣魚,葉長亭自然也就不會再來這座洛陽城了。
雪一落到洛陽城,整座洛陽城便都換了個顔色,就連皇宮的朱牆碧瓦,都變成了白色。
延陵皇帝這些日子在禦書房的日子要比往常少了很多,自從延陵王朝打破壁壘,讓整個王朝的百姓都更直觀的了解山上修士之後,延陵王朝的風氣一再變幻,去年秋天,已經在洛陽城建起第一座行宮。
說是行宮,其實就是修行宗門。
裏面讓刑部的供奉進去授課,有道門修行,也有儒教修行,還有些野修的修行法門。
除去沒有劍士和佛教之外,也都還算是完善。
以往延陵王朝的供奉來源大部分是出自學宮,那些在學宮修行數十年,乃至百年都未能如何進步的,就幾乎要被遣出學宮,爲了得到些修行的資源,他們往往便會選擇來到洛陽城,可是這個時候,學宮和延陵王朝兩邊早已經對峙起來,因此再從學宮裏得到修士的通道,便被關上了。
延陵皇帝雄才大略,很快便建立起這座行宮,便是爲了給洛陽城培養人才。
當然,在這個期間,也招攬了許多散修進入洛陽城。
雖然現在洛陽城裏的這座行宮還比較簡陋,但過個百年千年,指不定會變成什麽樣子。
刑部那邊的供奉已經盡數打亂,建立了一個新的機構,叫做上陽宮,所有修士都在這裏有着編制,上陽宮的宮主名義上是楚王殿下,但是實際上,真正管事的是一位登樓境的野修,叫做章太一。
這位登樓境的野修不知道是從何處而來,反正一到洛陽城裏,便一人一槍挑翻了許多修士,最後是在程府前,被那位抱刀郎程雨聲的師伯陳酒一刀逼退。
兩位登樓大戰,當時在洛陽城裏還驚起了很大的風浪,但最後還是以章太一入宮結束。
入宮之後不久,這位看着不過才年過不惑的野修便成了上陽宮副宮主。
在楚王殿下這位滄海修士不會輕易出手出言的情況下,這位就成了整個延陵王朝修士裏,說話最管用的人。
當然,說話最管用,不代表着最厲害,即便是那兩位滄海修士不出手,可還有陳酒這位登樓大修士可以勝過他。
不過再怎麽說,有如此景象的洛陽城,其實還是在朝着好的方面發展。
尤其是摘星樓的劍仙李昌谷一直都不曾離開洛陽城的前提下。
今年的第一場雪下得很早,洛陽城裏的許多權貴人家都還沒有準備好過冬的木炭,因此這些時日木炭的價格其實還有偏高,隻是這個時候,程府卻是不惜在某間屋子裏擺滿了木炭盆。
數量之多,即便是讓别的權貴人家來看,都有啧啧稱奇。
走進這間屋子裏,便真的感受不到一點寒意了。
程府向來低調,即便是宮裏有一位貴妃,那位之前的程大少又是一位正五品的抱刀郎,外加現在在上陽宮裏位次也排的極爲靠前,都不曾做出過什麽欺壓百姓的事情出來。
今日卻一反常态,倒是讓人覺得有些古怪。
風雪不算太大,程府外面來了一頂轎子,很快便從裏面走出一個宮裝婦人,她一身打扮,是整個延陵王朝僅次于皇後的裝扮,這便就是那位程貴妃了。
程貴妃來到門前,很快便有許多人迎了出來,很多人都跪下,但是程貴妃卻是怒道:“跪什麽,老爺子怎麽樣了?還不帶我去看看。”
程貴妃入宮多年,尚未生出半個子嗣,本來便心裏沒底,好在是那位皇帝陛下一直都對其比較疼愛,程貴妃也沒有借此恃寵生嬌,這麽多年了,一直老實本分,幾乎沒有回過程府一次。
直到如今,才總算是再回了一次程府。
不是因爲别的。
而是老爺子不行了。
程老爺子百歲高齡,得益于程雨聲找來的靈丹妙藥,這些年吃了不少,還算是延年益壽,但是不管怎麽延年益壽,總歸是都要死的。
到了現在,就真的是撐不住了。
所以才有了這麽多火盆在屋子裏。
才讓人入宮通知了程貴妃。
……
……
程貴妃一路小跑,來到了門前,這裏早已經守了很多下人,隻是屋子裏并沒有幾個。
站在門前,程貴妃看着程府下人問道:“請大夫了嗎?大夫怎麽說?”
那個已經在程府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管事帶着哭腔說道:“今兒宮裏的楊太醫已經來看過了,說老爺子無病無災,隻是時間到了。”
老太爺要離開人間,和病痛沒有關系,隻是時間到了。
程貴妃身形有些搖晃,這些年在宮裏怎麽做,其實全靠老爺子的金玉良言,老爺子雖然沒有怎麽關心朝堂大事了,但是每一次開口,都能讓她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至少在延陵朝堂變幻的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任何一刻讓她覺得迷茫的。
可這個時候老太爺要離開人間了。
之後怎麽辦啊?
程貴妃現在想得最多的便是這個事情。
深吸一口氣,程貴妃走進那間屋子,屋子裏隻有幾個人。
已經被欽定爲接班人的程雨聲。
還有幾位長輩。
外加一個程暮。
這是程雨聲的閨女,也是這些年最讨老太爺喜歡的後輩,這個時候,就是程暮握着老太爺的手,别的後輩都隻能跪倒一片。
程貴妃緩慢來到老太爺床榻前,看了一眼程暮,然後看着臉上已經看不到血色的老太爺,當即便眼眶泛紅,她輕聲道:“老太爺,怎麽了呢?”
程貴妃早年被送入宮中,這些年在後宮争鬥,不知道要過得多麽小心翼翼,又要過得多累。和程家其他人都算是不太親切,唯獨和時不時寫信老太爺關系極好。
此刻見老太爺這個樣子,她雖說還是擔心之後在宮裏該如何自處,但更多的還是悲傷老太爺要離開了這件事本身。
程老太爺睜開那雙渾濁的雙眼,看了一眼程貴妃,拍了拍程暮的手,輕聲道:“暮兒,你先出去。”
程暮是程雨聲的閨女,現在不過十幾歲,還是個少女,聽着平日裏最疼愛她的老爺子這麽說,本來還憋着的眼淚,現在一下子便憋不住了。
“您就讓暮兒多看您幾眼好嗎?”
程暮淚如雨下,讓人瞧了,也覺得十分傷心。
程貴妃拍了拍程暮的頭,輕聲安慰道:“暮兒,你先出去,老爺子不會走的。”
程暮淚如雨下,但還是懂事的點點頭,依依不舍的松開老爺子的手,然後去程雨聲身旁跪下。
程雨聲有些憐愛的看着自己這個閨女,輕聲說道:“别哭。”
床榻那邊,程貴妃看着老太爺,緩緩的蹲了下來。
手就放在老太爺的手上。
老太爺感歎道;“這些年辛苦你了。”
當年送她進宮,自然是因爲程府需要在宮裏有個人,而程貴妃這些年在宮裏不出問題,自然也是因爲程府在外面支持的緣故。
程貴妃哭泣道:“您說這些做什麽,現在隻要您不出問題,便什麽都行了。”
老太爺開口說道:“我這把老骨頭,熬了這麽些年,真熬不動了。”
程貴妃看着老太爺,輕聲道:“爹,你怎麽就要走了呢?”
這是很多年後,程貴妃再一次喊老太爺爹,平日裏他們都是以老太爺稱呼的。她作爲老太爺最小的女兒,當初其實也想過嫁到平常百姓家裏,然後便這樣過完一輩子的。
隻是事與願違。
前面好些年,說是沒有怨氣,也說不過去。
老太爺感慨道:“活了一百多年,二十來歲便開始擔起這個擔子,這擔子一擔就是八十年,八十年的風雨,延陵再怎麽變,咱們程家都屹立不倒,其實爹比你累,你在後宮鬥鬥那些小姑娘,哪裏有爹在朝堂上,在延陵鬥那些老狐狸累?”
擔起這麽一大個家,老爺子自然過得也不算輕松。
“不過現在好了,隻要雨聲那小子不犯渾,咱們程家,差不多兩三百年裏都沒問題了,你在後宮隻要不做些出格的事情,也沒問題,即便是你哪天做了些錯事,外面還可以幫襯你一把,都沒問題了,都不用擔心了。”老爺子長舒一口氣,這便是如釋重負的意思。
程貴妃看着老爺子,有些說不出話來。
生死離别都是大事,絕對不是三言兩語就說得清楚的。
老太爺擺擺手,看着遠處跪着的那一片人,這才生出些怒意,大聲說道:“我還沒死,你們做什麽?”
跪着的人不爲所動,老太爺的聲音卻是漸漸小了下去,“你們這些家夥,倒也不是不孝順啊。”
“可是朝青秋這樣的人也要離開人間,我一個糟老頭子,能做些什麽呢?”
“而且我是真的活夠了。”
說着這句話,程暮站起身來,要跑到老太爺身邊,可是還沒等她跑到老太爺身前,老太爺便斷了氣。
老太爺死了。
宮裏很快便派了人來撫慰,程府一片缟素。
白色的燈籠已經挂了起來,哀樂也傳了出來,平日裏和程府有些交集的朝堂官員以及别的什麽人,都來了程府。
程雨聲是長孫,又是老爺子欽定的接班人,所以這事情由他主持。
隻是李小雪這個媳婦兒并沒有出現,她是修士,之前已經去了北方絞殺山林裏爲禍的妖修。
所以沒有出現在這裏,也很正常。
程暮先在老爺子的靈柩前哭了一陣,然後便一個人去了後院,在涼亭下暗自神傷。
李父李母知道自己的這個小外孫女情緒不高,也就沒有去打擾,李父的鬓發早已經發白,看着有些蒼老。
李母則是看着慈祥了很多。
但不管怎麽,都是兩個快要變成老人的人了。
他們看了一眼程暮之後,很快離去。
隻留下了那麽一個少女。
程暮看着紛紛落下的雪花,眼淚不停。
老太爺是最疼愛她的人,現在離開了人間,自然傷心。
隻是她正在哭着,不知道怎麽身後便生出一道聲音,“哭什麽?”
程暮轉過頭來,發現遠處站着一個青衫年輕人,他看着年紀不大,身上也沒有帶上什麽東西,就是站在那邊看着程暮
。或許是因爲這個人之前說得話有些不好聽,所以她并沒有搭話。
但實際上還是因爲她太傷心的緣故。
那個青衫年輕人走過來坐在她身側,溫聲說道:“人生百年,又不能與天地同壽,自然是要離開的,早晚而已,你攔也攔不住。”
程暮聽了這句話,下意識便反駁道:“可是爹娘可以活很久很久。”
她的爹娘都是修士,按道理來說,活得怎麽也會比老太爺久。
青衫年輕人看着這個小姑娘,溫聲道:“那你可能要比他們先離開。”
他一眼看去,早就知道這個小姑娘是沒有開始修行的,沒有修行,這便說明她隻能和老太爺一樣,隻有百年左右的光陰。
程雨聲和李小雪都是修士,還能活很多年,但是小姑娘那個時候卻是很可能便已經離開人間了。
這也是一種很難說的事情。
青衫年輕人看着小姑娘說道:“你想不想知道老太爺離開人間之後,要去什麽地方?”
小姑娘瞪大眼睛,然後重重點頭。
青衫年輕人随即一笑,伸出手,小姑娘有些緊張,但不知道怎麽的,還是握住了年輕人的手。
青衫年輕人帶着小姑娘來到停放靈柩那間屋子外的回廊,然後伸手在小姑娘的眼睛裏一抹。
隻是有一道并不耀眼的白光。
小姑娘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等到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便看到靈柩那邊,有一道身影飄了出來。
那就是老太爺的魂魄。
老太爺穿過那些人,徑直朝着外面走去。
小姑娘差點叫出聲來,青衫年輕人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說道:“别吓着他。”
然後便牽着小姑娘走到了大街上。
程老太爺的魂魄在長街上飄蕩,很快就朝着外面飄去,不知道要去什麽地方。
青衫年輕人牽着小姑娘的手,随即升空,在那道魂魄後面,不緊不慢的跟着。
“普通人死了之後,天地自然要洗去他的記憶,然後便會去投胎,轉世爲人,隻不過要去什麽地方,要投胎在誰家,需要多久,都是不确定的,有可能他要在這個天地飄蕩數年,或者數十年才會轉世。”
青衫年輕人很耐心的講解着這些事情,“要是運氣不好,在轉世之前,碰到了要吃魂魄的山妖,這就是很可能魂飛魄散了。”
青衫年輕人牽着小姑娘在雲裏緩行,跟着那道魂魄,輕聲說道:“這就是命了。”
程暮有些悶悶不樂,還有些擔憂,“要是遇上山妖了,老太爺就沒了啊?”
青衫年輕人搖搖頭。
山妖吃魂魄這種事情,不屬于天地規律,而是偶然事件,既然是人爲的,自然能解決。
“都是運氣,要是運氣好,指不定以後他還能做個有錢人,要是運氣不好,做乞丐都有可能。”
說着話,程老太爺的魂魄已經飄出去很遠,路過了一片山林。
這裏離着洛陽城已經有很遠了。
就在這個時候,在程老太爺下方,忽然生出一隻大手,就要一把抓住老太爺的魂魄。
程暮啊了一聲,這就是山妖了。
要是程老太爺的魂魄被這麽一隻大手抓住,便要魂飛魄散,再也不能轉世了。
小姑娘捂住眼睛,有些害怕。
但是這個時候,不知道從哪裏生出一道劍光,直接便落到那隻大手上,直接将大手斬斷。
那位出手的山妖啊了一聲。
青衫年輕人落了下去。
有個山妖跪在地面上,一直磕着頭,“小妖沖撞了劍仙老爺,罪該萬死,可望劍仙老爺饒小妖一命!”
山妖吃人的魂魄,其實也是一種修行法門,但是很多山妖也都不敢嘗試,畢竟這吃了人的魂魄,是要沾上因果的。
敢這麽做的,都是有些膽大的。
隻是膽子大沒有什麽用,要是碰到了惹不起的,就還是得死。
比如現在,那個山妖便惹上了這麽一個青衫年輕人。
他萬萬沒有想到,那麽一個魂魄,後面竟然有這麽一位劍仙老爺跟着。
這要是知道,誰敢動手啊?
所以這個時候,隻能祈求那個青衫年輕人能夠放他一命了。
青衫年輕人牽着程暮站在他面前,程暮畢竟是兩位修士的子嗣,也算是見多識廣,所以并沒有表現得太過于驚訝。
她看着身側的青衫年輕人,有些訝異的說道:“你是劍士啊?”
青衫年輕人笑道:“和你娘親一樣。”
李小雪是劍士,更是李昌谷那位劍仙的徒弟,這整個世間,隻怕是沒有人比她的師承更好了。
畢竟這個人間就這幾個劍仙,葉長亭一向獨來獨往,不管是在這個人間還是在那座江湖,都沒有收過徒弟。
柳巷更是一直在想一個想了幾千年都沒有想清楚的問題,哪裏有什麽想法收徒。
至于朝青秋,現在都離開人間了。
離開人間之前,也沒有受過徒弟。
唯獨一個李昌谷有個徒弟是李小雪。
程暮想了想,還是實誠的說道:“感覺娘親沒有你厲害。”
青衫年輕人笑了笑,這個小姑娘還有些意思,然後他轉頭看着那個山妖,一身劍氣若隐若現,驚得那山妖一身冷汗,這才說道:“下不爲例。”
說完這句話,他也不管那個山妖在想什麽,隻是帶着程暮繼續跟着老太爺的魂魄而去。
那個山妖這才抹了一把額頭,再磕了幾個頭,他很怕那個年輕人去而複返,之前那一劍,在他看來至少也是朝暮境以上的劍士才能施展的,而去就那麽一劍,便讓他生出了無數多的懼意。
要是那個人想要殺他,隻怕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還好那個青衫年輕人最後沒有出手。
這就是算撿回來一條命了。
……
……
程老太爺的魂魄飄到了一座小城裏,徑直落到了一家人的門前,裏面正有些婦人的喊叫聲。
聽起來有些痛苦。
有仆人端着熱水在院子裏一路小跑,進入一間屋子。
應該是有婦人要生産了。
青衫年輕人和程暮站在門前,看着那門口,說道:“這家人還算是殷實,老太爺在這裏應當還是能過得好。”
程暮點點頭。
然後他們走進了這座宅子。
來到半空中,等了片刻,便聽到了嬰兒的哭聲。
程暮終于笑了起來,“老太爺原來還沒走。”
青衫年輕人揉了揉她的腦袋,想要說些什麽,但最後還是作罷。
然後他們兩個人來到長街上。
“隻有修士會真正離去,普通凡人則是會在這個人間輪回,運氣不好才會消散。”
說完這句話,青衫年輕人看着程暮問道:“回去嗎?”
現在出來已經有好幾個時辰,即便是程府都忙着老太爺的事情,隻怕是也會發現她不見了。
“你是劍士,咱們禦劍回去吧?”
程暮歪着頭,笑出了聲來。
青衫年輕人也笑了起來,隻是心念微動,不知道從什麽地方便掠來一柄劍身如同明月的長劍。
“哇,這柄劍和娘親的小雪一樣雪白哎。”
青衫年輕人隻說了這柄劍叫做明月,然後便沒有說什麽,要是要說起來,那柄叫做小雪的劍都是他送出去的。
兩人禦劍而起,很快便掠過雲海,朝着洛陽城而去,雲海上有好些罡風,但是這個時候都被青衫年輕人徹底攔下。
禦劍而行,沒有要太久,便又回到了洛陽城。
還是大雪不停,兩個人停在程府外。
青衫年輕人有個事情憋了很久,到了現在真是憋不住了,便開口問道:“怎麽開始就敢跟着我走?”
程暮指了指青衫年輕人的臉,然後笑道:“你沒有發現我們長得有些像嗎?”
青衫年輕人一怔,然後繼續看着程暮。
小姑娘歪着頭,說道:“好久之前娘親便說了啊,說她有個哥哥哎,也是劍士,還很厲害,厲害到了飛起來啊,而且外公也常常說,我的那位舅舅,真的很厲害的啊。”
“你說是不是啊,舅舅。”
青衫年輕人不是别人,自然就隻能是那個從佛土歸來的李扶搖,他看着這個小姑娘,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你怎麽這麽聰明?”
程暮沒有說話,隻是一個勁的笑,笑得眼睛都沒了。
本來他們兩人是第一次見面,應當是有些隔閡才是,隻是李扶搖這帶着程暮去看了一次老太爺轉世,轉瞬之間便将隔閡都消滅了。
兩個人并肩走入程府。
下人們不認識李扶搖,但認識程暮,自然都沒有阻擋。
程雨聲在操持着事情,李父李母卻是有些閑,他們很快便看到了李扶搖,兩個人看着都比當初要老好些了,之前李扶搖離開洛陽城前往劍山,然後便直接從劍山去了佛土,這已經有好些年了。
現在算起來,也差不多二十年了。
要不是李扶搖的消息一直都在不斷的傳回來,他們隻怕都要擔心死了。
李父李母的容貌一直在變,變得蒼老,可是李扶搖的容貌卻沒有變過。
所以李父很直接的便認出了李扶搖。
他看着李扶搖牽着程暮,就知道這兩個人肯定是已經認識了,他有些埋怨的說道:“你看看你妹妹,程暮都這麽大了,你還是一個人,你什麽時候把那什麽媳婦兒帶回來給爹看看?你倒是還能活些年,但是爹可沒幾年了。”
在現在的程府說這些,大抵都有些觸景生情的意思。
李扶搖原本準備不說話的,隻是想了想還是說道:“這趟再離家,争取帶回來。”
這算是這麽多年來,李扶搖第一次對李父和李母承諾了。
李母有些激動,但是也知道李扶搖對她沒有太親近,所以沒有怎麽說話,反倒是李父,眼裏滿是欣慰。
這種事情說了二三十年了,總算是有眉目了。
程暮歪着頭,看着李扶搖問道:“舅舅喜歡的姑娘,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
說了這句話,小姑娘又呸呸呸了幾聲,這才說道:“我娘親才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過了才是舅舅……不對啊,那我呢?”
……
……
李扶搖沒有在程府逗留多少時間,他很快便去了一趟皇宮,見了一面楚王殿下,給他說了好些事情,當然都是關于尋仙劍引發的事情。
楚王殿下很是感歎,特别是當李扶搖說起來的那位劍君的時候。
“古籍裏倒是有些記載,不過你這樣一說,也該知道不是真的了。”
楚王殿下看着沒有什麽變化的李扶搖,隻是想着當初離開洛陽城之前他還是個朝暮境,現在才過了一二十年,便已經是春秋境了,這算是真正趕上那位劍山掌教了。
“你在佛土的事情我也有所耳聞,你現如今的風頭比往日更勝了,之後有個什麽想法?”
楚王殿下看着李扶搖,笑意不減。
“葉笙歌已經破境入登樓,我看看能不能在離開洛陽城之前趕上她,然後便要去一次妖土,有些事情,還是不能留下遺憾,之後便要閉關了。”
練劍不過百年,便已經開始朝着滄海邁步了,這種事情,放在以往,絕對是不敢想象的。
但是現在卻是好似很普遍。
至少有好些年輕人都是這樣。
李扶搖吳山河,葉笙歌青槐,還有禅子,外加一些比他們隻差一線的年輕人。
劍山言樂,道門的某位年輕弟子,儒教的讀書種子和宋沛。
這個世間現在出彩的年輕人,實在是太多了。
數之不盡。
李扶搖在這裏待了不久,便離開了皇宮去了摘星樓,現在洛陽城裏兩位滄海修士,的确是有些強大了。
要是李昌谷還是個野修,那麽這洛陽城,便真的能夠有可能和儒教扳一扳手腕了。
或許人間格局就要這樣改變。
隻不過李昌谷畢竟是劍仙,是劍士一脈的戰力,即便能幫洛陽城出手,但最後還是得和劍士一脈共同進退。
摘星樓上風雪不停,隻是沒有一片雪花能飄到裏面,李昌谷将那柄苦晝短放在身側,正在看着一些詩集。
大多數都是他自己寫的。
偶爾有兩本是别人的詩集。
李扶搖坐了下來,看着李昌谷說道:“昌谷先生都已經下樓了,還在樓上待着,當真是不想走了?”
言語裏的打趣之意十足。
李昌谷知道李扶搖來了,但是沒有太在意,聽着他說話,這才說道:“下樓了便要被俗世的事情纏繞,還不如就在樓上,再說也待習慣了。”
李扶搖笑了兩聲,然後拿起一本詩集,随手一翻,就還是那首苦晝短。
李昌谷問道:“六千年前的事情有答案了?”
這一次李扶搖去佛土,搞出了這麽大的動靜,他不會不知道,但既然都被請上靈山了,自然要知道的事情,也應該是知道了。
“上了靈山,見了那盞燈籠,看到了些,大概就是六千年前道門和儒教聯手聯合妖族發起的大戰,佛教不願意摻和,便被趕到了佛土裏,不過妖族好像也被道門和儒教算計了一番。”
李昌谷說道:“你見到了那盞燈籠?”
李扶搖點點頭,嗯了一聲,但是沒有說那盞燈籠會說話的事情,也沒有說他和葉笙歌的經曆。
李昌谷感慨道:“那可是世間的滄海修士都想要到手的東西,被你這麽一個春秋修士給先看了,你這份機緣,不僅是我,隻怕是朝劍仙活着都要眼饞。”
李扶搖卻是一本正經的說道:“朝劍仙肯定不會。”
李昌谷被李扶搖這麽認真的樣子給逗樂了,轉換話題說道:“你見過你那個小外甥女了?”
李扶搖點點頭,她才和那個小姑娘在一起待了很長的時間。
那個小姑娘容貌有些像他,而且也很聰慧,讓他隐約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對于程暮,他目前的觀感很不錯。
對了,名字也很不錯。
“那個孩子其實很适合練劍,不知道是不是你們這一架子都适合,隻是她自己不願意,小雪便隻能遵循她的念頭,不過練劍一途還的确是太苦了,即便現在朝劍仙将世間劍道氣運都還了回來,她不願意,也不想強迫她。”
李昌谷作爲一位劍仙,本來已經沒有太多能夠讓他上心的人了,隻是程暮畢竟和他關系有些親近,自然便多了個心思。
李扶搖沒有說什麽别的,隻是說道:“若是不練劍,百年之後離開人間,小雪隻怕要悲痛欲絕。”
李昌谷點點頭,像是他們這樣的修士,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周圍一切親近之人,都有可能先走。
尤其是李昌谷,他已經成就了劍仙,至少還有一千多年要活,到時候,他會看到自己熟知的人一個個離開人間的。
那種感覺才是最悲痛的。
李扶搖也有些理解,至少在今日看到李父和李母之後,便覺得心裏不太好受。
“你距離登樓還差多久?”
李昌谷感覺李扶搖的境界有些不對,故而一問。
李扶搖說道:“應該就差一步了,我想看看在洛陽城能不能邁出那一步,然後便去妖土一趟,原本打算在登樓之後,便去學宮和沉斜山一趟的。”
“隻是現在梁亦也成聖了,葉笙歌做觀主,我入登樓之後也不一定是她的敵手,最重要的是,我和她還是朋友,真要打,也沒有理由。”
“學宮那邊的蘇掌教,隻怕也等不了幾日了。”
李扶搖很清楚,不管當初是誰做的事情,但隻要他敢去學宮,蘇夜作爲掌教,便一定會出現在他身前。
這就不是有沒有道理的問題了。
李昌谷說道:“現在學宮蘇夜正在撥亂反正,加上一個王富貴,很快便要重新回到之前的樣子,和延陵也基本上會有一個合适的相處模式,你去不去學宮,意義不大,倒是你現在去妖土做什麽?”
“見姑娘。”
李扶搖用簡短的三個字回答李昌谷。
李昌谷一怔,随即便明白了,笑道:“明白了,小雪的閨女都這麽大了,你這個做哥哥的,也是得帶個媳婦兒回去了。”
李扶搖有些惆怅道:“也不知道這一次去妖土,見了青天君會不會被打死。”
即便不被青天君打死,他都很懷疑自己會不會被青槐打死。
即便兩個人都不打死他,青天君會答應自己帶走他的閨女?
李昌谷感慨道:“如今人間局勢有些變化,但對劍士來說,都是好的,你們這些小子修行很快,其實雲端也有好些人在往前走,那位葉聖,隻怕現在已經達到了當初朝青秋的高度,再往前走,就是要離開人間了,現如今對你們來說,是個好時節,對我們來說,也是好時節。”
好時節是這個人間的,自然對誰來說都是好時節。
“指不定人間還沒亂起來,雲端就要先亂了。”
長生是雲端那些聖人不知道想過多少年的事情,一旦有機會,他們就要去嘗試。
而且像是葉聖這樣的人,要是真到了能飛升的那一步,要是沒有了牽挂,指不定也要離開人間。
到時候或許雲端便有很多人都想着離開。
這人間說亂,便就是這樣亂起來了。
李扶搖現在擔心不到這麽多,要是多給些時間,他或許能夠入滄海,但是現如今,還真沒什麽可能。
若是說在之後的四五十年裏,葉笙歌有可能進入滄海,這話他肯定相信,但是要說他,隻怕還要差點意思。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李昌谷看着遠處的大雪,這個時候天色暗了下來,整個洛陽城便點起了燈。
萬家燈火明,便是說的現在這一幅場景。
他看着那些燈火笑道:“做個普通人,沒有什麽問題,你看看他們,不就過得很有意思嗎?”
這萬家燈火,隻怕是天底下,不管在哪裏,都沒有這洛陽城裏的好看。
這便是獨一份。
李扶搖看着那些在夜裏星星點點的燈火,喃喃道:“紅塵人間啊,隻是暮時,是不是該登樓了?”
說完這句話,摘星樓裏便起了一聲劍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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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時我都在這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