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中盤桓幾日,捎帶探查一番情況之後,九月九日逐漸臨近。
九九重陽,是人類那邊一個節氣,亦是曆屆以來妖族盛會萬妖會舉行的日子,越來越多的封疆領主攜帶各自姬妾和部屬過來,随處可見都是這些妖修和各自的親随。
李柃老老實實在這裏呆了幾天,沒有嘗試神魂出竅去之前遠眺所見的神鳥山,更沒有去那巴山之巅,天柱峰上打探。
因爲他非常清楚,自己按部就班以這個人族李真的身份去蹭妖族一頓靈宴,妥妥的能夠以賓客身份吃上果子,要繼續深入探查的話,留待之後再視情況而定也不遲。
靈宴之日的前一天,妖王禺闿也攜着胡嫪,胡姤等随從抵達了。
李柃所認識的鹧鸪嶺衆妖,黃峰嶺衆妖,鹿妖嶺衆妖陸續到場。
城中住不下那麽多妖修,那些普通小妖,随從,奴仆們就多在外邊安營紮寨,以待妖王随時召喚,而妖王們則攜帶着各自的親信進入其中。
因着出身虎妖家族之故,禺闿得到特許前往山城觐見。
他如同最爲虔誠的朝聖者,并不動用任何神通法力,以自己的雙腳行走在陡峭的登山石梯上。
此間充滿着荒野的氣息,偶有一些建築,亦是充滿妖族風情的簡樸和古老。
不知不覺間,來到一處巨石搭建的宮殿面前。
這裏并沒有守衛,但卻似乎有股奇特的靈蘊氣機氤氲,如若有人從附近的高崖往下俯瞰,就會發現整座宮殿剛好處于一個四面環山的巨大盆地正中央,四周雲霧顯化幻形,如同一頭斑斓猛虎卧在那裏,懷中攬着整座殿堂。
禺闿緩步踏了進去。
但見裏面高堂明亮,巨大的庭柱支撐起一片寬達百餘丈的巨型空間,上首處,一張高大的王座由黃金鑄造而成,充滿着皇者的威儀。
巴山君顯現中年面貌的魁梧男子形象,身穿一襲虎皮大襖,如同高高在上的神祇坐在那裏閉目假寐。
這并非是他的本尊,而隻是一具氣血凝聚的化身,平日裏接見賓客,商讨國政,多用此身來應付。
如今的時間是上午,太陽高懸,日炎之氣充盈于野。
很明顯,這是達到了日遊境界的神魂修爲。
在這樣的妖族皇者面前,即便禺闿也感受到了幾分壓抑,尤其巴山君似乎正在嘗試凝煉元神,緩緩将自身掌控的法則氣息和天地大道結合起來,一道道光影正帶着宛若腐屍的氣息憑空顯現,不斷占據巨石殿堂之内的空間。
那似乎是虎族天賦,馭伥神通所造就的冤魂,巴山君活了足足五千年,幼時捕食妖獸,稍長獵殺妖修,時不時的享用血食,吃掉競争對手,不知多少智慧生靈或者通靈妖獸入其腹中,神魂則被煉化成爲伥鬼。
不知不覺間,整個殿堂的氣氛變得陰森恐怖起來,這種伥鬼凝煉氣血和陰煞凝聚身軀形成了類似冥界陰鬼的質感,并不受到大日炎氣的限制,甚至改變了現場環境,令得四周充滿屍山血海的氣息。
禺闿自己也有相似的天賦神通,也曾祭煉伥鬼,豢養陰兵,但無論數量,還是質量,都遠遠不如巴山君。
尤其當中六尊疑似元嬰境強者所化的伥鬼,擁有着恐怖的氣息,禺闿光是站在其面前,都感覺全身繃緊,如臨大敵。
直至巴山君緩緩收回心神,那些伥鬼也寂靜無聲的悄然消失,禺闿才回過神,發覺自己全身上下不知何時被冷汗浸透,如同剛剛才從池子裏面撈出來一般。
“禺闿拜見爺爺,爺爺修爲愈發精深,眼看着化神可期了,當真可喜可賀!”
見巴山君眼睛睜開,看了過來,禺闿連忙行禮參見。
“禺闿,你來了。呵呵,化神可期,豈有如此的容易,本座早在四千年前就已經晉升爲妖皇,相當于人類的元嬰修爲,但四千年後,仍然困守元嬰巅峰,若無特别機緣,隻怕是終生無望了。”
巴山君粗犷的聲音之中帶着些許落寞。
他顯然已經意識到,這一步毅力,智慧,勇氣皆不可缺,但更重要的,還是那種虛無缥缈,難以捉摸的所謂機緣。
機緣未至,任你才情卓絕,富有四海,也不會有絲毫的進步。
禺闿無語。
其實他停留在結丹巅峰境界也頗有一些時日了,隐隐察覺到,晉升元嬰也需要一定的機緣。
連他都如此,巴山君所面臨的困境又得是何等的絕望?
好在修爲歸修爲,實力歸實力,修爲境界這些東西暫時無法突破,也不意味着實力一成不變。
掌握新神通,祭煉新法寶,亦或收服一二強大伥鬼,都有可能使得自己實力顯著提升,這些年間,巴山君似乎新收了一些自己之前未曾見過的強大伥鬼,正在穩步變強。
巴山君道:“好了,那些人類那裏學來的虛僞客套就不必多說了,本座召你過來,是有一樁好處給你。”
禺闿驚喜道:“爺爺,是什麽好處?”
巴山君道:“讓她來跟你說吧。”
禺闿這才發現,殿堂深處似乎藏着什麽人。
這裏是巴山君的領域,禺闿進來之後不敢亂看亂探,一時之間竟然沒有發現,這座巨石殿堂的深處,有個身穿紅裙的美婦。
妖族審美與人類大相徑庭,這美婦并無虎族女子矯健的身姿,美麗的斑紋,因此他也沒有如何在意,唯一值得關注的,是其身上陰炁純正,近似于陰鬼,絕非活人那種氣血充盈的生命之力。
“冥宗的鬼仙?”禺闿訝然。
“不錯,奴家名喚業蓮衣,乃是幽魂宗紅蓮堂當代堂主,奉命送優質陰魂上門,給虎族的諸位道友祭煉。
巴山君眷顧閣下,特地爲閣下在本宗訂購了一具擁有炎煞之力作爲先天禀賦的陰魂,此乃難得一見的特殊屬性,極難出現在陰魂之屬身上的,閣下将其駕馭之後,祭煉爲伥鬼,必定會如虎添翼!”
這女子,竟然是李柃過去曾經見過的那個業家業蓮衣!
“擁有炎煞之力的陰魂?”禺闿大喜過望,“我天生陰風禀賦,覺醒的是虎族常見的禦風神通,但卻苦于沒有能夠配合的炎煞,尋常陽火與我自身屬性不和,反而彼此沖突!
如若能得此物,化爲伥鬼,陰風陰火彼此相融,實力必定大爲提升!”
巴山君道:“這便是我巴山虎妖一族常與幽魂宗有所往來的原因,早在很久以前,我們的先輩就嘗試着買賣伥鬼,學習那些人類借助外力強化自己了。
對了,我聽聞你最近這些年常與人族商賈往來,究竟怎麽回事?”
巴山君能夠聽聞這些消息,禺闿并不奇怪,畢竟整個妖國内部都有他的耳目,大小妖王,封疆領主,也常常把各自疆域之内發生的事情上報。
甚至就連他自己,都曾經進貢了一批百味香上去,隻可惜巴山君這邊似乎并不如何賞識。
但不知爲何,如今竟然又問起了這件事情。
禺闿忙道:“是這樣的,我最近發現百味香對血食有所裨益……”
正如人類頑童買什麽都是爲了益智和學習,他買這些香品,自然也是爲了修煉上進。
總不能說是爲了吃肉喝酒更有滋味,多一些口腹之欲的享受吧?
巴山君道:“些許小物,或有趣味,但卻對你修爲實力沒有根本的幫助,還是少把精力和錢财投在上面。”
禺闿忙道:“爺爺教訓得是。”
業蓮衣脆聲一笑,道:“禺闿大王,您有所不知,那些香道之物是海外仙宗積香宗的産業,你所交往的人族商賈就算不是香市之人,也與香市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而當中積香宗之祖李柃,可是曾經殺害過你們虎族後裔的!”
聽業蓮衣提起此事,巴山君面色微變,略顯不大自然。
血獅子的血統,提起來着實有些尴尬,是他千年之前老虎吃嫩獅所生下的混血兒。
但無論如何,終歸還是自己的種。
正如人類頑童買什麽都是爲了益智和學習,他把血獅子送到遠方,自然也是爲了布局海外。
總不能說是爲了躲避母老虎的追殺,給她一條活路吧?
巴山君道:“本座布局海外多年,眼看着掌控血鲨盜,串聯海妖,要開辟一番基業,但卻不想,被那李柃生生破壞!
香市與其多有瓜葛,你不要與那些人走得太近。”
禺闿聽完,心中了然。
其實他對血獅子之事也略有所知,但并沒有怎麽在意。
他真正在意的,是巴山君的态度。
巴山君恨屋及烏,連香道都讨厭上了,是他始料未及的。
禺闿忙道:“爺爺,我之前并不知此事,進獻百味香也沒有别的意思,就是發現了些許好物,想讓你也嘗一嘗。”
巴山君道:“我知你一片孝心,這件事情就不必多說了,帶着那陰魂下去把,業道友會教你怎麽轉化和祭煉,到時候若想購入什麽伥鬼,也可以從幽魂宗入手。”
業蓮衣盈盈一笑,對禺闿道:“大王,請。”
禺闿隻好點了點頭,一起來到外面,向山下走去。
這時候離開了巴山君身邊,禺闿才回過神,依稀察覺到了什麽,帶着幾分惱然,暗中傳音道:“業道友,不會是你們想要對付北海積香宗,才舊事重提吧?”
業蓮衣笑道:“大王何以如此想,我們可沒有本事左右巴山君的心思。”
禺闿啞口無言。
“好了,大王,我提供我們冥宗秘傳的祭煉之法給你吧,陰魂并非是虎妖以自身神通力量所攝取,隻是本質相近,可以借用,彼此之間轉化還是需要些許手段的。”
說着,她便開始講述起來。
禺闿有一搭沒一搭的聽着,忽的又聽業蓮衣問:“大王,你現在還能聯絡上那個人族李真嗎?”
禺闿回過神,略帶幾分驚詫道:“你問他作甚?”
業蓮衣道:“奴家對他略感興趣,想要見上一面,不知大王可否代爲引薦。”
禺闿了然,也沒有怎麽在意:“他以前似曾說過要來此間赴會,但又不是和我們一起,我想想看,可能在其他幾位妖王那邊吧。”
他扳着手指頭,列舉了雄霸,陸鼎,具肓等等妖王名号。
業蓮衣聽得大爲驚異,那個李真究竟是何方神聖,能夠搭上這麽多妖王強者的線,發展出那麽多的忠實主顧?
其實業蓮衣這時候還沒有意識到李真就是李柃,隻以爲是香道那邊打入妖國的探子,本着同行是冤家的原則,想要見上一面,刺探虛實。
但聽到禺闿這麽說,她頓時便意識到,那個李真絕對不會是簡單人物。
妖族其實是很排外的,自己借着先輩辛苦經營下來的關系,好不容易才和巴山君搭上線,把虎妖一族發展成爲自己往來貿易的夥伴,那個李真何德何能,短短幾年功夫就與那麽多妖王攀上關系?
但既然連禺闿都不大清楚對方下落,她也隻能記了下來,準備慢慢打探。
“大王,您回來了。”
山下,胡嫪和幾名侍女早已等候在那裏,見到禺闿下來,上前見禮。
“這位道友是……”胡嫪早就注意到了業蓮衣,帶着一絲疑惑看向禺闿。
禺闿渾不在意:“這位是幽魂宗的業道友。”
業蓮衣向胡嫪笑了笑,眼底隐藏着幾分耐人尋味的神色。
胡嫪感覺不大舒服,這人的眼神,好生讨厭!
“大王,那位業道友是幹什麽的,怎麽會在巴山君住的地方下來?”
等到回去之後,胡嫪趁着業蓮衣離開,盤問起來。
他自有辦法哄住禺闿,打探消息什麽的也非常容易。
禺闿果然不疑,都給他說了。
不久之後,胡嫪帶着幾分凝重回到後院,召來自己的姐姐胡姤秘授機宜。
胡姤聽了,大爲驚訝:“幽魂宗的鬼仙?可能要找李道友麻煩?”
胡嫪沉聲道:“我們受了李道友不少恩惠,得想辦法搶先一步提醒他注意才行。”
胡姤點了點頭,道:“好,我稍後就安排一下。”
就在她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思緒勃發,如香而散。
山城另外一側,數十裏外的李柃似有感應,隐約察覺到了什麽。
“有人要找我?”
盟主加更,補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