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 神祇流派（三）

善惡一體流派神祇杜絕了信仰外流隐患，肉爛在鍋裏。

但因爲肉爛在鍋裏，祂們的神罰周期律不如邪魔降臨周期律更加有效。

仍以封建王朝爲例，皇帝大臣等統治階層固然可以作惡，卻不能惡到沒有一丁點底限。有些手段，敵國可以肆無忌憚運用，自家卻不能随随便便逾越底限。善惡一體流派神祇也存在這樣的短闆，一旦神罰的力度和頻率突破了底限，信徒們很容易在極短時間内積累大量怨氣。

正常情況下，信徒再怨再怒，他們也對神祇毫無威脅。因爲一座座小世界，恰似一座座監牢，囚禁着一群群名曰選民信徒實爲信仰韭菜的囚徒。韭菜們的憤怒怨氣剛剛積累到臨界點，神祇的無情神罰就會及時降臨，清洗掉所有不穩定因素。一次次神罰，仿佛定向育種般，把信仰韭菜們培養成溫順的綿羊。

但是，神靈世界存在無數神靈。

神靈世界的信仰競争非常激烈，大分裂黑暗年代的神祇戰争更頻繁到日日有之。善惡一體流派神祇對信仰韭菜田壓榨的越狠，信仰韭菜田越容易被其祂神祇惡意奪取：來不及清洗的怨憤信徒，複仇思維即時改信敵方神祇；已經培養成溫順綿羊的信徒，祂們不敢質疑舊主，理所當然也不敢質疑新主。

純粹的恐懼威懾，純粹的神罰威懾，無法長期壟斷一座小世界韭菜田。如果信徒們的信仰虔誠立足于恐懼，一旦這位神祇被其祂神祇擊敗，祂在信徒們心中的地位也很容易被更兇更狠的勝利者取代。

善惡一體流派神祇辛勤耕耘的韭菜田，很容易變成爲征服流派神祇織的嫁衣裳。

部分神祇實踐改良善惡一體流派的缺陷，決定左右互搏式自編自導演戲。

後世神祇回顧曆史，把祂們稱作善惡分裂流派神祇。

善惡分裂流派神祇重新戴上等善良、慈悲等虛僞面具，本尊在信徒面前以善之形象出現，無怨無悔拯救所有信徒，任勞任怨爲所有信徒付出。不過，與比爛流派等神祇不同，善惡分裂流派神祇蓄意爲“惡”留下了位置——凡間有惡，神國有惡，惡無處不在。

佛陀光輝之下，有天魔在你耳邊竊竊私語；上帝榮光之下，撒旦時時刻刻誘惑你。

當然，無論怎麽解釋惡之存在，無論怎麽解釋惡之必要，神祇眼中最大的惡，永遠是——你不信神。

當你不信神的霎那，惡之陰影、惡之邪魔便糾纏上了你。不是神祇冷酷無情地要神罰滅世，不是邪魔無緣無故降臨此世，而是你們懷疑神、質疑神、愚蠢脫離了神的庇護，以緻被極惡的邪魔迷惑了真靈，從而引發種種滅世危機。

神卻是至善至美的。

哪怕你已經被邪魔蒙蔽，哪怕邪魔非常強大，祂仍願意犧牲自己，拯救這個罪惡的世界。

這樣的宣傳，乍聽起來邏輯自洽，可惜所謂非信徒、非虔誠信徒勾來的邪魔，恰是神祇自己。

爲了規避韭菜田的信仰流失，爲了能夠肆無忌憚神罰清洗種種隐患，善惡分裂流派神祇果斷一分爲二。祂的一部分，以善之形象扮演純潔無瑕、至善至慈至美的善神；另一部分披上惡之形象馬甲，飾演混亂無序、至惡至邪至假的邪魔。

神祇閑暇時巡邏祂的韭菜田，以惡之馬甲躲在黑暗裏釣魚執法，蓄意引誘那些懷疑神祇、質疑神祇、怨恨神祇的韭菜們混亂作惡；達成醜化反抗韭菜們的陰暗心思之後，神祇再以至善至慈至美的善之形象顯聖，鎮壓作惡無數的反抗韭菜，感化猶豫徘徊的反抗韭菜。

遇到其祂神祇入侵時，善惡分裂流神祇則提前以惡之形象馬甲僞裝成敵對神祇的先鋒軍或敵對神祇的夥伴，蓄意在自家的韭菜田裏作惡，抹黑敵對神祇的形象，激發信徒的同仇敵忾情緒。

神祇親自飾演邪魔，祂想做什麽惡就做什麽惡。

哪怕罪惡罄竹難書，祂也能把信徒們的仇恨輕輕松松導向目标明确的仇敵或目标不明确的未知天魔。

合作演戲流派神祇擔心的合作者貳心，善惡一體流派神祇擔心的外患入侵，在善惡分裂流派神祇手中統統有了解決方案。

爲了避免信徒畏威而不懷德，神祇竭盡所能地醜化祂的惡之形象，令惡之形象足夠的惡、足夠的混亂。神祇以具體行動警告那些心思動搖的信徒：惡之邪魔混亂沒有理智、不講秩序，即使你決定誠心誠意信仰它們，邪魔照舊該怎麽蹂躏你就怎麽蹂躏你。

爲了避免信徒恐懼邪魔而有所遲疑，神祇又刻意調低惡之形象的威能，把惡之形象設定爲背叛神祇的夥伴、弟子、兒女等。總之，務必令信仰韭菜們相信：不管神祇爲什麽允許惡之邪魔存在，隻要惡之邪魔膽敢危害虔誠信仰神祇的信徒，至善至美的神祇就會及時出現，有意願也有能力幫助虔誠信徒擊敗邪魔作祟。

講解到這裏，綠土神悠然道出英靈神的真相：“英靈神沒有什麽演戲合作者，祂是一位善惡分裂流派神祇。大衆所知的英靈神，是祂的善之形象；無腦散播恐懼的靈神，是祂的惡之形象。”

賀路千悚然而驚。

靈神和英靈神，竟然是同一位神祇。

原來，石川真二即将打倒的對象，不是英靈神通過靈神間接遙控的反派主角，而是握在英靈神右手中的木偶。

石川真二，則是握在英靈神左手中的木偶。

甚麽平和公園讨伐戰，真相原來是英靈神操控左手中的木偶與右手中的木偶假打。

賀路千不得不承認，英靈神等神靈世界的神祇們，相當有一套。合作演戲流派神祇合夥編織邪魔降臨周期律謊言，英靈神等分裂流派神祇更進一步，祂們一邊飾演惡魔恐吓自家信徒，一邊飾演善神感化信徒，把信徒韭菜們耍的團團轉。

賀路千後知後覺泛起慶幸。

就像薩姆會輪回者、長生界輪回者等各執一詞的輪回殿羅生門迷局，神靈世界也充斥着各種各樣的真假難辨謊言。遇到綠土神之前，誰能想到，貌似主角的石川真二，竟然隻是英靈神收割信仰的木偶呢？誰能想到，慈善正義形象示人的英靈神和在平和公園散播邪惡恐怖的靈神，竟是同一位神祇的不同面孔呢？

賀路千需要感謝綠土神。

若非偶然遇到綠土神解疑釋惑，賀路千必将一腳踩入英靈神自編自導的熱血番劇陷阱，傻傻地把靈神視作遏制英靈神的潛在助力。

想想吧！

如果把靈神誤會成英靈神的仇敵，嘗試在兩者之間玩弄平衡，那該多麽可笑。

神靈世界的神祇，絕不能小瞧。

當然，綠土神也不能小瞧。

就像薩姆會輪回者和長生界輪回者的說法都不能盡信，一直釋放善意的綠土神，賀路千也得有所提防。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身處遍地謊言的神靈世界，綠土神也有可能滿嘴謊話，像英靈神欺騙石川真二那樣欺騙賀路千，像薩姆會忽悠輪回者那樣忽悠賀路千。

賀路千表面佯裝目瞪口呆，心底卻越來越冷靜，小心謹慎試探綠土神的真實目的：“綠土閣下，你剛才問我有沒有興趣與你合作，所謂的合作究竟指什麽？難道是指合作演戲流的邪魔降臨周期律嗎？可是，如果你推崇周期律清洗浮躁人心，爲何不效仿英靈神，直接分出一個惡魔馬甲？”

綠土神否認了賀路千的猜想：“我不是合作演戲流派神祇，也不是善惡分裂流派神祇。”

話題重新回到神靈世界的信仰收集發展史。

不管邪魔降臨周期律，還是神罰周期律、釣魚執法周期律等，這些周期律都能完美克制信徒們的“人心易變”。隻要神祇能夠擊退敵對神祇的入侵，隻要神祇能夠奪得足夠多的高質量小世界，隻要小世界的選民比例沒有突然暴跌，神祇永遠不必煩惱信仰之力削弱。

另外，與務實流派、務虛流派等古典神祇相比，合作演戲流派、善惡一體流派、善惡分裂流派的邊界往往含糊不清。

以英靈神爲例，祂被綠土神判定爲善惡分裂流派神祇。但事實上，英靈神呈現信徒眼中的善之形象，也刻意保留部分善惡一體流派神祇的特征，時不時運用神罰周期律警告世人；英靈神投靠知識神的行爲、與文學神、音樂神等附屬神的合作，也不能撇開合作演戲流派的嫌疑。

說到底，實用主義是神靈世界神祇們的共性。

即使以合作演戲流派知名的神祇，祂們也不介意吸納善惡一體、善惡分裂等流派的菁華。那些不懂學習别人優點、不懂時代進步的神祗，早已經被競争慘烈的大分裂黑暗年代淘汰了。

信仰收集發展到合作演戲流派，神祇們普遍認爲曆史到此終結：除了無法完美抵禦外敵，周期律是最完美的統治策略。

但是，有些神祇主觀拒絕周期律真理。

各種周期律最爲嚣張的大分裂黑暗年代末期，太陽神突然間橫空出世：“曆史不會到此終結，神祇也不該以成魔爲榮。”

太陽神無視衆神們的默契割韭菜，辛辣戳穿了務虛流派、懲罰流派、合作演戲流派等神祇們的虛僞而又醜陋的邪魔本面目，号召所有選民一起唾棄這些邪魔僞神。

太陽神是意譯，精确翻譯的話，其實更應該譯作“無數太陽神”。太陽神崛起後，祂的光輝照耀了無數小世界，如恒星照耀行星般驅趕無數小世界的黑暗統治，如烈火般焚燒了無數小世界的醜陋韭菜田，祂像傳說中的神祖那樣建立了光明大一統神國。

甚麽合作演戲流派，甚麽善惡分裂流派，統統視作邪魔絞殺。

甚麽僞地藏菩薩，甚麽僞佛、僞道、僞景，統統視作僞神鎮壓。

太陽神恍若刺穿一切的光明，照亮了無數小世界，恍若焚燒一切烈火，燒盡了大分裂黑暗年代的殘渣。太陽神仿佛一顆顆照亮無數行星的真正太陽，強勢鎮壓一切自私自利攫取信仰的邪魔僞神，一度被譽爲神祖再世。

部分神祇之所以相信神祖傳說爲真，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假想基礎便是：既然太陽神是真的，神祖爲何不能是真的？

太陽神的成就，非常輝煌，非常燦爛。

賀路千設身處地去想，假如他想懲戒神靈世界的惡神，假如其他輪回者決定拯救神靈世界，所作所爲恐怕最多比肩太陽神。賀路千目前所能想到的，太陽神不僅已經做過，甚至有些地方做的更好。

但是，綠土神越誇贊太陽神的成就，賀路千越覺得荒謬。

因爲，事實顯然沒有綠土神描述的那樣樂觀。太陽神建立的四十三尊正神體系照耀着神靈之紅土世界，英靈神卻以大分裂黑暗年代常見的善惡分裂流思維，遙控雲塔作惡。如果太陽神眼裏容不得沙子，英靈神是怎麽回事兒？

賀路千打斷綠土神的太陽神贊歌，質疑說：“如果太陽神如此厭惡合作演戲、善惡分裂等流派神祇，爲何默許英靈神作惡？”

綠土神怅然歎息：“太陽神閉關太久了。”

太陽神聯合四十二位神祇建立四十三尊正神體系完畢，以僞佛、僞道、僞景爲代表的舊神，要麽像僞地藏菩薩那樣被殘酷鎮壓到永恒地獄；要麽妥協接受光明大一統神國的監督改造，乖巧轉型爲引導信徒發展的務實流神祇。

但約4800年前，四十三尊正神體系突然發生巨大變故。

因爲不爲人所知原因，太陽神突然宣布閉關，據說祂準備像神祖合道那樣永久改變天地運行規則。太陽神閉關以後的4800年，雖然四十三尊正神體系仍舊高舉太陽神的旗幟，雖然太陽神的牌位仍舊擺在各座神殿，卻再也沒有神祇真正見過太陽神。

一年又一年過去，太陽神針對舊神頒布的各種嚴苛律法，要麽被混沌神、火神等神祇悄無聲息廢棄，要麽被當作古董素之高閣。

久而久之，太陽神的光輝越來越黯淡，無數小世界漸漸沉渣泛起。

英靈神，就是因爲太陽神閉關4800年而泛起的沉渣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