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 沒有感情的蒼白世界
原祖地藏菩薩認知的輪回殿，不應該招收地球輪回者。
原祖地藏菩薩隕落之後，原祖文明又發生了什麽劇變，才突然大規模招收地球輪回者？薩姆會攻讦原祖文明貪婪而又殘暴，亦是因爲這場原祖地藏菩薩一無所知的劇變嗎？
賀路千突然覺得，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了。
薩姆會把原祖文明指爲邪魔的說法，過于簡單粗暴了。
賀路千試着詢問宮千鈞：“能談談你的家鄉嗎？”
宮千鈞一點兒都不忌諱，侃侃而談介紹說：“邪魔的統治框架，不是星球→星系→旋臂→河系那樣的宏觀三維時空觀。”
“邪魔扭曲時空，蓄意隔離一顆顆星球、一座座星系，令其形成仿佛輪回殿曆練世界般的獨立世界。邪魔的統治單元，也像玄幻仙俠小說那樣，習慣性地把這些孤立世界稱爲某某世界或者某某界。我的家鄉，長生界，便是這樣一座被強行截斷交流通道的孤獨世界。”
長生界……
長生。
這名字，好有韻味。
賀路千故意插嘴，贊歎一句：“好名字。”
宮千鈞卻搖頭：“一點兒都不好。長生界是邪魔制定的官方名字，我們對它的稱呼，其實是黑暗界，絕望到令人窒息的黑暗世界。”
賀路千不再稱贊，改而靜靜等待宮千鈞言辭激烈地批判他的家鄉。
宮千鈞說：“長生界以長生爲名，卻沒有半點兒長生特色。”
“逝去的偉大文明非常偉大，它早已發展到世人無法想象的高度。據說他們可以随意制造黑洞，他們可以随意把時間歸零，他們可以随意批量制造宇宙，等等。偉大文明雖然不幸遭遇了未知劫難，其留下來的遺産卻依然殷實。例如管轄無數世界輪回殿，又例如被邪魔們改造成甚麽神器、佛器、聖器、仙器的頂級科技造物。”
“合理利用這些偉大文明遺産，遺民們肯定能夠能點燃新的文明聖火，沿着偉大文明的腳步繼續前進。可邪魔卻爲了一己私欲，貪婪地壟斷了偉大文明的所有遺産，把那些偉大文明的遺物改造成僞裝神佛仙聖的道具。”
“他們是如此自私，他們是如此貪婪，連殘羹冷炙都不願意分享給我們。”
“瞧瞧輪回殿的萬千景象，我們便可稍稍逆推出邪魔們掌握着何等偉力。邪魔若肯稍稍分給我們百萬分之一利益，我們就能生活的很好。可現實呢？活在邪魔統治下的長生界人民，物質生活條件一退再退，如今甚至低劣到連地球都不如。”
說到這裏，宮千鈞頓了頓。
宮千鈞環視賀路千、秦真鶴、濮群等六位地球輪回者，解釋說：“我沒有鄙視地球的意思。”
“但地球畢竟是一顆相對原始的星球，莫說走出太陽系，便是造訪衛星月球，你們都顯得有些吃力。與多元宇宙中的無限文明相比，地球的成就實在有限，物質生活條件也實在不高。等你們熬過數次曆練，有幸見識了生産力較高的文明，就會明白我隻是在闡述一個不美麗的事實。”
“邪魔與地球的差距，比地球二十一世紀與原始時代的差距更懸殊。而邪魔對長生界苛刻到什麽程度呢？相當于地球已經發展到二十一世紀了，卻依然讓我們過着原始社會般的貧困生活。設身處地想想，你們願意回到禁止享受一切科學成就的原始社會嗎？”
“橫向比較，長生界的确不算太苦，最少物質生活不比地球二十一世紀弱多少，最少比本世界飽經饑餓摧殘的延、原兩州流民強了千萬倍。可縱向比較呢？你們不願意在地球二十一世紀時像原始人類般愚昧活着，我們也不願意在邪魔能夠制造小宇宙的時代，像地球二十一世紀人類那樣愚昧活着。”
賀路千點頭表示理解。
奴隸時代有奴隸時代的矛盾，封建時代有封建時代的矛盾，地球二十一世紀有地球二十一世紀的矛盾。到了地球二十一世紀，假如某人叫嚣說：“看，我每天能讓你吃饅頭和剩菜。你的生活質量，比饑一頓飽一頓的原始人強多了，比王朝末年的災民們強多了，快過來感恩戴德做我的奴隸吧。”
呵呵。
他的下場，不必多說。
水往地處流，人往高處走。
到了地球二十一世紀，沒有誰因爲比奴隸社會的物質生活質量稍微好一點，就去感恩戴德地做奴隸、奴仆。即使有人想做奴隸、奴仆，他向主人索求的福利待遇，也絕不會止于原始社會層次的吃飽不餓。
宮千鈞們想追求契合時代的待遇，非常合理，也非常正義。
但是，這與賀路千無關。
就像奴隸時代的奴隸不會聲援程序員們批判996，賀路千也沒有資格聲援宮千鈞們。
宮千鈞也曉得地球輪回者的局限，轉而基于地球輪回者的立場批判原祖文明：“我不會鄙視地球，也沒有資格鄙視地球。事實上，活于黑暗中的長生界人民非常羨慕地球，羨慕你們地球人類可以自由自在生活。如果有機會移民地球，不說百分之百都想去，一百人中最少有九十九人願意。”
“長生界，實在太枯燥。”
“長生界，實在太黑暗。”
“地球人類司空見慣的感情生活，都是我們求而不得的美好向往。”
“邪魔禁止我們自由戀愛。你若想談一場戀愛，必須去邪魔認定資格的戀愛學校努力學習六年。沒有戀愛學校頒發的畢業證，戀愛就是違法的，不被認可的。當鄰家女孩讓你怦然心動時，你必須先去考得戀愛資格證，才能對她說一句我喜歡你。呵呵，你覺得這樣的場景好笑嗎？”
“可惜，這不是笑話。長生界的生活，就是如此無趣；長生界的感情，就是如此蒼白。”
“邪魔又禁止我們自由結婚。獲得戀愛資格證了，與你喜歡的女孩情深似海了，然後呢？邪魔卻不允許一對戀人想結婚就結婚。想結婚組建家庭，男女戀人還得同時去婚姻學校學習六年，考取結婚資格證書。”
“邪魔又禁止我們自由生育。一對相親相愛的夫婦，竟然無權生育他們的愛情結晶。若想生孩子，夫婦兩人又得去父母學校學習十二年，考取父母資格證書。”
“禁止生育這一條，尤其殘酷。”
“戀愛是沖動，情緒到了，違法也要去愛；結婚是儀式，如果不在乎婚姻帶來的權益切割，真心相愛的夫婦未嘗不能偷偷摸摸締結事實婚姻。禁止生育卻沒有漏洞可鑽，你想違法都沒有辦法，因爲所有人出生之日就被強制做了絕育手術。沒有父母資格證書，無權解除絕育限制，你怎麽生孩子？”
“戀愛六年，婚姻六年，父母十二年，總共學習二十四年，一對夫婦才有資格生育孩子。期間若是遇人不淑，發生了分手、離婚等情感矛盾……呵呵，完蛋了！重新回到學校，慢慢補考這證書那證書吧。”
“邪魔把我們的壽命限制在一百歲，卻又要苛刻要求我們苦學二十四年，才能獲得結婚生子的資格。嘿嘿，你覺得我們有多少人能夠熬到孩子出生？”
賀路千露出不可思議表情。
談戀愛需要考證，結婚需要考證，生孩子也需要考證。
長生界實在太奇葩了。
而且考核時間動辄六年、十二年，繁瑣到讓人無法想象。賀路千相信，如果地球強制推行了這樣的制度，地球人口規模肯定數十年内走向崩潰，最終悄然無息地滅絕。
賀路千一直不理解薩姆會對原祖文明的仇恨。
除了輪回殿苛刻對待輪回者，除了僞裝成神佛仙聖，原祖文明貌似并沒有多少不可接受的地方。得到無間地獄傳承，賀路千整理、閱讀、消化原祖地藏菩薩的零碎知識之後，越來越理智對待薩姆會對原祖文明的仇恨，覺得雙方的矛盾更多是屁股問題。
直至此時此刻，賀路千才遲遲明白了宮千鈞們爲何憤怒地叱罵原祖文明爲邪魔。
無間地獄的碎片知識裏，沒有與長生界有關的丁點兒記載，也不知道當時沒有長生界，還是原祖地藏菩薩沒有關注過長生界。沒有無間地獄從旁佐證，長生界社會形态全都來源宮千鈞，賀路千無法判斷這些信息是真是假。
但如果是真的，如果原祖文明真的如此冷酷無情，罵他們一句邪魔絕不冤枉。
禁止自由戀愛，禁止自由結婚，禁止自由生育，這樣的政策實在太糟糕了。
這樣的冰冷世界，稍微想想，就令人感到心悸。
地球二十一世紀時，賀路千剛畢業不久，尚沒有結婚生子的念頭。但中學到大學，公司到社會，賀路千也有他喜歡的女孩，也有他想娶爲妻子的女孩。賀路千可以看淡婚姻形式，也可以看淡物種繁衍，卻無法想象連戀愛都不自由的世界究竟如何蒼白。
長生界這種世界，賀路千死都不想去。
如果被原祖文明強行囚困長生界，賀路千絕對毫不猶豫地像宮千鈞那樣憤怒詛咒原祖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