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用穿刺引流的方式解決膽汁淤積問題,再用藥物控制發炎與感染,等到症狀緩解後,我建議做膽管攝影來檢查造成阻塞與發炎的原因。”蘇意歡對病人說明接下來的治療計劃。
“我一直都很健康,幾十年來也沒住過院,爲什麽會無緣無故膽管發炎?”他似乎對自己生病感到相當意外。
“你問到了一個重點:膽管炎确實不會‘無緣無故’發生,膽管也不會‘無緣無故’阻塞,所以阻塞的原因一定要查出來。” “依照您的判斷,造成阻塞的原因是什麽?” “一般來說,大部分的膽管阻塞都是膽管末端的結石造成的,不過從你的CT影像中,并沒有看到明顯的膽結石或是膽管結石,所以似乎不像是結石造成……”
話說到這裏,蘇意歡特别停頓了一下,“再加上先前的抽血檢查結果,你的腫瘤指數比正常值高好幾倍,因此不能排除是腫瘤造成的膽管阻塞……”
“腫瘤?! 怎麽可能?”他高揚的語調顯示出不可置信與不安的情緒。
“這隻是我的懷疑而已,你不要太擔心,一切還是先等檢查做完再說。”雖然各方面線索都讓蘇意歡很是懷疑阻塞是腫瘤引起的,但在診斷尚未确定之前,他不想增加病人的壓力。
當他準備離開病房時,先前那位胃出血的病人把他一把攔住:“醫生,可以借一步說話嗎?我剛才聽到您與隔壁先生的對話,似乎他的病也可能是腫瘤造成的。
我聽說醫院通常會安排同類疾病的病人住在一起,換句話說,是不是你們已經認定我得胃癌的概率很高?”
蘇意歡他知道在等待結果的過程中,不确定感會令人胡思亂想,但他卻問了一個我想都沒想過的問題。
“床位的安排純粹巧合!你别想太多,一有結果我會立刻告訴你。”
當天下午的門診時間,另一位膽管發炎的病人竟也來診室敲門:“不好意思,打擾您看診。我還是很擔心腫瘤的問題,可不可以請您再說明一次?”
或許是理解病人對“腫瘤”二字的恐懼,也可能是查房時蘇意歡說得不夠仔細。
因此她花了點時間畫出膽道相關的解剖結構圖,以圖畫的方式來讓患者理解目前的疾病與治療方向。
“我上網查過,膽管癌的患病概率很低,至少比胃癌低,對不對?”聽完蘇意歡的解釋,他總算對自己的病情多了點了解,但也附帶問了這句沒頭沒腦的話。
“這是兩種不同的疾病,有什麽好比較的?”蘇意歡反問他問出這個問題的目的。
“剛才我跟隔壁床的病人聊過,他目前還不确定是不是得了胃癌。我的意思是……跟他比起來,我得癌症的概率應該小得多吧?”他吞吞吐吐地說出這幾句話。
“你管好自己就夠了,人家的病關你什麽事?”蘇意歡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地打斷他。
接下來的幾天,兩位病人都恢複得非常好。
胃出血的病人已經恢複正常進食,若非等待病理報告結果,他其實早就可以出院了;膽管炎病人的黃疸與發燒,也在膽汁引流與藥物治療後明顯改善,接下來就等着做膽管攝影。
或許是因病結緣,兩個人經常結伴在病房的休閑室裏看電視,有天晚上蘇意歡甚至遇到他們兩位一起到醫院對面買晚餐。
“我們是名副其實的‘同病相憐’!”其中一位看到蘇意歡來查房,還在打趣的說着。
“我們已經約好,等到病好出院後要一起吃頓飯慶祝,到時候您也一定要賞光啊!”這或許算是某種程度的“共患難”,這對難兄難弟似乎在短短的幾天裏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
第二天,膽管炎的病人接受膽管攝影檢查,證明了蘇意歡先前的懷疑:内視鏡下看到膽管出口長出腫瘤,雖然沒有正式的病理切片報告證實,但以經驗來看,長在這個位置上的腫瘤多半屬于惡性。
他強烈的情緒反應可以料到,畢竟這是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接下來他将要進行一項相當大的腹部手術。
與别的臨床醫生讨論完病情與治療計劃後,此時剛好隔壁那位疑似胃癌的病人不在病房,另一位患者指着隔壁床位向蘇意歡打探。“那他呢?他的報告出來了嗎?應該也是癌症吧?” “又來了!管好自己的事就夠了!”事關病人的隐私,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我比他年輕,生活習慣也比較正常,得癌症的概率應該要低得多。結果我竟得了這麽罕見的腫瘤,我猜他也逃不掉……”
做完必要的病情解釋後,聽着他這些無意義的喃喃自語,蘇意歡轉身離去,不太想搭理。
“之前他們兩個會互相打氣,鼓勵彼此運氣不會那麽差,結果沒想到自己先聽到壞消息,所以一時難以接受……”
或許看到他有些不高興,他的妻子趕緊沖出來解釋,“之前還有一位難友,可以彼此安慰、分擔壓力,如今自己的希望卻落空,因此或許在情感上,也希望另一個人會跟他一樣吧!”這番話說出了他真實的内心世界。 兩個無冤無仇,甚至看起來感情還不錯的朋友,因爲自己的際遇不順,下意識地以希望對方也遭遇不幸的方式,讓自己好過一點……
這是複雜人性的真實寫照。
“要不要去樓下的咖啡館坐一坐?”蘇意歡聽到隔壁的病友散步回來,很熱情地邀請那個人同行。
“你自己去吧!我沒有心情。”他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沒有動彈。
“怎麽了?早上做的檢查結果還好嗎?”
“醫生說我的膽管末端長了腫瘤,而且很有可能是惡性腫瘤,我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了。希望你的病理報告快點有好結果,祝你‘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