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率教又複搖頭歎息道:“姬大人的話雖然痛快,可事情卻不如說話那麽簡單……不瞞大人說,我頭上這麽些頭銜,都是魏忠賢當政時候給加上去的。如今東林黨執掌政務,在他們這些正人君子眼中,我便是閹黨、是奸臣,要不是朝廷裏還沒有合适的人選替我監管山海關,否則我早就被拿下了……”
姬慶文聽趙率教語氣之中頗有幾分凄慘,不禁咬牙切齒道:“這都什麽時候了!女真皇太極都殺上門來了,還想着黨争這點雞毛蒜皮的小事!趙将軍盡管放心大膽地去做,這次我進京,應該是要面見聖上的,自然會替将軍在聖上跟前說話。”
趙率教拱手道:“姬大人這番好意我心領了。在下知道大人乃是孫承宗老督師的高徒,還望大人能夠謹遵孫老督師的教誨,别再走了我等的彎路了啊!”
趙率教剛要告辭,卻聽李岩說道:“趙将軍,學生倒有一計,将軍或許可以采納采納……”
李岩見趙率教沒有拒絕,便接着說道:“趙将軍趕到遵化之時,可以派小股軍士先去同女真人接觸一下,若有可乘之機,則可騷擾試探一番,至于主力自然可以進城休整。這樣既堵住了禦史言官之口,又不必那這麽多精兵冒險。似乎是條兩全其美之策……”
趙率教聽了這話,眼前頓時一亮,立即拱手道:“多謝先生賜教,趙某記下了!”
說罷,趙率教又同衆人團團一揖,随即翻身上馬,帶領自己麾下這四五千疲憊之師,繼續向西疾行而去。
姬慶文下令全軍收攏陣型,目送大軍離去,終于長歎道:“這位趙将軍也是難得的将才了。可惜此去似乎信心不足,搞不好是要大敗而歸的……”
陳文昭接話道:“趙将軍在遼東的作戰經驗極爲豐富,山海關軍兵又久經戰陣,不是無能之輩,我看未必一定會輸。”
幾人商議了一陣,都覺得與其在這裏讨論趙率教的成敗,不如早些進京繳旨,再去大沽口接收鄭芝龍運送過來的糧草和戰車,才是正事。
于是姬慶文一行整頓起隊伍,再次啓程往京城進發。
來到京師城牆底下之時,已是傍晚時分,各地奉旨或是自發前來勤王的軍隊足有數十萬人,各自圈
地駐紮,将天子腳下鬧了個亂亂哄哄。
朝廷裏,從内閣,到兵部、戶部,再到應天府,都不知在忙活些什麽,也沒個人出來挑頭将這些勤王的軍士集結組織起來,以發揮其最大的作用。
至于糧食、軍饷,更是毫無供應,逼得這些滿懷一腔熱血進京爲國效力的兵士們,隻能就地自籌糧草。其中考慮的周全些的,帶了銀兩自然可以向富戶們購買;沒帶銀兩的,要麽心灰意冷地退回原籍,要麽索性就近搶劫百姓,反而成了兵賊。
姬慶文見到這樣的情況,也來不及親自領軍去大沽口交接了糧草之後再進京面聖了,而是改變主意——讓陳文昭領軍去大沽口走一趟,自己則同李岩、李元胤兩人,帶了黃得功、小多子等幾個人,先行進京去見崇祯皇帝。
大敵當前,京師關防得極爲嚴謹,任何人不準擅自出入。
因姬慶文身上帶着崇祯皇帝的旨意,又有李元胤這個錦衣衛指揮佥事護衛,再加上向看門的軍官賄賂了銀兩,這才勉強進了北京城。
城内倒要比城外平安許多。
因有不少富戶聽到女真入寇的消息,沒有選擇南下,而是選擇了進城避難,故而北京城中比往常似乎更要繁華一些。城中的酒樓、客棧、戲院也還都開着,隻是衆人經營得心不在焉,似乎始終被某種緊張的氣氛籠罩着一般。
姬慶文來不及逡巡拖延,領着衆人直趨紫禁城,向看門的侍衛和太監通報情況之後,便頗爲順利地進入了這大明天下統治的核心所在——自然了,能夠進到此處來的,也隻有姬慶文本人和錦衣衛李元胤兩人而已,其餘衆人都隻能在外等候。
宮裏的太監一路引領,在偌大的紫禁城中穿行了好一番功夫,終于将姬慶文、李元胤兩人引到了乾清宮前。
姬慶文此前來過乾清宮一次,努力回憶起上次過來時候的情形,跑到宮門之前,雙膝跪下,高聲啓禀道:“欽差蘇州織造提督,臣姬慶文奉旨,前來觐見聖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
他最後那個“歲”字還沒說出口,便聽宮中有人答複道:“行了,免禮吧,你這狗才進來說話。”
正是崇祯皇帝的聲音。
姬慶文趕緊謝恩,随即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往乾清宮走去。
因皇帝未傳李元胤進來,這位錦衣衛指揮佥事,便隻能乖乖跪在宮門前頭,不敢移動分毫。
姬慶文推門入
内,隻見乾清宮内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不知點起了多少燈燭,将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照得通明恍如白晝。其中崇祯皇帝居中而坐,兩旁共站立着将近二十個文武官員——看這些人的袍服冠冕,多是一二品的官員,應當是大明王朝統治集團之中站在金字塔頂端最精英的人物了。
姬慶文匆匆掃了一眼,這群人之中,除了禮部左侍郎徐光啓之外,其餘人等都是些生面孔,别說認識了,就是見都沒見過一面。
他一時有些走神,卻聽崇祯皇帝說道:“你這狗才,當了幾年的織造提督,忘了禮數了嗎?也不知道給朕行禮!”
姬慶文聽了,這才慌忙行了三叩九拜之禮,擡頭卻見崇祯皇帝老了兩歲,唇上原本淡薄稀疏的胡須已留得頗爲濃密,顯得老成了不少,可這份老成底下,卻是清晰可辨的疲憊和焦慮。
隻聽崇祯笑着對滿堂的文武說道:“諸位愛卿都認住了,這位便是蘇州織造提督姬慶文。素來惹是生非、膽大包天,别的不說,敢這樣盯着看朕的龍顔之人,恐怕除他之外,便沒有第二個人了吧?”
姬慶文聽了這話一愣,忽然想起相聲大師劉寶瑞的《官場鬥》裏有這麽一段,說臣子面見皇帝是不能擡頭觀看皇帝相貌的,否則就是謀反之罪。
吓得他趕緊靈機一動道:“那是臣兩年不見,甚是想念皇上,這才一時忘了禮節。不過皇上這兩年似乎瘦了些,皇上勤于政務是好的,卻也要注意節勞啊!”
他開口話雖然說得不多,這馬屁卻拍得恰到好處,逗得崇祯莞爾一笑,立即讓姬慶文平身而立,又扭頭問身邊一人道:“玉繩,姬慶文說朕瘦了,你怎麽看?”
一旁一個三十多歲的官員立即上前半步,躬身答道:“沒有的事,皇上春秋鼎盛、龍精虎猛,正是大展宏圖之際,又怎麽會變瘦呢?”
他話音剛落,又見一名年紀在五十開外的官員啓奏道:“聖上,臣等日日陪伴左右,沒能看出聖上龍體變化。現在經姬大人這麽一提醒,果然見皇上消瘦了不少。聖上!勵精圖治、恪勤政務是好事,可也要注意休息,您的龍體,可是我大明天下的根本啊!”
姬慶文一邊聽,一邊打從心眼裏佩服這位官員——此人拍馬屁的功夫可謂是登峰造極了,有這樣的本事,即便是在大明朝混不下去了,跑到女真人那邊、跑到李自成那邊,哪怕是逆穿越到二十一世紀,一樣能夠混口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