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前方有一騎向圓陣飛馳而來,張寶兒放眼看去,不知是何人。
華叔眼尖,他對張寶兒道:“小主人,好象是王都尉。”
張寶兒也看出來了,來人正是王海賓。
王海賓盧奴折沖府的一千二百人,處在在薛讷的中軍與潞州團練之間的位置,這是張寶兒專門向薛讷要求的。
王海賓到了張寶兒面前,下馬急問道:“定國公,怎麽不走了,有情況嗎?”
“我感覺有些不對勁!”張寶兒皺眉道。
“定國公,你的意思是契丹人會在這裏襲擊我們?”王海賓想了想,又道:“這不大可能,這裏離營州還有三百多裏呢,他們怎麽可能到這麽遠的地方襲擊我們呢?”
“連你都覺得不可能,這豈不正是就了那句出其不意的老話了?”張寶兒歎了口氣道:“王都尉,你可别忘了,契丹人都是騎兵,奔襲三百裏對他們來說并非難事。”
王海賓還要說什麽,卻被張寶兒止住:“如果我判斷錯了最好,若真讓我不幸言中了,我希望王都尉幫我做一件事!”
“定國公請吩咐!”
“王都尉,你可知道,我爲什麽再三向薛帥要求,讓你的兵在潞州團練正前方?”
王海賓搖搖頭。
“就是爲了關鍵時刻讓你幫我一把!我希望在大軍潰敗之時,你能安排你的人手,組織潰兵從我所設的圓陣兩側通過,萬萬不能讓他們從正面沖擊了我的防禦陣地,給契丹人可趁之機。”張寶兒鄭重其事道:“你能做到嗎?”
王海賓見張寶兒說的很嚴肅,知道事關重大,他點頭道:“定國公,請放心,末将會盡最大努力的!”
“王都尉,拜托了,你去吧!”
“定國公,末将告辭了!”王海賓向張寶兒行了一禮,又騎馬而去。
張寶兒望着王海賓遠去的背影,又喊道:“華叔,狼天,你們倆馬上到中軍與前軍去一趟,見了……”
……
布日嘎是一片水草豐茂的地方,本來這裏應該有牧民放牧,可現在牧民卻不見了蹤影。
薛讷騎在馬上,看了一眼頭頂毒辣的日頭,不禁搖了搖頭。
此時的薛讷,不再有當初的那種豪言壯語,反而隐隐有了一絲說不出的擔憂。或許是太想立功的,亦或許是其他原因,總之什麽都考慮到了,唯獨忘記了一點:自己所率領的軍隊大部分都是步兵,每人都背着數十斤的武器裝備,在如此大的太陽下行軍,是一件極耗費體力的事情。
望着萎靡不振的士兵,薛讷知道,如果此時契丹人真的來襲,士兵們别說是迎戰了,恐怕連逃跑都跑不動了。到達營州這一路還有三百多裏,契丹人會不會來襲擊,何時來襲擊都不是他所能掌控的。可是,他又不能爲了怕襲擊而止步不前,薛讷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老天爺的保佑了。
此刻,薛讷終于明白張寶兒當初所說的,關于此戰必敗天時方面的原因了。
想什麽來什麽,薛讷剛想到張寶兒,張寶兒便派人來了。
來人薛讷認得,正是張寶兒的貼身侍衛華叔。
“大都督,姑爺讓我傳信給你!”華叔直截了當對薛讷道。
“請說!”薛讷很是客氣。
“姑爺說了,讓大都督與中軍在布日嘎多停留些時間,待前軍全部順利通過南台谷後,再往前進發。”
薛讷聽罷一驚,問道:“定國公這是何意?難道契丹人會在南台谷襲擊我軍?”
華叔搖頭道:“姑爺沒有說,隻是說南台谷的地形适合打伏擊,爲了以防萬一,還請大都督稍安勿躁。”
薛讷點點頭:“我知道了,告訴定國公,我這就派人前去提醒前軍的李思經将軍,讓他多加小心。”
“李思經将軍那裏,小主人已經派人去通知了!”華叔道。
薛讷笑道:“定國公想得還挺周到,替我謝謝他了。”
華叔又朝着薛讷身邊的李楷洛道:“李将軍,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李楷洛看了一眼薛讷,薛讷朝李楷洛微微颌首。
李楷洛随着華叔來到一邊,華叔道:“李将軍,小主人讓我專門囑咐你,讓你多注意前軍的動态,若前軍潰敗,你什麽都不用管,隻須保着大都督安全退到潞州團練大營便可。小主人說,冷陉一戰的悲劇不能再重演了,主帥若再次被俘,大唐與陛下都将會顔面無存。”
李楷洛神色凝重,他對華叔道:“請轉告定國公,李某就算豁出這條性命,也會保得大都督周全的!”
望着華叔遠去的身影,薛讷扭頭問道:“他給你說什麽了,如此神秘兮兮的?”
李楷洛不敢隐瞞,将定國公的囑咐一五一十道來。
薛讷聽罷,不由皺眉:“定國公也有點太小心了吧!”
李楷洛在一旁勸道:“大都督,末将以爲定國公所說的在理。您的安全現在不僅僅隻您是個人的事情了,大都督您想想,您是陛下此次欽點的讨伐主帥,若有個什麽意外,陛下真的會大失顔面。”
薛讷不言語了。
李楷洛建議道:“大都督,要不讓兵士們歇一會吧!等前軍通過南台谷後,我們再出發。”
薛讷搖搖頭:“不,繼續前進!”
“可是定國公……”
李楷洛還要争辯,卻被薛讷擺手打斷了:“定國公說的我知道了,我們多加點小心便是。部隊不能停,不然李思經就有話說了。”
……
李思經率領着騎兵站在南台谷的谷口,憑多年的經驗,他知道這個山谷很容易被敵人襲擊。
正在躊躇間,忽然有軍士來報:“将軍,定國公差人送信來了。”
“定國公?”李思經愣了愣:“讓他過來吧!”
不一會以,軍士領着一個獨臂年輕人來到李思經面前。
“李将軍,主人讓我傳口信給你!”獨臂年輕人一臉冷峻道。
“請講!”李思經面無表情道。
面前的年輕人李思經認得,他是定國公張寶兒的侍衛,好像叫作什麽狼天,與張寶兒幾乎是寸步不離。也不知怎的,他每次看到這個人,心中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特别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種野性,讓人有些不寒而栗。
“南台谷很可能有敵軍伏兵,主人希望李将軍派出斥候,先占領兩邊的高地,再讓騎兵通過過谷底。切記,騎兵完全通過山谷後,再讓步兵通過。這樣若發現伏兵,步兵也好做防禦準備。”狼天說完後,緊緊盯着李思經。
李思經知道狼天在等自己回話,他依然是面無表情道:“請轉告定國公,我知道了。”
“告辭!”狼天也不多言,真接轉身而去。
……
突厥大巫師桑格爾此時正站在南台谷的另一端,默默地注視着谷口。
契丹與奚族自從反了大唐之後,一直依附于突厥。此次唐軍前來進攻契丹與奚族,突厥當然不能無動于衷。但是,默啜現在日子也不好過,根本派不出多餘的兵力來協助契丹與奚族防守。
默啜左右,大巫師桑格爾卻主動請纓,要求前往幫助契奚聯軍擊退大唐的進攻。
默啜本來不同意桑格爾的請求,但在聽完他的想法之後,卻二話沒就就同意了。
當然,默啜也不放心讓桑格爾隻身前往,派了千戶長尼日勒帶五百控弦之士,與桑格爾同行。
站在桑格爾身後的契丹酋長李失活,同樣默默注視着此戰名義上的主帥桑格爾。他也沒有說話,而是想着自己的的心事。
說起來,作爲契丹酋長的李失活,不管是對突厥,還是對大唐,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糾葛。
李失活的曾祖父是契丹族大賀氏的酋長大賀窟哥,當年大賀窟哥率領契丹各部,依附大唐。太宗按照契丹傳統習俗,頒賜旗鼓。
貞觀十二年,大唐在契丹駐地設立松漠都督府,以大賀窟哥爲左領軍将軍兼松漠都督,并賜姓李氏。到了李失活的父親李盡忠時,他襲封松漠都督府都督。
後來,李盡忠和他的妻兄契孫萬榮殺營州都督趙文翙反抗武周,自稱無上可汗,武則天把他的名字改爲李盡滅。
李盡忠在與唐軍的作戰中,所向披靡,多次全殲唐軍,連大唐著名的大将軍王孝傑都兵敗自盡。
後來,在征戰中,李盡忠因病去世。
契丹部衆在孫萬榮的率領下,繼續與唐軍作戰。
就在此時,突厥默啜可汗爲索取以前的突厥降戶,爲其女求婚,請爲武周帝之子,表示願率軍進讨契丹。武則天遂冊授默啜爲左衛降軍、遷善可汗。
默啜乘李盡忠卒喪之機,偷襲松漠,擄掠李盡忠、孫萬榮的妻子而去。正與唐軍作戰的孫萬榮,忽聞松漠有失,慌恐不安,衆心離散,附于契丹的奚人也乘機背離契丹。
于是,唐軍擊其前,奚族兵衆擊其後,契丹軍大潰,孫萬榮被殺死。契丹遭此大敗後,餘部及奚族、霫族等皆降附于後突厥。
李失活雖然率領着契丹餘部依附于突厥,可在他心中還是一直向往曾祖父時代的榮耀。可是,今日之大唐已非昔日之大唐,就算他想重新做松漠都督府都督,可大唐也得有這個實力,不然,他憑什麽聽大唐的。
基于這種複雜的心情,此戰李失活既想重創來犯之敵,取得勝利。可又想看見大唐軍隊一展當年之雄姿,将契奚聯軍打敗,讓自己心甘情願的歸順大唐。
“契丹王,唐軍來了!”就在李失活浮想聯翩之際,奚王李大酺急切的聲音傳來。
“來了麽?”李失活趕忙問道:“是騎兵還是步兵?”
“唐軍的騎兵與步兵同時進入了谷内!”李大酺興奮道。
“同時進入了?這怎麽可能?”李失活疑惑着又問道:“他們派出斥候了嗎?兩邊的高地他們派人占領了嗎?”
李大酺信誓旦旦道:“一點沒錯,是我親眼看到的,他們的騎兵與步兵同時進入了南台谷,前後距離還不到一裏地。他們既沒派出斥候,也沒有占領兩側的山谷,就大搖大擺地進入了山谷。”
李大酺的話讓李失活有些不知所措了,他在猜測對方主将這麽做,是故作玄虛還是其中另有陰謀。想了好一會,李失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他把目光投向了桑格爾。
桑格爾卻不動聲色道:“不管他們有什麽陰謀詭計,我們隻管按照之前的計劃行事便可。”
其實,李失活的顧慮完全是多餘的,大唐前軍騎兵與步兵一起進入山谷,沒有派出斥候,也沒有占領兩側的高地,這并非有什麽陰謀,完全是前軍主帥李思經與張寶兒賭氣所造成的。
在之前與潞州團練的比試當中,李思經的府兵完敗,讓他顔面掃地,感覺到在衆人面前擡不起頭來。
此次,李思經作爲前軍主帥,本來他在進入南台谷之前,也想着先派出斥候,等占領兩側的山巒之後,大隊人馬再進入山谷。
可張寶兒卻偏偏派人來給他傳話,這讓李思經下了決心,不按照張寶兒的意思來。不爲别的,就爲了争回一個面子:我不聽你張寶兒的也可以安然通過南谷台。
正因爲如此,才出現了現了如此反常情形。
雖然是賭氣,可率先帶着騎兵進入谷中之後,李思經的心中也是七上八下的,一路上提心吊膽小心翼翼,眼看着就要走出谷口了,他才松了口氣。
就在此時,兩側的山谷之上突然如雨點般灑下了很多東西,李思經發現這一異狀,大吃一驚,趕忙喊道:“注意敵人偷襲。”
那些黑乎乎的東西被丢下之後,便再沒有了動靜。
不知怎麽回事,平時訓練有素的戰馬,此時卻躁動不安起來。
李思經好不容易才安撫好自己的坐騎,便聽有人來報:“将軍,被人從從山谷上灑下的是狼糞!”
李思經恍然大悟,馬天生怕狼,戰馬之所以如此躁動,已經因爲他們嗅到了狼糞的味道了。
李思經心中生出一絲不祥的預感,他馬上傳令,讓騎兵迅速沖出山谷。
李思經的将令剛剛傳出,他便發現了一幅詭異的畫面:數百隻狼出現在前面的谷口,它們排列着整齊的隊形,慢慢朝着李思經的騎兵逼近。
草原上有很多狼,但它們大多隻在晚上出現,白天很少現身。狼是群居動物,一般的狼群都在幾隻到十幾隻之間,若是達到數十隻那就是非常大的群了,可像這樣一次聚集幾百隻狼的,還聞所未聞。
李思經知道這麽多狼的出現,對騎兵的座騎意味着什麽,他大喊道:“放箭,趕緊射死那些狼!”
可惜,一切都晚了,那些狼齊齊發出長嚎,開始小跑着朝向騎兵沖了過來。
被騎兵勉強控制住的渾身顫抖的戰馬,看到了這一幕,哪還聽騎兵的指揮,掉頭便向後逃竄。失去對戰馬控制的騎兵,完全驚惶失措,隻能緊緊地伏在馬身上,不讓自己被發瘋的戰馬甩下去。
李思經還保持着一絲清醒,他很想止住向後奔逃的的騎兵,可是,他很快就發現這一切都是徒勞的,不僅他的聲音被淹沒在戰馬的嘶鳴聲與人員驚恐地叫喊聲中,就連他自己的座騎也是驚恐萬分的掉頭狂奔。
李思經的戰馬是一匹純種的西域馬,在逃跑的過程中顯示出速度上的優勢。李思經在風馳電掣的戰馬上,還來不及懊惱,便看見了原本是緊跟在騎兵後側的步兵。
李思經的心頓時跌入了谷底:近萬名騎兵騎着失去控制的戰馬,以極快的速度沖向毫無防備的步兵,而且這些步兵都行軍了半日,體力早已透支,加上地形的限制,這些步兵的隊形非常密集。
騎兵越來越近,李思經甚至能看見自己的步兵臉上露出的驚恐而又絕望的目光……
……
薛讷的中軍還在向前行進着,李楷洛向薛讷建議道:“大都督,前面就是南台谷了,要不,我們在這裏稍稍等候一會,等前軍全部通過山谷後,我們再進入。”
薛讷還沒來得及答話,卻聽見南台谷内傳來了如同打雷一般的轟鳴聲,而且這聲音越來越近。
“大都督,這是大隊騎兵全速沖鋒的馬蹄聲,你聽!”說到這裏,李楷洛疑惑不解道:“不對呀?李将軍前軍的騎兵隻有八九千人,可聽這聲音,騎兵至少也得有三萬人,難道……”
李楷洛的話音未落,便見有騎兵從山谷中疾馳而出。
李楷洛一見趕忙大喊道:“大都督,是李将軍的騎兵,不好,他們正向我們沖了過來。”
薛讷也看見了這一幕,他不由大怒道:“李思經瘋了嗎?趕緊讓他停下來,不然我們的步兵……。”
薛讷的話說了一半就嘎然而止了,他的眼睛瞪的大大的,眼前的一幕讓他嗔目切齒:契丹騎兵正尾随在李思經騎兵的後面,肆意砍殺剛剛被李思經騎兵踐踏過大唐兵士,一道道血光中,契丹人輕而易舉地收割着唐軍士兵的生命。
“李思經,你個混蛋……”薛讷氣急攻心,一口鮮血噴出。
李楷洛見眼前形勢危急,他想起了華叔之前給他的叮咛,趕忙對薛讷道:“大都督,快走!”
薛讷此時雙目赤紅,哪還聽得進去李楷洛的話,他退反進,拍馬就要向前去。
李楷洛見狀不由急了,薛讷單騎向大隊騎兵而去,這不谛于自殺。情急之下,李楷洛對薛讷道了聲:“大都督對不住了!”便出掌将薛讷擊暈了過去,橫放在自己的戰馬之上,不管不顧地回頭向來路狂奔……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