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迥異的價值觀……”樹魔低聲重複道：“那又是怎樣的價值觀呢？”

“聽起來或許有些不近人情，但對于歐澄來講，他應該不是特别在乎人與人之間感情吧。”嚴修澤緩緩道：“那種人類間特有的笨拙又溫暖的情感，歐澄先生恐怕相當嗤之以鼻吧！”

被綁在椅子上的歐澄别過頭去，笑了笑，并未說話。

“在他的眼裏，唯有創造财富，累積資本，才是人生的全部意義，進軍電子零件制造業，定下近乎苛刻的超長工時制度，也是爲了服務于這一人生意義。”

“或許你不想承認，但現實就是如此——歐澄這樣在你眼中壓榨普通工人勞動時間的大資本家，正是推動整個社會向上發展的主要推手！”

“如你父親一樣的工人努力工作，創造出大量的電子零件，這批電子零件被制造成各式各樣的電子産品，手中擁有資産的普通人們花錢買下這些電子産品，使制造商獲得利潤，制造商利用獲得的利潤研發更先進的電子産品，推動整個社會的科技水準進步，從而實現個體生活水準的進一步提高……這是一種良性循環。”

“我們現如今能夠用到智能手機、洗碗機器人、電子支付系統……盡皆受益于此。”

“然而很可惜的是，充滿溫度的擁抱和微笑并不能對這個系統産生一絲一毫的助益……科技水準的進步靠的是前人累積的經驗、今人所擁有的智慧……以及大量的資金投入。”

“諸如你父親對于你深沉的父愛這種抽象的東西，在人類整體社會躍升的大勢面前一文不值！”

“雖然我本人十分厭惡這樣資本主導的現實世界，可現實就是現實，一腔熱血是造不出宇宙飛船的。”

“所以呢？這就是你否定千千萬萬普通工人個體價值的理由嗎？”樹魔怒聲道：“那些因爲過勞猝死在工作台上的工人們，可是一個個擁有幾十年記憶情感、個人經曆、家庭關系的活生生的人！”

“不！我并沒有否認個體價值的重要性，事實上，我們每個生存在世界上的人類，不都是一個個鮮活的個體嗎？全盤否認個體價值的存在與合理性，不就相當于否認我們自己的人生的價值與意義了嗎？”嚴修澤語氣真摯，懇切道：“可是！”

“難道不正是像歐澄這樣奉行金錢至上的資本家，才給了像你父親這樣平凡的不能再平凡的一群人，實現個人價值的舞台嗎？”

“樹魔先生，原諒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請容許我這麽叫你。”

“剛剛聽了你與你父親的故事，我深受觸動，對于令尊的所作所爲，既感且佩……”

“可這個令人敬佩的父親，不正是靠着箭頭零件工廠雙倍的薪酬，才将你送到了大學中嗎？”

“換個角度來看，假如當初歐澄先生并未在魔都投資建設箭頭零件工廠，沒有一技之長的令尊無法找到一個能夠支付你日常學費與開銷的工作，那麽你們最終的結局，也隻能是黯然離開這座國際大都市了吧？”

“假如真的走到了這一步，這個故事恐怕就很難像是如今這般感人至深了吧？”

“你這是什麽狗屁理論！”樹魔雙肩一抖，無數破皮而出的尖刺藤蔓在空中飛舞：“相比于靠着父親死去後的撫恤金念完大學，和他一起灰溜溜返回那個小山村又有什麽大不了的呢！”

“那隻是你自己的想法吧！”

嚴修澤冷冷地盯着面前的大屏幕，大喝道：“每個來到箭頭零件工廠的工人，都有把命丢在這個地方的覺悟！你的父親在這裏工作了整整六年時間，難道連自己有可能死在工作台上都不知道嗎？”

“可即使是随時都有可能倒在工作台，你的父親卻仍然透支着自己的健康，爲你創造良好的學習環境，這不正是因爲，在你父親的心裏，改變你的人生軌迹，讓你不要重蹈他自己的覆轍，這樣的理想，是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的東西嗎？”

“爲什麽實現這樣的理想就非要犧牲自己的健康乃至生命呢？這個世界哪有這樣的道理！”樹魔咆哮道。

“你這個傻【哔——】怎麽到現在還不明白！”嚴修澤漲紅了臉，脖頸上根根青筋暴露，大聲回吼道：“因爲現實就是這麽殘酷！”

“因爲你的父親根本就沒有所謂的一技之長，以至于即使在機遇遍地的魔都，除了豁出性命投身于箭頭零件工廠之外，剩下的唯一選項就是由于支付不起你的學費以及生活費，乖乖卷鋪蓋滾蛋回家！”

“因爲在你父親這裏，希望和生命就隻能二選一！明白嗎？”

“爲什麽連你沒有受過像樣教育的父親都能明白的道理，大學畢業的你卻還是不明白呢？”

嚴修澤喘了口氣，大聲道：“無根的焰火即使閃耀一瞬，也好過漫漫無盡的黑夜……生命存在的意義，難道真的隻在于長短嗎？”

“擁有邁出窮鄉僻壤那一步的見識、擁有十幾年如一日的恒心、擁有即使放棄生命，也要爲後代開拓道路的膽識魄力，雖然死去，卻于生命終結的那一刻爲你創造出了希望的坦途……你的父親，确實無愧于自己雖不足夠燦爛輝煌，卻也不遜色于任何一個奮鬥于世者的一生！”

“而你号稱人間煉獄、現世猛獸的那個箭頭零件工廠之中，究竟還有多少像你父親一樣，雖全無才能，卻也心懷夢想，期望憑借自己的勤奮改變命運的人呢？”

“現如今，作爲你父親在人間夢想延續的你，卻要妄圖摧毀箭頭零件工廠，摧毀這千千萬萬奮鬥者各不相同的夢想嗎？”

“這……這不過是你自己的一些臆想罷了！”樹魔的聲音似乎有些不穩定了：“說不定他們隻是爲了生存下去……”

“爲了生存下去沒必要來箭頭零件工廠吧？去普通的工廠不就好了。”

“那……那可能是因爲……因爲……”

“是啊，是啊，因爲什麽呢？”嚴修澤步步緊逼，言語上絲毫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是因爲什麽不得而知的原因，才讓數之不盡的箭頭零件工廠工人甯願忍受近乎雙倍的工時，也要呆在這裏痛苦地工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