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今年的雪,似乎來的格外早。當滿城黃葉剛剛落盡的時候,長安人吃驚地發現,天上竟然飄起了雪花。
這本來是極不正常的天氣狀況。如果放在以前,必然會有相關有司官員給皇帝上奏章,援引古今事例,表明天象異常是災難預兆,要求皇帝陛下素食齋戒,率領臣民祈禱上蒼,以避免災禍的來臨。
在從前的認知中,這是天經地義的事。任何天氣異常狀況,都不容小視。它們很可能都關系到王朝興衰和社稷穩定。從帝王到大臣再到普通民衆,沒有人敢于不當做一回事兒。
但那是從前,現在的大漢王朝,卻對此類現象,有了更深的認知。最直接的表現方式,就是所有人對此已經習以爲常,不再當成災禍來臨前的預兆。能夠有這樣的轉變,當然是最近這些年朝廷當政者大力宣揚教化的結果。
許多世間難以解釋的現象,其實并不神秘。往往在很多時候,隻要有人加以揭示其中的秘密,不過是很平常的事罷了。
如果歸根溯源,大多數人觀念的轉變,就是從當年震動天下的那次長安事件開始的。那個剛剛出現在朝堂上的少年,以自己的絕對勇氣,站在含元殿頂,降服了霹靂雷霆。從此之後,才讓有識之士恍然大悟。原來世間萬物皆有規律可循,并非是不可預測的神鬼之威。
而在從那以後的這些年裏,通過長安皇家學院和天下各郡縣間陸續建立起來的新型學堂教育,許多知識的傳播途徑,更加寬廣。民間智識大開,時至今日,終于局面大爲不同。
如今,不要說是普通的提前下點雨雪,就算是冬日打雷,無風起浪,在大多數人眼中,也已經沒有那麽大驚小怪了。不過都是自然現象嘛,既無關乎皇帝陛下的私德如何,更和普通人沒有多大關系。
然而,在這個微寒漸起的天氣裏,天空中忽然落下的雪花,卻在長安上空形成了濃重的陰霾,也在許多人的心頭,增添一種不祥之感。
未央宮中,薄雪一層。雕梁畫棟之間,這本來是可以煮酒烹茶的盛景。如果在平常,後宮美人們也可以在這樣的天氣裏垂下珠簾,暖香微熏,聚在一起,描畫刺繡,或者是書寫幾幅字畫,養怡心性。但今日,卻顯得異常安靜。
這樣的原因,自然大部分是來自皇帝陛下。他的龍體一直欠安是一個方面,而另外最主要的,卻是最近連續接到的消息,令整座宮中甚至長安城裏,都籠罩在不安的氣氛中。
“陛下,該用藥膳了。”
負手在宮阙檐前觀雪的皇帝,聞聲回過頭來,出現在他身後的窈窕女子素妝淡雅,正滿臉擔憂的望着他。卻是皇後親自過來了。
皇帝其實并不太喜歡自己的這位皇後。她是當初先皇武帝親自選定的,并沒有什麽顯赫的身世,隻不過是中層普通官員家庭出身。當時有許多人并不太理解武帝爲什麽會做出這樣的選擇。後來還是他在某個場合無意中說過的一句話,解開了玄機。
“自古外戚勢力過大,禍亂之源也……朕不希望後世再受其害。”
如果不論武帝在其他王朝政務上的得失,在這方面的眼光還是看得很明白的。大漢王朝百年以來,毫不客氣的說,後宮的權力一直都過于龐大了。從呂後開始,一直到窦太後,她們在許多時候,幾乎比皇帝的權力都要大。親身經曆過這一切的武帝,自然不希望将來再出一位這麽厲害的皇太後。
其實,當年宮中之變,阿嬌皇後被廢除,除了帝、後之間的感情出現嚴重隔閡之外,與外戚勢力的關系也有很大的原因。雖然沒有人會在嘴裏說出來,但有識之士卻都很明白。
所有的臣民們,當然也不希望再次出現龐大的外戚勢力集團。因此,在這件事上,他們與皇帝的意願是一緻的。而當時尚爲太子的劉琚,也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迎娶了自己的皇後。
皇後知書達理,容貌上乘。本來也算是合适的人選。但很可惜,緣分的事是勉強不來的。皇帝卻不太喜歡父皇爲自己選定的這個女子。将近十年以來,他們之間的感情一直很平淡,雖然說不上冷漠,但也談不上融洽。
不過,在今天這個寒意蕭瑟的天氣裏,皇帝看着她那雙柔弱的眼睛裏略帶哀怨的時候,忽然不知道怎麽的,心中有些愧疚。
“這些事自有人照管,這麽冷的天兒,你又跑來幹什麽呢?”
皇後吃驚地擡起頭,皇帝這樣帶着關切的柔和語氣,對于她來說,是極其少見的。一時之間,心起波瀾,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她重新垂下眼簾,語氣中不由自主帶了微微的顫音。
“陛下,既然知道天氣轉冷,卻爲何不顧惜自己的身體,受這霜雪之寒呢?”
“唉……朕的身上沒覺得冷,心裏卻總是覺得有一團火在燒。宮殿裏憋悶得很,在這裏憑欄觀雪,倒是感覺到胸中舒服了許多。”
不知道爲什麽,皇帝這會兒非常想找個人說說話。也許,發絲間沾了幾片白雪的皇後,是一個很好的聽衆。
不遠處,侍衛總管鳳九悄悄打了個手勢,所有的侍從和宮女們都退遠了一些。帝、後之間難得培養一下感情,可不能随便打擾了。
看到皇後蹲下身子親自遞過來的白玉碗,皇帝微微歎了口氣。終于還是接過來,把一碗湯藥喝了下去。入口苦澀,卻似他現在的心情一般。
“朕已經喝了這麽久,實在是不想再喝了。富貴由命,生死在天……。”
“陛下!臣妾不許你說這樣的話!陛下青春鼎盛,未來還有許多大事要做……來日方長,一切都還來得及。”
皇後的話裏有着莫名的驚慌,她再次擡起頭來時,眼中已是淚珠晶瑩。皇帝的身體狀況和他心中的憂慮,她都深深了解。惟其如此,才更讓她驚心。
好像猜到她心中所想,皇帝淡淡的笑了笑。望着層層宮阙,這天下萬重之重的地方,沒有人會知道,他此刻感覺到的并不是帝王的榮耀和顯赫,而是肩頭的沉重。
“皇後,你心裏一定在怨恨朕吧?”
面容清瘦的男子轉過目光,平靜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如果不是在煌煌威嚴的未央宮,換一個尋常巷陌人家,這樣的對話,和那些普通夫婦也沒有什麽區别。
“怎麽會……臣妾從來沒有過!陛下!”
皇後眼中的淚,終于忍不住,開始滴落下來,欄杆上的雪花被她的眼淚融化,玉色斑駁,如她心碎。
“皇後不必如此。其實就算有……也沒有什麽的。朕雖然不是冷酷之人,但這些年來,确實虧欠你們良多,如果心有埋怨,本來也是很正常的事。”
皇帝拉住皇後的一隻手,感覺到傳來的涼意,他又不禁歎了口氣。比起其他帝王,他的後宮嫔妃其實并不多,但大多數隻不過一個名分而已。也許,她們将永遠也等不來期盼中的某些東西。
“陛下,不要想太多!還是好好遵照太醫吩咐,把身體養好才是一切的根本。”
皇後本來就是善解人意的女子,她強忍住心中的傷感,溫言勸慰。但皇帝卻搖了搖頭,苦笑着說道。
“朕的身體自己知道,頑疾難除……更何況,近來諸事繁雜,憂思良多,朕又怎麽安得下心來呢!”
雪下的雖然不大,但卻飄飄灑灑,似乎沒有停歇的迹象。大漢帝國的皇帝就站在這瓊樓玉宇中,第一次對他的皇後訴說心中事。
“朕已經兩天兩夜沒有安眠了……當初,應該極力阻止他去西征的……大漢王朝的疆域已經如此遼闊,又何必去開拓萬裏之外呢?可是,朕還是答應了他……。”
皇後安靜的聽着,她知道皇帝口中的“他”是誰。她更知道,皇帝能夠以這種口氣對她訴說,她就隻需要傾聽而不必回答。
“數日前傳回來的消息,西征波斯的大軍終于還是遇到了大麻煩……大瘟疫的可怕,朕曾經聽博士們說起過,更曾經在史書上看到過。朝廷雖然已經在第一時間就盡全力運送去了需要的藥材和各種物資,但這萬裏之遙,瞬息萬變……朕不知道,他還能不能活着回來。”
皇後雖然沒有去看,但她也能從手掌間感受到皇帝的悲傷。不由得心跳的厲害,她不知道,如果皇帝的擔心一旦變成現實,對這個國家和許多人來說,究竟是好還是壞?
雪落無聲,四周寂靜。片刻的沉默過後,皇後忽然感覺到皇帝的目光在注視着她。她心中一驚,連忙擡起頭來時,卻聽到皇帝似乎經過長久的考慮後終于做出了決定一般,握着她的手說道。
“皇後,朕有一個想法,希望你能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