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還是沒叫,原因自然是趙玉連眼前這一批還沒看完。
牙行掌櫃一邊說着話,一邊小心觑着趙玉的表情。
主要是地方不同,牙行和牙行的行情就不同。
就說夜庭郡吧,要想雇合心意的人,花費的價格自然比青平縣貴一些。
“這些都不是問題,隻要保證人沒事,踏實肯幹,不耍心眼,”她就能接受。
剛從李氏那邊借了些銀錢過來應急的趙玉表現的财大氣粗,倒弄的牙行掌櫃有些自讨沒趣。
“既如此,那邊随了客人您的想法,咱們先将這幾個叫上來,”至于後邊那些甚麽北方逃難過來的,可以稍晚再看。
“嗯,聽你的,就先就這幾個過來瞧瞧,”趙玉複而動手,又從一堆紙張裏抽出幾張交給牙行掌櫃。
掌櫃幹脆的點了點頭,快速的将自己手上的紙張浏覽一遍,随後笑着将紙張遞給站在一旁候着的夥計,“去,按照這上的信息,将那些人都喊進來。”
這也是牙行的規矩,紙張名單上的人,在有客人過來時,都會收到牙行的通知,早些過來在後院等着叫名。
夥計恭敬的嗯了一聲,轉身出門不一會,又帶着一群人從門外走了進來。
足足十多個人,按夥計叫出名字的先後,低着頭,背着手,拘謹的在趙玉跟前一溜排開。
見人都到了,趙玉也不矯情,擡頭認真的看了起來。
十個多個人,排成兩排,年紀大部分都在十二至十四之間,臉龐稚嫩,神情緊張。
這些人中,身上穿的大都是些不怎麽新鮮的衣服,顔色也有些老舊,甚至有幾個身上還帶着零星的布丁,一看就知道家境不好。
趙玉心裏猜測着這些人的情況背景,而被她打量的這些人,同樣也在觀察她。
畢竟,像她們這種給牙行留下足夠信息,想要找活的人,在知曉今天有主家過來雇人後,心裏都是激動又忐忑。
結果眼下她們進來,看到的主家竟然是比她們還要小的女孩,心裏激蕩之下,有幾個膽子小的表情已經變了。
而衆人這樣的變化,皆被趙玉收入眼中。
看完,趙玉低下頭,摸了摸光滑的桌面,開口道,“諸位姑娘,平日在家都幹什麽活?”
趙玉話說的随意,仿佛就像是随口一問。
不過其他人可不這麽想,尤其是站在她很少的十幾個人,不知所措的紛紛扭頭看向牙行掌櫃。
牙行掌櫃幹脆瞪了眼,“主家問你們話,有幹過的,說些聽聽,”難不成還想得罪主家,還想不想被雇了。
牙行掌櫃的話一出口,也算是給這些人提供了思路。
衆人開始活泛起來,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還是這其中膽子大的,從左到右,按人頭開始,挨個說了點東西。
當然,這些人的大體情況差不多。
說出來的活,在家裏的,無外乎都是幫家裏大人做工,帶弟妹喂牲畜之類的。
隻其中有幾個在旁的人家當過小丫鬟,幹活一些雜活。
“哦,在哪家當過差使,”趙玉有些好奇,話問的多了些,“多說些,我聽着。”
被趙玉點出來的少女直接擡起頭,弱弱的看了眼趙玉,跟着小聲道,“我,我就是在城裏魏家,魏家幹過,”
“不過,我進去時年紀小,沒人管,所以幹的不過是一些廚房的雜活,”
“平日裏,像我這樣的小丫鬟也不算忙,隻是主人家人多,廚房的吃食用的快,隔三差五就需要出門多采購些東西進府,”
“若是碰到夫人小姐們平日想吃什麽,也會差人來廚房告知我們一聲,我這邊就負責将消息告訴廚房的師傅,等師傅做好,我在将這些給送信的人送過去。”
“哦,也就是說,你這些年在魏家做工,都隻是在廚房打轉了?”趙玉摸着下巴,聽着對方的話,心裏總結一番,發現對方可能比她想象中還要厲害一些。
唔,如果可能,那是不是可以将她雇傭過來幫忙管理蛋糕坊呢?
趙玉可不想隻靠自己來管理整個蛋糕坊,那樣太累。
“對了,你幹了這些年,爲何不繼續留在魏家?”趙玉歪着頭,“我聽着你言語中的意思,貌似日子過得還算不錯,”雖然沒能去主家身邊伺候,但在廚房,一個油水挺多的地方,換一個角度想,也不錯啊。
少女聽了趙玉的話,驚的隻咬嘴唇。
她想了又想,最終還是将真實原因說了出來,
“是我無能,進府六年,依舊隻在廚房打轉,雖過得不錯,但并不得府裏主子看中,”整體來說,就是個比炮灰要好些的背景闆。
而她這個背景闆,也随着年紀越來越大,劣勢展現了出來。
她快要到婚配的年紀了!
這也是魏家爲什麽将她放出來的原因。
因着南面朝廷早有規定,已經取消了仆從制,任何一個進府的夥計,簽的都是合計的雇傭條約。
而像她們這樣的女孩子,年歲漸大了,有能力的,還能靠着自己的手段亦或者主家看中情分,将其留在府裏繼續伺候人,到時得主人家看中,能碰到一個好的夫婿,幸福美滿。
沒能力的,就是被家中長輩帶回去婚配。
而她不得主家看中,又伺候不了主家,那自然而然的,就剩下出來婚配這條路了。
所以,這也是少女爲何從魏家出來的緣故,對方不想留,她縱是心裏不想走,又有什麽用。
隻可惜少女話沒說多少,趙玉倒是不知這其中的内幕。
隻是聽完對方的解釋,趙玉覺得有些怪異,當下又仔細打量了一眼對方,這才發現對方的長相模樣确實不似一旁的人。
唔,這少女,臉上的稚嫩少了許多,眉眼平和,眼神雖慌卻堅毅的很。
和之前見到裴巧蓉那張面容稚嫩,但神色成熟不同,這丫頭,明顯就是長大了。
突兀的,趙玉伸出手,十分精準的從一堆紙張裏拿出了屬于這丫頭的信息單,看着上邊已經寫了沈靜,十六歲的字樣,趙玉恍然,怪不得,這個年紀,不管是南邊還是北面,都是要嫁人了。
而原本怪異的地方也讓他琢磨明白了。
“既已回了家,按理來說,你都不用在出來,眼下,又爲何出來做工?”
趙玉話沒全說出口,但沈靜聽懂了。
撲通一聲,沈靜低着頭,直接跪在了地上。
帶有沖擊力的聲響将周圍其他人震住,原本還圍在她身邊的人紛紛朝着四周散開。
趙玉伸手摸上了自己胸口,這人突兀的舉動,讓她的心髒跳動的非快。
“請主家明鑒,我,我家裏,早年,早年父母雙亡,便一直和叔叔嬸嬸一家生活,”
“叔叔身爲木匠,平日忙得很,嬸嬸,嬸嬸家中還有年歲差不多的表妹,表妹年歲漸大,自是沒有辦法管我的,”
說着,沈靜苦澀一笑,一臉德悲切,“我,我隻好出來做工,”不然,她留在家裏,等到的怕是被嬸嬸天天指桑罵槐,言語諷刺吧。
趙玉聞言,隻覺得意料之外之餘,又有些情理之中。
能出來做工,肯定是家裏有些問題。
隻不過,趙玉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曲起敲了敲桌面,她覺得這個有些煩惱。
哎
她就是想雇一個管事的人,怎麽這都能碰到麻煩?
這少女,明顯話裏有坑,那未盡之言,倒是讓人不好決斷。
何況,她也怕真雇了對方,對方的叔叔嬸嬸知曉後,也不會和她輕易善罷甘休。
趙玉倒不是怕麻煩,她隻是覺得自己不過是開門做生意,沒有必要和這樣不相幹的人杠上,又不是她的什麽親戚。
倒是沈靜,見趙玉猶豫,也知對方會答應的希望渺茫,不過她倒是還想再試試,雖說因着她這樣的事,私底下找活時,已經被拒絕了太多次,但她卻想再堅持堅持,想到這裏,她心裏嗤笑一聲,是啊,她不堅持,又能怎麽樣?
認命嗎?
她不想,不想再這樣被叔叔嬸嬸一家吸血,不想自己沒有活路。
她還年輕呢!
想明白這些,沈靜的眼神逐漸變得堅韌起來,她一咬牙,幹脆一言不發的磕起頭來,用行爲舉動請求趙玉幫忙。
砰砰砰———
随着一個又一個的響頭,整個周圍都有些詭異起來。
趙玉下颚緊繃,神色莫變,卻沒有說話。
牙行掌櫃心裏惱怒,覺得沈靜這是在砸他的招牌,想發火之餘又畏懼趙玉在場不敢插嘴。
而和沈靜一起叫上來的其他人則更是惶恐,一言不發。
霎時,整個環境,就隻聽得到沈靜的磕頭聲。
“好了,不用磕了,你叫沈靜對吧,我要下你了,”趙玉擺手,最終還是應了下來。
不得不說,趙玉這種不合時宜的心軟,令她自己也沒有辦法。
總不能真的看這麽一個年輕的姑娘在她面前出事吧。
自從小腦瓜裏多了那些神奇的記憶之後,趙玉的思維變得逐漸成熟起來,平日裏,甚至不用翻看記憶也能冒出一些奇奇怪怪的點子。
眼下,她看着沈靜,就覺得這個姑娘,可能有點慘,那她就算是幫忙,将她招進來吧。
反正,真出了事,實際上跟她也沒啥關系。
至于沈靜的叔叔嬸嬸會跑過來鬧,頂多沈靜被抓回去,嚴重一些的,蛋糕坊受到一些波及。
但若是說這個波及都多大,那完全不可能。
“别哭了,先起來吧。”
随着趙玉的話音剛落,之前還一直磕頭的沈靜停了下來。
擡起頭,露出那已經磕紅的腦門,沈靜對着趙玉感激的笑了笑。
她雙手撐着地面,麻利的從地上爬起來。
因爲跪得時間有些長,加上一開始的沖擊性大,沈靜的腿腳有些不穩,剛走路還搖搖晃晃,好在她及時穩住,來到趙玉身後,不斷的用袖子擦自己的臉,顯然也知道自己剛剛那副模樣不怎麽讨喜。
“這”這就定了?牙行掌櫃忍不住插嘴,隻覺得對方太過兒戲,哪有這樣的道理。
作爲一個活了幾十年,早已看透一切的老人,牙行掌櫃對沈靜的行爲很是不恥,哪怕,對方還是他選上來的。
“算了,就這樣,”趙玉擺了擺手,攔住了牙行掌櫃要說的話,“對了,讓這些先回去吧,不是讓下一批人進來,怎麽,沒有動靜,去催催吧。”
不想浪費的時間的趙玉趕緊将話題扯開。
牙行掌櫃上道,知道趙玉不在追究了,那他也沒有刻意表現的必要。
低頭應了一聲,牙行掌櫃直接對着門外一招手,讓夥計将眼前這些人送出去的同時,招下一批人進來。
如魚貫水的一群人走了進來。
這些人,年紀看着比之前要大上許多,基本都是符合趙玉要求的從北面逃難過來的。
趙玉撐着臉,打量一圈後,發現這裏邊倒沒有熟悉的人,覺得有些失望。
“其他的人物信息單,可以給我了,”攤開手,趙玉找牙行掌櫃要東西。
牙行掌櫃麻利将手上的單子給到趙玉,“人選都在這裏了,”再多他就隻能再另行通知了。
畢竟他之前得到的消息,都是李氏送過來的,所以選人的标準也是按李氏的要求來的。
以至于眼下他手裏拿着的都是差不多條件的人。
若是趙玉忍不住改條件,那他就能在重新篩選。
趙玉沒說什麽,淡淡的嗯的一聲,接過後浏覽起來。
将單子上的人物信息挨個和眼前的人一一對上,趙玉這一次問的沒有之前詳細。
不過這也很好理解,畢竟之前剛發生了沈靜的事,趙玉有些心理陰影,就怕在出現這樣的問題,幹脆就問了一些簡單的情況。
将手上的紙張全都看好,趙玉伸手從裏邊抽了幾個出來,又輪流問了些比之前要難一些的問題,這才讓衆人都下去。
屋子裏,隻留下趙玉和牙行掌櫃兩人。
“就這些人了,掌櫃的,勞煩你記得通知她們一聲,三日後,巳時一刻,去小玉蛋糕坊報道,”
牙行掌櫃趁勢收好,“放心,某定不負客人所托。”
“嗯”
“……”
和對方結了這次的帳,留了定金。
趙玉拍拍手,轉身出了牙行。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