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得不說,肖恩想的方向是對的,再過很長時間,歐羅巴會有資産階級革命。
在政體上,陳沐認爲他還是很有發言權的,他覺得自己有生之年可能會看到愛爾蘭、英格蘭地區遭受苦難的一面。
因爲他的國家幾乎試過人類所有政體。
西周國人暴動,周公和召公共同治政,施行過短暫的共和。
春秋戰國的貴族治政,秦朝開始之後的大統一君主專制;清末新政試用君主立憲,結果立憲卻更亂;袁世凱當國,先是議會内閣制,随後總統制。
後來的軍人議會内閣,蔣中正的五權分立與總統制。
方法都是好方法,制度都是好制度,時機不對土壤不同,自然結不出好果。
正如愛爾蘭伯爵肖恩想要效法明國,将愛爾蘭并入大明,西方的政體生搬硬套到東方情況不好,東方的整體挪到西方,陳沐也不覺得就是什麽萬全之策。
但他并不在乎,别人的國家嘛,折騰折騰又有什麽壞處呢?
了不起,折騰不動了再想辦法嘛。
“徐先生,我聽肖恩說,英格蘭的毛紡品價格在這百年之間漲了三倍,宗教改革讓英格蘭在收回宗教土地後,全國耕地多出六分之一,貴族和農民商議着把土地去養羊,女王伊麗莎白接連頒布學徒法、工匠法來增強工業。”
陳沐仰躺在搖椅上,手上捧着天津瓷廠造出的小瓷瓶,裏面裝的是枸杞綠茶,像個老年人搖搖晃晃悠然自得。
他對廳中埋首書案的徐渭道:“我聽說他們法令規定學徒必須做滿七年才能出去做工,您怎麽看?”
徐渭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眼鏡,鏡框是專門讓鐵廠用黃銅精細打磨的骨架,擡眼沉吟片刻道:“這很好啊,更多的培養時間能讓工匠精益求精,自法令頒布七年,英格蘭就會有一批優秀匠人,怎麽,大帥也要在北洋施行這道法令?”
陳沐放下瓷瓶,在搖椅上想起來被晃得起不來,掙紮兩下才起身道:“不,我覺得這很不好。”
“量變能引起質變的,更多優秀的匠人,這些人懂得技術,哪怕萬裏挑一在後來的社會工作中學習知識,就能産生自發的改良;況且優秀技術能讓他們造出更好的船,更好的火器。”
“大明這麽廣袤的國土與如此衆多的百姓,打赢一場海戰取得南洋優勢,對天下改變便如此之大,更何況一介小國,他們隻要再打赢一場大戰就能脫胎換骨啦。”
“脫胎換骨,這很可怕啊!”
“嘶……”
徐渭倒吸一口涼氣,看上去好像被陳沐的話觸動了一般,緩緩摘下眼鏡放在案頭,素色長袍的兩隻寬袖攏在一起,端着手望向陳沐,沉吟道:“不,大帥,老夫覺得英格蘭沒有問題,但大帥的看法有問題。”
“嗯?我的看法。”
陳沐環顧周身,皺眉道:“我的看法有什麽問題?”
徐渭歎了口氣,最近瘋老頭也用了陳沐的一系列護膚品,幹巴巴的面皮紅潤非常,看上去像個五十六歲的年輕人。
他清清嗓子道:“您貴爲天朝大帥,身兼北洋重臣東洋大臣之職,麾下要兵有兵、要錢有錢,議論到海外蕞爾小邦的一點微末革新。”
徐渭掂起衣袖探手道:“能否不要用村頭窮漢望見别人家讨了小媳婦般眼氣的語氣,實在是……哎呀。”
陳沐被徐渭說得啞口無言,那可是英國,後來統治世界的日不落帝國,基礎可就是在此時打下的,他心裏急切,如此開口自然會有這種語氣,端起瓷瓶飲了口茶,起身去尋蜜,這才道:“你徐先生别管我語氣,我就是村頭窮漢,就是見不得别人娶小媳婦,怎麽辦,你是紹興師爺,拿個辦法呗。”
徐渭聽着嘿嘿直樂,讓陳沐心裏直嘀咕不知老瘋子又打算做什麽,接着就見徐渭神色如常道:“大帥若是村頭窮漢,恐怕這事沒有辦法,但你顯然不是,搶親的人都找好了,您還在裝什麽窮漢呢?”
“西夷與英格蘭有新仇舊怨,當下與我關系不壞,愛夷的紅毛伯爵自有立國之志,飄揚萬裏尊崇天朝之心也很實誠,大帥既然給了承諾,英夷到時也不會坐以待斃。”
“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三島英夷國土狹小,凡愛夷反叛則僅剩兩島,海岸甚長,地處優越商貿繁榮,隻要大帥願意付出代價,什麽改革都能半途而廢。”徐渭說着便笑了起來,“還望閣下端正态度,靖海伯是海外有名有姓的惡霸,不要妄想着做村頭窮漢了,大明沒那個命!”
“不不,事情并非如徐先生想的這麽容易,愛夷還好,至少現在肖恩願意做大明藩國,但等他掌國之時就未必願意了。”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在這,陳某有心做惡霸,但不願付出代價。”陳沐倆手一攤道:“讓我爲那片土地死太多兵力,我不願意。”
“有心拉西班牙墊背,他們就近出兵吧,可沒記錯的話菲利普頭上也頂着英格蘭國王的稱号,打垮英夷容易,回頭就要接着同西夷作戰,這就很難了,相對我們,西夷就近,能組織大量兵力運送到英格蘭。”
陳沐搖搖頭道:“何況就算西夷不出兵,到時候當地也會反抗肖恩,沒完沒了的反叛,單單拉攏他們還不夠。”
“打是一方面,雖說打起來誰都不怕,但大量精銳兵力耗在那邊,并非長久之計,還要從其他地方想辦法,至少要砸了其國中工匠、商人的飯碗。”陳沐擡手在瓷瓶身上輕敲幾下,道:“北方得給我準備大量毛紡品,是大量,大到把他們的毛紡商人對行業信心完全失去,大到能拉平物價。”
“除了這些東西,還要有專人掌管這攤事務,讓常吉代我寫封信,把濠鏡的黃程調過來,等從西班牙返航的領航船回航,随軍一同出發。”
“讓他們舒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