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随着新春佳節的來臨,隆冬已成頹勢,漸行漸遠,然而整個皇宮依然籠罩在鋪天蓋地的茫茫雪白之中,看不到一絲節日的喜慶色彩。那茫茫雪白不是漫天飛舞的預兆豐年的瑞雪,而是爲先帝大喪飾以的各式白色幔帳、穿戴的白色孝服……不要說延續了七十多年的傳統除夕之夜宮宴早早取消,就連新年的朝賀也一并取消,盡管這是皇上登基以來的第一個新年朝賀,與此同時,煙花、爆竹、福字、金瓜子……,統統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如此凄苦慘淡的景象一方面是由于此時仍在大行皇帝的百天祭奠期内,另一方面,由于皇上是個節儉之人,又是勤政之人,根本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顧及這些事情。
皇上的節儉之風由來已久,還在他當皇子的時候就極其痛恨官場貪污腐敗、貪贓枉法之事,暗暗發誓如若由他繼承大統,定是要将此等官場固疾徹底根除,将那些貪官污吏統統趕盡殺絕。因此皇上甫一上台,就立即頒布了肅清吏治、充盈國庫的多項舉措。
對臣子官員們如此要求,皇上對他自己也是同等自律,不以身作則何以服天下?于是鷹犬之貢成爲皇上試水之舉首當其沖被予罷免。
巡幸圍獵不僅是滿人沿襲多年的生活習慣和社會風俗,更是先皇極其醉心的幾大嗜好之一。既然是行圍打獵,那麽自是少不了雄鷹與獵犬的輔助相佐,于是“肯動腦筋”的官員們開始投先皇所好向宮廷進貢鷹犬,先是個别官員,繼而衆人效仿,時間長了竟是演變成爲慣例,一直沿續了五、六十年的光景。
現在換了皇上坐這把龍椅,兩代帝王的口味完全是南轅北轍,因此整個宮廷的風氣也随即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自幼年開始,皇上的興趣愛好根本就不在行圍打獵之上,而是将其全部的聰明才智悉數用于如何治理國家之上,此外現在正值國庫空虛、入不敷出之時,巡幸圍獵實屬驕逸奢靡之舉,因此短短兩個月的時間,此前在宮廷中長盛不衰的圍獵活動随着皇上的登基而成爲了永遠的過去時。既然圍獵一去不複返了,那麽輔助圍獵的雄鷹與獵犬自然也就成爲毫無用處之物,鑒于“遊獵之事,鷹犬之貢、車馬之費,爲弊于天下”,皇上執政之初即一紙令下,将先皇時期沿襲多年的鷹犬之貢當即予以罷免,同時也一并将在皇宮中蓄養的珍禽異獸全部遣散,因爲他沒有時間巡幸圍獵,也沒有銀兩鋪張浪費。
不要小看這個罷鷹犬之貢、遣珍禽異獸,皇上竟也因此而得罪了相當多的一部分人。因爲少了一條與皇上溝通的渠道,也就是說少了一個向皇上邀功請賞、争寵獻媚的法子,特别是地方官員,自是對皇上深明大義之舉深惡痛絕。
鷹犬之貢被罷,珍禽異獸被遣,昔日熱鬧繁華的宮殿登時冷冷清清起來,再加上先帝大喪期間連個紅燈籠都不可能懸挂,整個皇宮被一股極其沉悶壓抑的氣氛所籠罩。
雖然大宴群臣的除夕宮宴被取消,但是如果連至親家人圍坐一起用個家宴也要被免掉實在是說不過去,也是太過不盡人情,于是雅思琦先是差蘇培盛問過皇上,得到首肯後就開始着手準備這個入主皇宮後的第一個家宴。
對于這個不同以往的頭一個家宴,雅思琦當然是希望全家人一個不落地悉數參加,可是她自己也知道這個希望也僅僅是希望罷了。首先冰凝就是第一個鐵定缺席之人,已經在永和宮裏“侍奉”皇太後一個多月的時間,皇太後會借着新年的機會主動放了她嗎?雅思琦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絕對不可能。再一個就是皇上。每天日理萬機的他,怎麽可能爲了個人的家宴而扔下堆積如山的公務呢?
然而他們這個家之所以以被稱之爲“家”,還不是因爲有皇上嗎?沒有了皇上,沒有一一家之長,就她們幾個女人還稱得上是什麽家呢?因此就算明明知道皇上能夠參加的可能性幾乎爲零,雅思琦仍是早早地就差紅蓮跟高無庸提前禀報了一聲。然而出乎雅思琦意料,紅蓮回複的竟是“如果有時間就過來”,而不是她事先猜測的“你們幾個先用吧”,皇上給了她多大的臉面呀!
确定了家宴的時間,地點又成了大難題。雖然她們身爲皇上的女人,卻是直到現在仍是在宮中沒有一個落腳的地方,因爲先皇的嫔妃們仍然居住在東西十二宮中,還沒有搬去太後太妃太嫔們應該居住的慈甯宮和壽康宮中。
這個局面的造成既有皇太後仍然居住永和宮據不搬遷的示範效應,也有皇上于心忍。這些母妃們才剛剛失去自己的夫君,如果即刻要她們搬離多年居住的地方,前往凄慘冷清的慈甯宮,
還是正值新年這個既喜慶又悲傷的微妙時刻,皇上是那麽誠孝之人,怎麽可能做出如此千人唾萬人罵的不忠不孝不義之舉?更不要說由此還會成爲被世人诟病的把柄,被别有用心之人借題發揮、大作文章。
由于先皇的嫔妃們一直居于舊所,除冰凝以外,包括雅思琦在内的皇上的女人們隻能是繼續在皇宮與王府之間奔波,因此除夕家宴擺在哪裏就成了一個令雅思琦極爲頭痛的大問題。皇上已經繼承大統,家宴不可能擺在王府裏,可是後宮仍由太嫔太妃們居住,總不能把家宴擺到永和宮去吧。想來想去,雅思琦唯有乍着膽子,打起了坤甯宮的主意。
由于先皇的中宮皇後虛位以待多年,坤甯宮裏已經有四十多年都沒有主子入住,雖然雅思琦是未來的皇後,但是一來她還沒有被冊封,腰杆不夠硬氣;二來那是赫舍裏皇後與先皇大婚後的居所,連後來的繼後孝昭皇後和孝懿皇後都沒有資格入住,她這個兒媳婦豈敢造次?
巧婦難爲無米之炊,雅思琦實在是沒了辦法,無可奈何之下隻得是再次請問了皇上。皇上也是面臨與雅思琦同樣的難題,想來想去,除了坤甯宮之外确實是沒有法子,于是特别手谕準于坤甯宮擺宴,且隻此一次,下不爲例。
對于這個意義不同以往的家宴,皇上再是繁忙終究還是過去了,當他見到這些與他共同生活了二、三十年的潛邸女眷們,心中陡然升起一種萬分愧疚的心情。她們要麽沒有地方住,整日要在潛邸與皇宮之間來回奔波;要麽就是還被扣押在永和宮中,連見都見不到。這是他從來不曾意料過的結局!這麽憋屈的皇帝,真是前無古人,可能也是後無來者吧。越想,他的心情越是壓抑,越想,他的心情越是沉重。
大家都知道皇上現在格外艱難,也知道形勢有多麽的嚴峻,因此全都小心謹慎地,大氣不敢出一聲。
待女眷們依次行禮請安之後,他逐一看了看每一個女人,包括霍沫在内,然後才緩緩地開了口。
“這些日子,大家都非常辛苦,朕知道你們受了不少委屈,朕也不想這樣。隻是,沒有辦法,你們還需暫且再委屈些日子,……”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破天荒地,這一次是雅思琦第一個泣不成聲,畢竟這些天來她做的事情最多,感觸也最深,因此她也最能體會皇上此時此刻的心情,也最能體會到他剛才那兩句話的苦楚,更何況年妹妹還在永和宮中,連和她們坐在一起與皇上共進家宴的機會都沒有。這讓皇上怎麽可能有心情過新年呢?
望着流淚不止的雅思琦,皇上也是感慨萬千,他們這三十多年一路走來,他對她唯一想說的一句話就是“對不起”:他的愛情從不曾給予過她,他們唯一的小阿哥如果不是在幼年即殇現在也是闆上釘釘的皇太子。抛開這些不說,現在當别的女人享受榮華富貴,甚至開始頤養天年的時候,她卻還要跟着他受苦受累,做一個最辛苦、最操勞的中宮皇後。
念及此,他伸出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然後輕輕地拍了兩下,一切盡在不言中。
其它女眷們雖然不如雅思琦感同身受,然而她們之中除淑清之外全都是自他登基之後時值今日才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夫君,自是禁不住淚流滿面,暗暗啜泣。
待雅思琦和衆人的心情都略微平複一些,他才吩咐傳膳。因爲還在大祭期内,所有的菜式都是素食。可是又有誰能有心情用膳呢?全都如同咬蠟一般。他是自然不必說了,于公于私,他都不可能有心情;女眷們則是因爲皇上心情不好以及宮内宮外嚴峻的形勢,自然是誰也沒有心情和胃口。
晚膳過後他沒有陪女眷們守歲,而是直接回乾清宮東庑繼續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