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是7、8月份，正是麥子成熟的季節，剛剛入秋不久，但在越過日瓦丁後我已經感覺到了明顯的寒意，我沒敢進城，在城外的村子用獵到的活麂子換了件羊皮大氅。”
“在南方的斯瓦迪亞平原，平民隻有在領主允許的情況下才能進入森林撿些枯枝作爲燃料，被抓住的偷獵者将遭受剜眼、剁指、斷足等刑罰。獵鹿成爲貴族的特權，獵戶大多獵殺的都是野兔、山雞和狗獾之類的小型動物。而在王室森林内，甚至禁止任何私人打獵、砍伐樹木、開墾耕地、放養農畜，芮爾典曆代的國王們一向認爲整個王國都是他們的财産，皇家狩獵場不僅衆多且範圍巨大。領主和騎士們也都很喜歡狩獵，不僅能從狩獵中獲得野味和皮毛，更是一項娛樂，而且還可以将狩獵當作一種軍事鍛煉，這或許是斯瓦迪亞重騎戰力強勁的原因之一。”
“但在人煙稀少的北方，往往走上好幾天才能看到村落。北方森林密布，樹木茂密，到處可見成片參天筆直的杉樹，森林越往北越茂密，看上去黑壓壓的。北方的貴族們稍微放寬了禁獵法令，隻要張張嘴就能獲得一半收獲，何樂而不爲，況且與如此密集的森林相比，那些許的獵獲真的微不足道。也因此北方盛産弓手，這些人獵戶出身不僅身手敏捷擅長穿山越嶺，還精于追蹤尋迹之道，是優秀的斥候。”
“庫勞，作爲波拉克河南岸支流的洛瑪河在此彙入主幹，我來到這裏的一路上已經下過好幾場雪了，在冰冷的雪原上繼續前行顯然不是個好打算，我不得不在這裏停留到第二年開春雪融。北境人雖然也是斯瓦迪亞人，但多年的雪原生活使得他們的習俗與大平原上的同胞們産生了很大差異。北境人因爲氣候的限制，雖然仍保持耕種，但在他們生活中所占據的地位遠沒打獵和捕魚來的高。所有的北境人無論男女閑暇時都愛喝上幾杯，起初大概是爲了抵禦嚴寒，以酒暖身來熬過漫漫寒冬，但久而久之豪飲便成爲了習慣。不過北方糧食種植不易，麥酒這種常見的平民飲品在北方的價格要比大平原地區高的多。”
“庫勞附近的鐵礦曆史悠久，自古卡拉德時代就在開采了，雖然鐵礦石品質一般，但礦脈衆多，開采容易，産出量大。在庫勞鐵礦開采的興盛時期，奴隸販子們總是帶着一隊隊奴隸來，然後換成一車車的鐵礦石離開，大礦坑底部那些奴隸礦工殘留的骨骸随處可見。古卡拉德帝國滅亡後，芮爾典王國對北境的掌控力度大大下降，雪原上所能影響的地區隻有庫勞、洛瑪、庫丹三個人口稍微密集些的領地，其他的地區僅僅限于名義上的統治。庫勞的鐵以及周邊洛瑪河與波拉克河交彙地帶的農業産出，再加上雪原三鎮特産的熏魚、木材和皮毛，不過皮毛品質最好的地方還得是庫丹。”
“就我所知道的，庫勞的治安可以算是整個大陸上最差的地區之一了，整個王國的罪犯大多都被流放到這裏，嚴酷惡劣的生存條件使得犯人們熬不過數年便成爲大礦坑底部屍骸中的一員，這些沒有未來，看不到希望的人幹脆破罐兒破摔，反正隻要不被絞死也沒有更壞的可能了。古卡拉德帝國滅亡後礦坑的鐵礦石産量大大降低，沒有了從對外戰争中帶來的大量奴隸，光靠王國内的流放犯人，龐大礦坑中的多數礦脈都荒廢了。這些被流放的罪犯在進入礦坑時會被在右肩烙上特有的礦鎬形印記，這是古卡拉德時代留下的傳統，用來區别奴工，防止奴工逃跑。這些流放來的犯人之間鬥毆頻繁的如同家常便飯，甚至形成了拳市賭局，典獄官和一幹礦場守衛在幕後操縱着一切，失敗者被丢到礦坑底部，勝利者隻不過得到一塊幹硬的黑面包，然後帶着一身傷痕蜷縮在潮濕陰冷的角落裏等待下一場。不過由于這些年來管理的松懈，不少犯人在暴亂中成功逃脫，有些人死在冰冷的雪原上，有些則在活下來後成爲雪原上盜賊團夥中的一員，到處打家劫舍。”
“庫勞的修道院院長爲了翻新教堂，将工程委托給了代理商人，并允許其在修道院名下的礦脈進行開采，用産出的鐵礦石來抵消工程款項。暫時停留的我無處可去，又不想引人懷疑，也許不知何時通緝我的消息就會傳到這兒，于是我作爲一名被招募的礦工渡過了冬季。其實礦洞裏遠比待在外面好的多，至少在狹窄的洞穴裏不用體會那刺骨的寒風，不停的揮舞礦鎬使得汗流浃背，暫時忘記自己身處寒冷的冬季。不得不說的是，礦工應該算是不錯的兵源，能夠在招募中被選中進入礦洞并進行重體力勞動，體格肯定是沒話說，而與同伴間的協作則打下陣型配合的基礎，一旦進入軍隊很快就能适應各種陣型訓練。”
“爲了避免代理商人中飽私囊，修道院院長派了手下一名親信修士來監督，不過尊貴的修士大人是不會去礦坑那種肮髒地方的，僅僅隻是帶人在代理商人的倉庫裏點驗一下鐵礦石數量，再就是查查賬目。那位胸前挂着金十字架，右手無名指戴着寶石戒指的監察修士絕不會知曉，那位代理商人在工程期間開采的鐵礦石價值足以新建一座教堂了。明面上的賬目毫無漏洞，那些開采出的鐵礦石根本不在代理商人的倉庫停留，直接通過那個代理商人所在的商會介紹來的門路連夜私運出境，我甚至還在最忙碌的時候被拉去當作武裝護衛。”
“在卡拉迪亞，鐵是永遠不缺銷路的貨物之一，那個代理商人嘗到了甜頭，不滿足于隻幹一票，而是想要取得修道院所擁有礦脈的經營權。代理商人沒有選擇拖延工期來延長所能開采鐵礦的時間，時間一長總會露出馬腳的，他賄賂了監督的修士。所謂侍奉神的高尚純潔的修士也不過如此，爲了在年邁的修道院長衆多親信中成爲最受器重的那個，甚至是下一任修道院院長人選，這位急需金錢來籠絡人手支持的修士和代理商人一拍即合。一場錢與權的交易秘密完成了，達成交易的雙方無所謂誰占了誰的便宜，他們各自心裏都有數，隻是相互利用罷了。”
“我果然是捅了大簍子，被我殺死的那個騎士居然還是個擁有封地的男爵，大概是某個大貴族的私生子。時隔事發時半年，庫勞的敲鍾人開始宣告南方傳遞來的關于此事的懸賞令，雖然懸賞中對于我外貌的形容與實際相差甚遠，但我還是決定小心爲上，盡量待在城外的礦工窩棚，并且時刻保持警惕。當時已經是第二年的二月份，再有兩個月雪就開始消融了，我就可以離開雪原，逃往北方沿海，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打算離開卡拉迪亞。”
“随着天氣變暖，讨生活的礦工裏多了很多新面孔，是維吉亞人。其實在北境維吉亞人很常見，他們比庫吉特人更早來到卡拉迪亞，多年的繁衍和遷徙後，從最初波拉克河上遊的定居地阿斯盧姆擴散到波拉克河流域中遊，并通過波拉克河北岸的支流夏普河到達了沿海地區。夏普河源自利刃山，這座形似寶劍的雪山突兀的聳立在雪原以北邊緣和沿海平原之間，其北面至沿海斷崖間是一片較爲平緩的高地，南面則是高聳的連綿雪峰。艾斯伯格山脈西側的三女神峰是波拉克河的源頭，三女神峰中的薇兒丹蒂峰往北繼續延伸出陡峭的高嶺山，其北側直到海岸。以西到夏普河和利刃山，以南到波拉克河，以東到三女神峰和高嶺，以北直至海岸，維吉亞人零零散散地生活在這片廣袤的區域。當然，那隻是王國内的官方說法，我接觸過的不少維吉亞人就來自波拉克河南岸，甚至一些高地人部落在翻越艾斯伯格山脈後就沿着龐圖斯山脈北麓定居。在庫丹維吉亞人占到了當地人一半還多，洛瑪堡也有整支的維吉亞人傭兵，這些源自夏洛奈的維吉亞人剽悍尚武，漫長嚴寒的冬季造就了他們英勇頑強的性格，在戰鬥中你很少看到他們使用盾牌進行防護，更多的是拿着雙手大斧沖鋒在前，即便是弓手也能應付激烈的近身搏鬥。”
“通過從維吉亞人那兒得來的消息，我不再打算向北。利刃山高地西側沿海平原的日瓦車則、布魯加、盧瓦爾等領地都處于諾德海盜的威脅之下。這一帶地區的海船？已經有十幾二十年沒出過海了，早都爛成了渣，這些船隻在海上根本無法擺脫諾德海盜的長船。走私商反而翻身占據了市場，活躍在沿海。鷹巢山将卡拉克半島的入口分爲上、下兩個部分，北部是盧瓦爾，南部是傑耶克。卡拉克半島沿海是卡拉迪亞最好的漁場，但除了窩車則附近的沿海地勢稍微平緩，整個半島的邊緣都被斷崖所包裹，一些地方還有絞盤和升降梯的殘迹，古卡拉德時代留下來的東西，黑夜時代之後整個卡拉迪亞的人口銳減，很多地方都因爲人口遷徙消失了，沒有人維護這些器械都荒廢了。半島上森林茂密，在維吉亞人到來以前是卡拉迪亞主要的木材産地之一。”
“整個北境自古卡拉德時代至今一直人煙稀薄，國王之所以放任維吉亞人繁衍擴張也是如此，那片冰冷的土地在南方的斯瓦迪亞人和羅多克人眼裏等同于無人地帶，而維吉亞人的開拓給整個芮爾典王國帶來了豐富的産出和貿易利潤。雪原上缺乏糧食也不産鹽，而産鐵的庫勞則在王國掌控之中，這三樣東西全是維吉亞人所缺少的，維吉亞人想要生存隻能依附于芮爾典王國。不提庫勞所處的河灣地形易守難攻，光是在北境行軍就足夠困難了，雪融時泥濘不堪，積雪時堪稱絕域。即使是在暖季，雪原上的冬季也長達6－7個月，夏季卻隻有短促的1－2個月。在寒季，甚至全年皆冬，長冬無夏。”
“三月末，波拉克河終于解凍，不過直到四月中，上遊才不再飄下碎冰。我用一件小刀作爲報酬，搭上一條維吉亞人的商船前往下遊。起初我打算去薩格森，畢竟那裏是卡拉迪亞北方最大的港口，裝成水手前往巴裏昂是個逃避懸賞的不錯選擇。但在維吉亞商船停留在禅達買入賣出的時候，我放棄了，唉，故土難離。雖然我離開家鄉已經很多年頭了，但我永遠記得家的樣子，哪怕我離家鄉很遠，但我身在卡拉迪亞，知道家鄉所在的方向，想家的時候我會望一望那個方向，隻要我想，花上些時間，我總能回去的。可一旦離開卡拉迪亞，家鄉在哪個方向我都不清楚，也許我不會再有回家的那天，會死在異鄉，臨死前想要像‘格魯恩沃德’那樣再看一眼家鄉所在的方向都不能。想到這些的我留在了禅達，隐藏在一個小村子裏，直到懸賞的風頭過去。但時日一長我對村子和村民們也産生了感情，不想再離開了。曾經的那個老兵徹底消失了，在度過颠簸的前半生後，我隻想平淡的生活在這個小村子裏。”
“直到6年後，被生活困頓的村民們推舉出來，帶着他們應募，再一次服役吃兵糧。在看着他們慘死在海盜手下的那一刻，我突然發現，之前想要拼命忘記的那些過往從來都沒真正遺忘過，那些戰陣把式已經刻入了我的血肉裏，憑着肢體的記憶，我能逃得性命，卻逃不出那些痛苦的記憶。我隻不過是想好好的活着，對得起死去的人，可到頭來卻發現仍沒逃脫這樣的命運，總有人慘死在我面前。”
“老好人”雙目含淚，臉頰血色上湧，看上去很是激動，停頓良久後才将呼吸緩和下來，長出了一口氣，看上去輕松了許多。
“謝謝，謝謝你們願意聽一個老頭子不着邊際的講述他的經曆。能告訴我，我算是一個好人嗎？”“老好人”眼眶中的淚水順着臉頰流下，他低下頭，用雙手捂住面孔，啜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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