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風雨如晦。
淮揚大總管府議事廳内,卻是溫暖明亮若三月春暮的正午。顔色已經接近于透明的平闆玻璃,将瓢潑大雨毫不客氣地隔絕在外。架在廊柱上的一盞盞油燈,則隔着玻璃罩子,向周圍散發着一圈圈的溫暖和光明。
燈身是純玻璃做的,晶瑩剔透。隔着老遠,就能清楚地看見裏邊還有多少燈油。燈口則用了上好的白銅,既方便用完之後擦拭,又能滿足耐熱要求。用來調節純棉燈撚長短的,則是一根純銅旋杆,表面鍍了一層金,被油燈裏的火焰一照,耀眼生花。
像這樣一盞冰翠琉璃燈,拿到市面上至少能值尋常百姓家三年之糧資。然而議事廳每一個柱子中上方,都托了六盞。整個大廳内,則是整整四十八盞。同時點燃之後,就像一朵朵淩空綻放的蓮花、
“尚未成就大業,便如此奢侈!比那徐壽輝,也差不了太多!”被過于明亮的燈光刺激得眼睛發澀,劉伯溫擡起手來揉了幾下,心中小聲嘀咕。
這句話顯然有賭氣成分,但細算下來,也沒冤枉了朱重九。此公非但生财有道,隔三差五總能帶領焦玉、黃老歪等人,造出一些可以令人傾家蕩産的新奇之物。他自己也性喜奢靡,幾乎每造出一樣新奇之物,肯定會讓他自己和大總管府先用上。
比如可以讓屋子不通煙火卻四季如春的水爐子,比如可照得人臉上毫末必現的更衣鏡,比如這議事廳内散發着淡淡魚腥味道的冰翠琉璃燈,還有水泥、地磚、四輪馬車、自鳴鍾等物,如果按照市面的價值上折算,恐怕這小小的淮揚大總管府,造價比徐壽輝的紫雲台也不遜多讓。
還有他身下可旋轉的座椅和手中的空心汲墨筆!還有裹了鋼簧的椅墊和嵌了冰翠的書案!就連裝墨汁的瓶子都是冰翠所鑄,唯恐别人不知道他是個暴發戶一般!
越看,劉伯溫覺得朱重九身邊的東西越紮眼,自己跟周圍的環境越格格不入。而同僚們卻仿佛故意跟他過不去一般,個個興高采烈地給朱重九出着謀财害命的主意,絲毫不以滿身銅臭爲恥!
這些主意被提出來後,一部分被其他人當場否決,另外一部分則被參謀們登記入冊,準備參照執行。而被否決的,裏頭往往多少還存在着一絲慈悲之意。被登記入冊的,則個個聽起來都惡毒無比且遺禍無窮。
劉伯溫越聽心裏越煩躁,越聽,面前的燈光越刺眼。忍了再忍,終于按奈不住,輕輕推了下面前的桌案,長身而起:“主公,微臣身體有疾,不堪燈油味道,請容微臣先行告退!”
“燈油味道?怎麽會,這可是上好的鲲油!”衆文武正議論得熱鬧,猛然被劉基打斷,甚感意外。齊齊抽着動鼻子,小聲嘟囔。
議事廳内除了非常淡的烤魚香味兒之外,根本感覺不出任何難聞的地方。而比起傳統的菜油燈和牛油大蠟來,明亮而又散發着淡淡香氣的鲸油燈,絕對是一種享受。隻有那些心懷怨怼的人,才會身在福中不知福。
當即,很多人就将目光轉向劉伯溫,眉頭輕皺。還有人則輕輕地翹起的嘴角,滿臉不屑。甚至還有人皺着眉頭躍躍欲試,隻待時機一到,就站起來對劉基進行彈劾。
在無數雙困惑乃至責問的眼神下,劉伯溫的臉色慢慢開始發紅。但是,他卻強迫自己橫下心來,繼續大聲說道:“微臣,微臣此刻心中煩惡欲嘔,請容微臣告退,改日再來向主公當面賠罪!”
“夠了!”
“劉參軍,你這是何意?”
“劉參軍,你是故意在發洩心中積怨麽?”
四下裏,立刻響起了質問之聲。長史蘇明哲、内務處主事張松、還有工局、吏局的官員們陸續站起來,對劉伯溫怒目而視。
“好了,大家不要生氣。劉參軍身子骨一直不太好!”就在大夥都怒火上湧之時,朱重九卻笑着揮了揮手,低聲說道,“說實話,鲸油雖然亮,但味道的确重了些。我自己也不太習慣!”
“主公.....”已經準備彈劾劉伯溫的衆人失去了目标,一個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尴尬異常。
“幾點了?噢!是已經過了晚飯時間了!”朱重九迅速回頭看了看架在牆壁前的自鳴鍾,自問自答,“也罷,今天咱們就到這兒。還有沒議完的事情,明天早晨繼續。吃飯,吃飯,活不是一天能幹完的。揚州城也不是一天就能修起來的!”
這句話,給了在場所有人台階下。當即,逯魯曾、蘇明哲等大總管府直轄官員,陸續站起身,向自家主公施禮告辭。胡大海、伊萬諾夫等軍中武将,也紛紛抱拳施禮,轉身離去。一邊互相打着招呼向外走,一邊意猶未盡地嚷嚷,“真過瘾,今天大夥商量的辦法,可真都絕了。老子原來以爲光是用刀槍殺人,這會兒才明白,有些東西殺起人來,比刀槍可狠多了!”
“那當然,你也不看咱們主公是誰?!”有人習慣性地将所有功勞歸還給朱重九,“自打沒了外人擎肘,咱們對付鞑子的招數,哪次重樣過?有些家夥自己以爲聰明,跟咱們主公比起來,他根本不夠看!”
“上兵伐謀,末将以前總覺得這是文人在吹牛皮,現在才知道,原來真有不用刀兵就打垮敵軍的妙計!”
“文人麽,當然就是嘴把式。咱家主公,可是文武雙全。不信,你讓别人也做一首沁園春,能比得過咱家主公,老子以後就聽他的!”
.....
武将們從不懂得刻意壓低聲調,而他們的話,聽在劉基劉伯溫的耳朵裏,卻絲毫不亞于天空中的悶雷。
能以一把殺豬刀創下偌大基業的人,能與弟兄們并肩而戰,誓死不退的人,能放下刀子提筆填詞,寫出“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的人,如果他不還不值得自己追随,天下還有哪個英雄值得自己爲其而謀?!
可是他,卻又任人唯親,剛愎自用且舉止無狀。輕士大夫而重商賈草民。自己每每直言而谏,都得不到任何結果......
“喀嚓!”一道閃電淩空劈下來,照亮劉基蒼白的面孔。
暴雨如注,被秋風吹着潑向人的頭頂。盡管有屋檐遮擋,依舊迅速澆透了人的半邊身體。
武将們身邊都有親兵,迅速支開了雨傘。文臣們身邊也有侍衛或者下屬,體貼的遞上蓑衣。隻剩劉基,自己沒有帶傘,也沒有随從在議事廳外伺候。被雨水潑得倒退數步,孤零零地站在屋檐下,形單影隻。
“伯溫請暫且留步!”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了過來,令劉基的心髒猛然抽緊。回過頭,他恰恰看見朱重九那略顯粗豪的面孔。
“外邊雨大,我讓洪三備了馬車送你!”朱重九笑着加快腳步,與劉伯溫并肩而行。右手裏的油紙傘,非常自然地就打在了二人的頭頂之上。
劉伯溫立刻變得不知所措,向屋檐外躲了兩步,驚惶地擺手,“主公,折殺了。真是折殺了。微臣何德何能,敢勞主公.....”
雨很大,幾乎在一瞬間就将他淋成了落湯雞。好在朱重九反應速度足夠快,一個箭步追過來,笑着數落,“别廢話,不就是舉手之勞麽?況且伯溫今日還是有病在身?!”
說着話,他擡起頭,目光迅速掃過自己的胳膊,“呵呵,别的事情不敢說,打傘這事兒,絕對是舉手之勞。不舉手還真不行!”
“呵呵...”劉伯溫一邊擡起手來抹臉上的雨水,一邊讪笑着回應。但很快,他的笑容就黯淡下去,幹瘦的面孔上,重新被落寞之色占滿。“微臣,微臣才疏學淺。主公如此相待,讓微臣,微臣寝食難安。”
國士之禮,如果親手打傘相送不算國士之禮的話,劉伯溫真的無法想象一個主公能爲自己的臣子還做到何種地步?!然而,朱重九對他越真誠,他卻越恨不得自己立刻遠遠的逃開。因爲他認定了朱重九走得是一條絕路,而他身爲人臣,卻隻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家主公往懸崖上走,卻無力做出任何攔阻。
“油燈裏裝的是鲸油。”朱重九卻故意不看他的臉色,自顧将油紙傘傾斜起來,擋住遮天風雨,笑呵呵地繼續東拉西扯,“鲸就是書中常提到的巨鲲。很久以前,伊萬諾夫所說的歐羅巴那邊,就以鲸油充當燈油照明。光比菜油燈亮,煙也比菜油燈小。剛好咱們淮揚準備插手海貿,所以我就依照方國珍的提議,派船到近海捕些鲸魚來練練手。一則可以讓船上的人盡快适應風浪,二來,這龐然大物身上油多肉厚,每次隻要能捉到一條,出航的本錢就賺夠了。根本不用我再爲艦隊的錢糧補給操心!”
“主公學究天人,連捕鲸煉油之事都通曉!”劉伯溫低聲誇贊了一句,多少有點兒言不由衷。
“我知道的不多,隻是聽别人說過此物點燈比菜油好用!”朱重九舉傘緩緩前行,眼睛裏跳動着自豪和自信,“隻要有用,我就想拿來試試。而不是墨守成規!畢竟規矩都是古人定下來的,而古人在定規矩時,未必知道今天是什麽樣子!”
注1:繼續感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