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能聽到,和我是否彙報,是兩回事。”範進伸了個懶腰,薛素芳本以爲按着範進的爲人,肯定會趁勢抱過來,身體悄悄地向着範進略挪動了一些,卻發現他隻是伸個懶腰而已,随即便開始穿外衣。心頭略略失望之餘,又體貼地上前幫着他穿衣服,聽着範進說道:
“我那紙條就是個投名狀,也等于把自己洗出來,證明這事非我本意。他們隻是打着爲我主持公道的名号鬧事,我是不會參與進去的。出名我很喜歡,但是爲了出名就去得罪馮保還是算了。再說東廠的消息探聽到什麽程度,又會重視到什麽程度也難說,我這裏也算個渠道,給他們反饋下吧。其實這事怎麽解決也是個問題,知道了有了防備,不代表可以處理好。一幫讀書人,就像是一桶火藥,現在藥信已經點着了,如果處理不當,該炸還是會炸。”
薛五笑道:“可是退思你又不能教人怎麽處置,畢竟那可是江陵相國,你要是指點江陵相國怎麽做,就别想當人家女婿。”
“是啊,張江陵是個強勢的人,不會允許有人對他的工作指手畫腳,再者說人家畢竟是宰輔,經曆三朝,見多識廣,解決這種事的本事比我大多了。我他出主意,也是不自量力。”
“那可不能這麽說,在我眼裏,還是退思最有本事。他張江陵如何了得,我是看不到的。我隻看到退思又是種牛痘又是開镖局,這些好處我們切實享受,自然認爲你厲害。”
範進笑道:“你這樣誇獎我,我可是會驕傲的……五兒,我自己可以穿鞋你不必如此,我又不是老頭子。”
薛素芳已經跪下來,幫着範進穿靴子。聽他這麽說,微笑道:“等退思成了老頭子的時候,我也成了老太婆,就算想幫退思穿靴子,也沒有我的位置。有的是年輕漂亮的丫鬟上趕着爲老太爺穿靴呢,趁着現在做的動就多做一些了。我買了隻鴨子回來,煮了個精米鴨粥,你先去吃一些。”
吃飯的當口,薛素芳在旁伺候着,自己不吃隻等範進吃了一碗,就立刻盛一碗遞過去。客觀講,這種體貼固然可以在張舜卿處感受到,但是這種伏低做小的态度,張舜卿肯定不會有。她與範進既如夫妻又像朋友,本身又是大家巨室之女,平日相處時,還是範進伺候她的時候爲多。
薛素芳本來也是高冷女神範,現在這一放下架子,做小女人來服侍,倒讓範進也很有些不适應。薛素芳笑道:
“做外室就要有個做外室的樣子,要是也和當家主母一樣拿架子,那還怎麽當狐狸精啊。我過去擺那副面孔,一是爲了讓退思注意到我,二來也是身在那種環境裏,稍微給人一點好臉色,就容易被男人以爲我有什麽想法,得寸進尺,我就不好脫身了。現在我已經決定做你的外室,心思不一樣,态度自然也就不同了。其實也是退思好說話,我知道的幾個姐妹嫁男人之後,其實過的也不比當丫鬟強多少,一言不和還要挨打,比較起來,退思已經是最好伺候的一個了。”
兩人說了幾句閑話,薛素芳道:“這鄭家也真有意思,咱們剛住進來,就有人惦記上了。”
“誰惦記上誰了?”
“鄭家的那個兒子鄭國泰,惦記上桂姐了。”薛素芳小聲道:“剛才你睡着的時候,桂姐來找我說,鄭國泰回來說要送她點東西,她不肯要,推搡着的時候,他趁機摸她的手來着。你也知道桂姐自打出了那事,對男人是有點怕的。又出了這事,心裏很有點不舒服。”
範進自家兩個跟班紀律上都還過的去,範志高雖然滑頭一點,但也知道範進忌諱什麽,不會對女子動手動腳。若非如此,桂姐怕是也早就離開範進這幫人身邊了。她能被楊世達看中,相貌是很過得去的,東南女子溫潤如水,與北地胭脂又大有不同。
鄭國泰原本也是個小老闆出身,對女人要求頗高,現在家裏敗落,定的親無力迎娶,一直還是光棍。每天出去打打零工,所得的錢不多,家裏又是怎麽個情況自然也去不起清樓,最多偶爾去個下等窖子。那裏的女人無論如何,也是和桂姐不能比的,能看上也不稀奇,隻是動手動腳就有些過分。
範進皺着眉頭,“桂姐怎麽說?”
“她能說什麽,就是求我跟退思說句話,讓你跟鄭家人打個招呼。她是有相公的,雖然她相公很壞,但她也不想改嫁,還是要等她相公,所以不會考慮其他的男子。”
“那她怎麽不自己來找我?”
“她怕你了。她又不是沒見過你和張大小姐在一起的樣子,怕你渴不擇泉會對她下手,她又打不過你。”
範進搖搖頭,“我說她一看見我就跑呢,我有那麽吓人麽?再說你提醒她一下,我其實根本注意不到她的,畢竟有你這麽個大美人在,哪裏看的到她。可她這一跑,倒容易引起我的注意。鄭家的事,我會和鄭承憲交涉下,讓他管好自己的兒子。”
薛素芳微笑着給範進盛粥,與他談着這些家長裏短,越發覺得這模式像極了一戶人家的,當家夫人伺候着丈夫吃飯,又與他說着家中瑣事。這種感覺很好,或者說,沒有張舜卿的時光,真是太美妙了。
隻可惜她的美妙持續時間不長,就被一陣喧嚣聲所破壞,喧嚣聲先是出在門外,有人在用力的砸門,關清的聲音響起來,随即就是更加粗的嗓門壓了過去。
“不幹你們的事,讓鄭家人出來。欠了我們的錢卻不肯還,今天必須有個說法。若是拿不出說法來,今天這事就沒完”
範進皺皺眉頭,但沒有動的打算。他對于鄭家缺乏了解,印象不壞,但也隻是不壞而已。自己又不是神仙,不可能因爲租了一個人的房子,就去給誰幫忙,能給鄭承憲幾粒枇杷丸,就已經不錯,其他事自然懶得管。
時間不長,鄭家小丫頭便與外面人吵起來,她一個小孩子再怎麽潑辣也吵不過對方幾個成年人,來人聽聲音有五六個,嗓門高,嘴裏也是不幹不淨,葷話毫不避諱。範進輕輕将筷子在桌上一戳,“對小孩子說髒話,這幫潑皮簡直該打!”
鄭家的丫頭已經哭了起來,大叫道:“你們都是壞人,欺負人!房錢明明唐牛子都拿走了,還打了戳子的,怎麽還來讨債?”
“唐牛子?唐牛子那厮早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他打的戳子不能算數。我們今天就要看到錢,要麽這房子你們就得騰出來。”
範進前世見過這種貸款路數,知道他們放款的目的,就是觊觎着當事人的房産。自身多半有黑道背景,又在衙門裏有關系,否則也不可能做的順風順水。不想在明朝,居然也有這種行當的從業者。原本這事他是犯不上過問的,隻是作爲拆二代,他本來就反感有人惦記别人房子又不想按市場價購買的行爲,這時又吃飽了飯,起身向外便走,薛五緊跟在他後面。
院落外面,站了六七個彪形大漢,相貌頗是兇惡,一望而知,都是靠武力吃飯的城狐社鼠。他們倒也乖覺,不去理會關清,隻圍着鄭家的小丫頭你一句我一句的叫罵,鄭承憲這時拄着木棍正好也從後院出來,與範進打了個對面。
他吃了那幾粒枇杷丸後就不怎麽咳嗽,氣色也好了些,但此時的臉色就又有些差。看着範進慚愧地一搖頭,“範老爺見笑了,這是老朽的家事,沒想到驚動了老爺。”
又朝那幾個男子道:“各位,你們有話對我說,别爲難一個孩子。”
幾個潑皮看向鄭承憲,一人道:“鄭老頭,你出來就好辦了,今天這事你不給我們一個說法,我們就不走了。咱們白紙黑字立好的字據,到了日子你們不還錢,即便是到了衙門,我們也不怕。”
鄭家小姑娘大喊道:“是你們不講道理,我們本來籌到錢了,可是一個人也找不到。等過了日子又要加利息,分明就是奔我們的房子來的。現在明明把房子租了出去,又來耍賴,我告訴你們,這是我們的房子,我們是不會搬的!”
“小丫頭,你這擺明是要耍賴了是吧?在這一片敢在我們面前耍賴的人可是不多見,怎麽,你想開這個頭?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爹的意思?”
女孩聲嘶力竭地叫喊着,試圖用張牙舞爪證明自己的強大,隻是那叫嚣背後的軟弱,卻是誰都看的見的事。眼淚已經在臉上流成了河,眼淚所到之處,煤灰被沖開,行成一道道小型溝渠。冷風吹在臉上,吹得小臉生疼,比臉更疼的,是心。
她的兄長是個懶惰遊手好閑又有些怯懦的人,屬于标準的敗家子。在家境尚好時,便是父親心頭的一塊心病。等到家境衰敗,父親病倒之後,鄭國泰雖然表現得中規中矩,去努力找工作賺錢養活自己,但實際上,他已經被壓垮了。
他确實是養活自己,但也是養活自己而已,不管家境如何艱難,每到還債的日子,被利息壓的如何喘不上氣,他也很少會把錢交到家裏,反倒是偶爾身上帶着酒氣回來。整個家庭的運轉是指望不上他的,父親又不能工作,實際上家庭的生活壓力,全堆在這個十二歲的女孩身上。
她必須強大起來,甚至是野蠻,否則這個家就真的撐不下去。她知道自己的兄長不能指望,父親又在病裏,所以自己既不能倒,也不能怕。即使心裏明明怕的要死,她也要表現得強大,不能退縮。
這些潑皮鬧的越來越兇,留給她轉圜的餘地也越來越小,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想退也不能退。房子已經是底線,如果失去房子,她們一家隻怕會凍餓而死,再者父親一生心血凝結所在,如果失去了,疾病加上傷心,能否挺的過去,也難說的很。
這幾個潑皮今天的意志很堅決,一邊叫罵着,一邊舉着棍棒向院子裏走,鄭承憲護在女兒身前道:“你們要幹什麽?天子腳下,舉人老爺當面,你們還敢動粗麽?”
“舉人老爺……”幾個男子看看範進,“舉人也得講道理!我們今天是帶了衙役老爹來的,李頭,請過來一下吧。”
一個四十幾歲的中年捕快,懶洋洋地走過來,揉着無神的眼睛,似乎午覺還沒醒盹。看看這邊的情形,很敷衍地說道: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還不出錢就要還房子麽。劉七,我也得警告你和你手下那幾個小子一句,收房子可以,不許過分啊,現在是大比之時,人家舉人老爺也在這,你們要是胡亂傷人,别怪我對你們不客氣。”說着話卻朝那爲首的漢子一笑,顯示出兩下有着極親密的友誼。
男子朝捕快也一笑,“看您說的,我們都是安善良民,哪敢傷人?就是對付不還錢的,得給他點顔色看看,來人啊,先把他院裏的東西都給我清出去!”
兩個漢子提着棍棒走向院裏的荷花缸,在小女孩的尖叫聲中,一個男子掄起了手上的大棍,銅皮包裹的棍頭帶起風,重重落在水缸上,在一聲脆響中,水缸便碎裂開來。盛放在裏面的清水汩汩流出,經曆過讨債被綁又受辱的桂姐雖然知道此事與自己無關,卻依舊吓得瑟瑟發抖,緊緊拉住了薛五的胳膊。
鄭承憲急道:“你們……你們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這話說的,欠債不還才是沒王法,我們要債,違了哪條王法?我告訴你你要是自己不走,一會我們請你走的時候,可沒現在這麽舒服。我這些兄弟不是教坊司的小娘,沒那麽溫柔,手上沒輕沒重,你這把老骨頭到時候碰傷了,别怪我!”
小姑娘緊緊拉着父親,不讓父親去做傻事,瞪着大眼睛盯着這幾個潑皮,目光裏滿是恨意。那潑皮無意中向着小女孩看了一眼,卻發現那被淚水沖掉的煤灰,诶了一聲道:“以前沒注意,這髒不溜球的小丫頭,還挺白淨?來來,讓大叔給你洗個臉。看看你這多髒啊,不洗可不行。”
說話間,男子已經伸手向小女孩抓過去,鄭承憲連忙攔在女兒面前,卻被這大漢随手就推了一個跟頭。女孩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逐漸放大,如同一塊烏雲即将把自己吞噬掉。她想逃,卻不知道想逃向哪裏。想要叫人,卻又不知道該叫誰。衙役都和那些壞人站在一起,自己又有誰可以依靠?
就在此時,範進的聲音忽然響起,“我說,這缸是誰讓砸的?敢砸我的缸,膽子不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