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無劍劍客進來時,他們這一桌的蘇少英搶先認出了他。當初在珠光寶氣閣,蘇少英被他師父獨孤一鶴派去當助力,隻是當初事情的發展很是出乎意料,他也沒能幫上閻鐵珊什麽忙,倒是見證了無劍劍客的成名戰,不可謂不是印象深刻。
所以這會兒他立刻低聲跟獨孤一鶴說:“師父,那位便是無劍劍客祝長生。師父?”
獨孤一鶴的神情似是意想不到,讓蘇少英有些不解。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陸小鳳出現把人帶走了,這時候獨孤一鶴才慢吞吞地開口:“便是他在和西門吹雪對決中全身而退,且一力擒拿了公孫大娘,将她交給了衙門?”
“沒錯!當時他和西門吹雪在珠光寶氣閣對決時,徒兒在旁觀戰,他們總共交鋒不下于三百招,最後若不是陸小鳳出手,恐怕他們還要繼續打下去的。”蘇少英說起時言語間帶着推崇,他雖是個很驕傲的人,可對這已經超越出自己一大截的劍客,自然隻有全心的敬佩。
“哦?”獨孤一鶴手無意識的摩挲着他的刀與劍,回想起剛才那被江湖中公認的繼葉孤城和西門吹雪後的又一絕世劍客,他方才進來時全無銳氣,便是那身白衣都不是如雪如霜,而是如面團般柔軟,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名劍客,反而更像是一名走馬章台的富家子弟。“那你覺得若沒有陸小鳳插手,西門吹雪和祝長生繼續打下去誰會赢?”
其他兩英和四秀這會兒雖沒有插話,可也思考起來,其中孫秀青不自覺地咬着嘴唇,從聽到西門吹雪要和葉孤城決戰後,她的神情一直有些郁郁。于私心上來講,孫秀青是不希望西門吹雪去應戰的,可她又有什麽資格去說這話呢,他怕是連她是誰都不知曉吧。
被獨孤一鶴單獨點名的蘇少英在沉吟過後,緩緩道:“西門吹雪。”
“說說看。”獨孤一鶴語帶鼓勵道。
蘇少英頓了頓才慢慢地說出一句:“祝長生他沒有殺氣。”
他頓了頓後說話順暢起來:“當初祝長生會迎上西門吹雪,是因爲他不願意看到有人死在他面前,而即使是和西門吹雪全力對打起來,他以驚人的速度學到了西門吹雪的劍招,可至始至終他的劍招裏都沒有帶上殺氣,我想他是沒有爲劍奉獻出性命的覺悟,而西門吹雪卻有。”
獨孤一鶴聽完微微颔首,用不知是惋惜還是感歎的語氣道:“正是因爲如此,爲師才認爲他将會是一個絕頂劍客,卻成爲不了像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那般的絕世劍客,隻可惜等到八月十五紫禁之巅決戰後,天底下便又是少了一個絕世劍客!”
孫秀青臉更白了。
小師妹石秀雲見狀,連忙道:“師父,難道沒有人能阻止了他們嗎?我看那四條眉毛陸小鳳不也來了京城,難道他會眼睜睜的看着他的朋友,有可能将會死在決戰中?”
獨孤一鶴隻道:“他們遲早會有一戰。”
也是說便是陸小鳳能阻擾過一次,可不會次次都阻止得了,這兩個絕世劍客到了最後隻會是兩者存其一。
獨孤一鶴的話,讓全桌的徒弟們都陷入了沉默中,孫秀青更是眼淚再也止不住,順着臉頰滑落下來,滴落在青色衣裙上,如果可以的話她希望八月十五永遠都不要來,又希望八月十五早日過去。
可惜時間的車輪永遠不會因爲誰的個人意願,而單方面出現變動,一天過後會如常迎來新的一天。
陸小鳳卻難得睡了一個安穩覺,雖然那閱女無數所附帶的厲害技能什麽的,讓他确實無福消受,可在現如今龍潭虎**般的京城中,能跟心中想的全都是美好事物的祝長生呆在一塊兒,他仿佛跟喝了忘憂酒一般,把心中的憂愁全都暫時抛之腦後,隻覺無事一身輕。
更美妙的是當陸小鳳被照拂到臉上的陽光叫醒時,他随之聞到了撲鼻的香味:
“剛出鍋的豆汁,蔡仙居的驢肉火燒和炒肝,餡餅周的餡餅!”
陸小鳳眼睛還沒睜開,光聞着這香味能分辨出食物和它們的來處,這下他肚子的饞蟲也被勾了起來,一個魚躍打挺的從床上起來,待對上顧青驚奇的目光時,陸小鳳條件反射的擺手道:“這可和閱女無數沒什麽關系!”
顧青不解道:“我知道的。”
陸小鳳:“……”
他這絕對是睡懵了,好在噴香撲鼻的食物很好的安撫了陸小鳳。等吃過這一頓豐盛而美味的早餐後,陸小鳳原本奔波多日的勞累已經去了大半,現在他可以說是精神奕奕,等從祝宅離開時,陸小鳳都還有心情去想京城哪家酒坊的美酒,值得他現在跑過去一趟了。
然後,陸小鳳酒還沒喝上,被人給找上了。
找上陸小鳳的是李燕北,京城民間最有權勢的幾個人之一。
而除了李燕北,大内侍衛也正準備找陸小鳳這個管閑事的,說一說八月十五兩大絕世劍客在紫禁之巅決戰的事,或許還有其他人排着隊都在想找陸小鳳,可無一例外他們來找陸小鳳,帶來的都會是麻煩事。
好在陸小鳳經過了一天的休養生息,雖身上的紅披風仍舊不鮮亮,可他一雙眼睛卻明亮的很,兩條胡子也長得和兩條眉毛般挺拔秀氣。
相信精氣神十足的陸小鳳,是可以遊刃有餘的應對這接踵而來的麻煩事,并化幹戈爲玉帛的。
像是以前一樣。
時間在陸小鳳深陷麻煩中流逝,八月十五這一日在萬衆矚目中到來了。
對京城中的非江湖人士來說,中秋是阖家團圓,賞花賞月的佳節,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和親朋好友相聚的喜悅,可這份喜悅卻并沒有感染到因爲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這兩大絕世劍客決戰,而到京城來的江湖人士。
對大部分江湖人士來講,他們風塵仆仆的趕往京城,卻連紫禁城的門都摸不着,誰讓紫禁城因爲這場巅峰決戰而戒嚴,隻允許少部分有幸得到緞帶的江湖人士入内呢,而沒有得到緞帶或是想要蒙混過關的,那一經發現不要怪大内侍衛們不要客氣,隻管格殺勿論。
又雖說俠以武犯禁,可江湖人士對于皇權還是有着深深的忌憚,再加上大内侍衛并不是吃素的,所以在沒有得到緞帶的情況下,這部分江湖人士也不敢造次。可他們也并沒有因此而做鳥獸散狀,畢竟來都來了,即使看不到,那也得要等到決戰結果出來,不是嗎?
所以這部江湖中人都還等在紫禁城外,隻想得到第一手消息。
而有幸得到如同入場券般緞帶的江湖中人,他們則是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了太和殿。
這紫禁之巅指得便是紫禁城中最高一座宮殿的屋脊,而紫禁城最高的宮殿非太和殿莫屬。太和殿也是平日裏百官列隊,上早朝面聖時的金銮殿,它的屋脊上鋪着黃金般的琉璃瓦,在月下來看,像是一片黃金世界。
陸小鳳來到太和門外時,已經忍不住擡頭仰望那座氣象莊嚴的宮殿,而且連呼吸都輕了些,天威難測,這九重天子的威嚴,到底是他們這些武林豪傑們不敢輕犯的。
連陸小鳳也不敢。
再走近了幾步後,陸小鳳又看到了太和殿外的兩列品級台,看來雖然不過是平平常常的幾十塊石頭,可是想到大朝時,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垂首肅立,等着天子傳召時的景象,陸小鳳也不禁覺得身體裏的血在發熱。
這裏是天子腳下!
陸小鳳在心裏這麽感歎着。
再多餘的感慨陸小鳳已生不出,他心中回蕩的也隻有這麽一句簡簡單單的話語,而一直等到陸小鳳在太和殿殿下看到他的朋友時,他心中的激昂之情才被他按了下去:“長生,你來了。”
可陸小鳳還來不及等來無劍劍客祝長生的回應,大内第一高手魏子雲急匆匆而來,說是有事要和陸小鳳談。陸小鳳隻能先拍了拍他家朋友的肩膀,像個兄長叮囑年輕弟弟般道:“長生,你不用在這兒等我,你先上屋脊上去吧。”
殊不知魏子雲看他這麽做,差點把眼睛瞪脫眶。
陸小鳳到如今竟還把他家主子當成無劍劍客祝長生,還在這座屬于他家主子的紫禁城裏,做出這般沒大沒小的動作,這畫面的沖擊力實在是太大了!
而且說實話吧,他們幾個大内侍衛統領們在太和殿的屋脊上遙遙往下望,本是打算看陸小鳳到了沒有,結果卻看到了站在太和殿下面的皇上時,近來稍微有點發福的殷羨一個沒站穩,差點從滑不溜秋的琉璃瓦上摔了下去。
其他人也沒好到哪裏去,不過讓魏子雲更糾結的是,他家主子今日不是說好的在文華殿中宴請朝中重臣嗎?怎麽還會化身成無劍劍客祝長生,出現在太和殿外的?
關于這個問題,最好還是去問首輔商辂商大人。
天子确實在這中秋佳節裏宴請了朝中重臣,内閣六位輔臣自在受邀之列。宴席中氣氛尚佳,君臣相談甚歡,隻首輔商大人心情頗爲糾結,一方面他還在想如今太和殿上,那群江湖人士實在是膽大包天,另外一方面他是知道皇上他老人家喜上了一位俠女,隻是也不知道那俠女可和今天這群江湖人士有無關系。
如果不是時機不太合适,從去年爲皇上的終身大事操碎了心的商辂,都恨不能上前去問一問皇上了。
許是皇上他老人家聽到了忠心耿耿老臣的心聲,沒等商大人糾結多久呢,着人賜酒,而等到商大人上前幾步謝恩時,皇上把商大人招于近前,耳語道:“等會兒又要有勞商卿主持大局了。”
商辂:“……皇上?”這大中秋節的,您也不能這般任性啊。
天子沉吟下道出了個緣由:“今日朕的嶽父也來了太和殿。”
商辂當下什麽腹诽都沒了不說,還變得精神抖擻起來:“皇上隻管去!”
于是天子堂而皇之的離席去了太和殿,而商辂商大人等人走後,一邊輕車熟路的挑起大梁,一邊又忍不住想這次來太和殿的江湖中人都有哪些。奈何商大人對江湖中事知之甚少,他也知道這次在太和殿上比試的是兩大劍客,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其餘的來觀戰的江湖中人他是一概不知的。
當下商辂便想,等演戲散了他去找大内侍衛統領魏子雲問上一問,且魏子雲先前也曾跟皇上他老人家出宮去,怕是知道的比他這個首輔要多吧。
隐隐被首輔大人羨慕嫉妒恨的“潇-湘劍客”魏子雲,他現在心情那叫一個五味雜陳,而且壓力甚大。本來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這兩大絕世劍客,在紫禁之巅太和殿上決戰一事發生後,魏子雲向皇上保證過他和其他大内侍衛定誓死保衛皇城,爲此這又是和陸小鳳打機鋒,又是安排了大内侍衛們高度戒備,但事到臨頭還是出了疏漏。
原來那緞帶本隻有六條,可現在來到太和殿屋脊上看決戰的江湖人士又豈止六人,二三十人都有!
而之所以這裏是“二三十”,而不是個準确數字,那倒還不是魏子雲到了老眼昏花的地步數不清,而是在太和殿另一端屋脊上,皇上他老人家在那兒站着呢!
說好的君子不立于危牆之下呢?
雖魏子雲轉念一想,最危險的地方反而往往會是最安全的地方,這時候誰又會想到九五之尊在紫禁之巅看決戰,可皇上他老人家這麽近距離的站在不遠處,以無劍劍客祝長生的身份出現,真的很讓他們無法安放。
剛才滑了一跤差點摔下去的殷羨,這會兒已把頭埋了下去,壓低不能再壓低聲音央求道:“兄弟我不看決戰了還不行嗎?你們讓我下去吧!”
雖說那二三十人中有一大半是不請自來,可基本上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若是在這種時候,他從琉璃瓦上摔一跤,摔到地上摔個大馬哈,不僅他在江湖中的一世英名全沒了,而且作爲大内侍衛統領的尊嚴,也會跟着這一摔摔個稀爛。
“那你在這站着别動!”
魏子雲恨鐵不成鋼的瞪了殷羨一眼道,可哪想到殷羨幽幽地看了他一眼道:“你自己都流了冷汗,咱們大哥不說二哥了吧。”
魏子雲:“……”
另一個侍衛統領丁敖冷不丁插話進來道:“魏大爺你是不是早知道這件事了?不然你這段時日怎得把原本留得好好的須髯,給留成了現在這樣的絡腮胡?雖說這絡腮胡擋不住整張臉,可小半個臉也已綽綽有餘了。”
丁敖這麽說好像沒毛病,一時間他,殷羨都齊齊側目看向魏子雲。
魏子雲沉默不語,這件事如果非要解釋清楚,那不隻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的,再者現在也不是他們在太和殿屋脊上插科打诨的時候,所以魏子雲選擇默默背起了“心機劍客”的鍋。
爲了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大内侍衛統領這邊是戰戰兢兢,被他們想看卻不敢看卻又不好不看的那邊,氣氛相對要輕松些。
當初魏子雲他們爲了将危險降到最低,隻給了陸小鳳六條緞帶,讓他拿去分發給他想去分發的人。這其中陸小鳳給了老實和尚兩條,老實和尚把另外一條分給了木道人,另外獨孤一鶴也分到了一條,期間司空摘星妙手空空的“空”去了一條,剩下的兩條裏,陸小鳳想了想還是給了祝長生一條,他自己留下了一條。
隻不過現在人數已經超出了六,而陸小鳳也聽魏子雲說起有人在黑市上出售這種能在月光下發光的緞帶,知道這次是有内鬼把緞帶偷了出去牟利,可到底是誰陸小鳳現在也說不出個具體人名來,而且決戰一觸即發,已容不得陸小鳳去找出真憑實據來。
隻從另外一方面看,緞帶事件也給陸小鳳提供了幾分靈感。如今對他來說,在過去這段時間裏遇到的很多事情,都已經化作了七八條斷斷續續,零零碎碎的線索,現在他正在慢慢将它們串聯起來,所差的隻是最後一個靈光一閃而已。
陸小鳳這麽想着,卻并沒有表露出分毫,和獨孤一鶴,木道人和老實和尚打完招呼,站到了打扮成一個行将木老頭的司空摘星身邊,和再旁邊的人笑着道:“長生,你已經認出猴精了吧?”
司空摘星一聽,不等被搭話的當事人如何呢,兀自嚷嚷起來:“陸小雞你可别把話說的那麽絕對,祝長生他才沒有立即認出我來,還是我在他跟前出聲他才反應過來。”
陸小鳳看過來,落地有聲道:“我不信。”
司空摘星好玄沒被口水噎到,狠狠瞪了陸小鳳一眼後道:“信不信。”
陸小鳳轉頭去看顧青,看他似乎還有局促,再聯想起以前發生過的事情,調侃道:“長生啊,這不會是你第一次上人家屋頂吧?”
顧青一臉慚愧:“雖然是情非得已,但我還是覺得很失禮。”
陸小鳳剛想安撫他一下,可話到嘴邊他讪讪的意識到理直氣壯上來太和殿屋脊的他自己,好像沒什麽立場去安撫他,難道讓他說“這别人家的屋頂,多上來幾次習慣了”嗎?這話他還真不怎麽好意思說出口,所以陸小鳳最後隻幹巴巴的笑了兩聲。
本來覺得沒什麽的其他人:“……”
場面一度有點小尴尬。
而那邊殷羨終于沒控制住他自己,還是從屋脊上滑了下去,但好在這時候決戰的兩位當事人西門吹雪,和葉孤城已然從乘風而來,落在了太和殿的屋脊上,衆人所有的注意力都被他們兩個吸引了過去,沒誰注意到殷羨出的糗。
但殷羨卻覺得他的自尊心受了傷,一時間竟也沒能從地上爬起來,最後還是想看一看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這兩個絕世劍客的風采,才勉強從地上爬起來,順着太和殿上垂下來的繩索,再度爬上了太和殿的飛檐。
可還沒等殷羨再往上走,魏子雲卻已是行色匆匆的往下來。
殷羨不由得的問:“發生什麽事了?誰——”
‘赢了’這兩個字還沒說出口,被魏子雲打斷了:“葉孤城是假的!我現在要帶陸小鳳去見皇上!”
殷羨:“???”
可惜他沒機會再從魏子雲嘴裏問出什麽來了,因爲魏子雲已經被陸小鳳催促着去找九五之尊,兩人那麽步履匆匆的離開了太和殿,看他們走的方向應當是往文華殿的。可這時候從一頭霧水中還沒有弄個清楚明白的殷羨,卻突然想到一件事:
皇上他老人家不是在太和殿屋脊上嗎?
還有葉孤城是假的,又是什麽意思?難道這一場注定震古爍今的一戰,葉孤城他沒有親自來?可這和魏子雲要帶陸小鳳去找皇上,又有什麽關系?
所以說剛才屋脊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等殷羨爬上了太和殿屋脊時,看到躺在屋脊上不知是生是死的‘葉孤城’,還有仰面向天的西門吹雪,但并沒有看到皇上他老人家的身影,他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了。
他隻是摔了那麽一跤,怎麽像是錯過了好幾場戲?
殷羨心裏苦,太和殿屋脊上看了一場假決戰的其他人也心裏苦,可他們大概都沒有現如今爲陸小鳳帶路的魏子雲心裏苦。
雖說魏子雲在看到這是一場假決戰時,他内心也是無所适從的,可陸小鳳不知道是想到了什麽,便是突然逼問起他皇上他老人家的所在。
那一刻魏子雲一個沒控制住,眼神隻往陸小鳳身後站的顧青身上飄,好懸沒說出來“皇上在你身後”。隻陸小鳳的逼問讓他再度回過神來,他隻有見機行事說皇上在文華殿宴客。
嗯……他現在正在帶陸小鳳趕往文華殿。
可問題是皇上他老人家根本不在文華殿啊!
果不其然,等他們來到文華殿,便被首輔大人告知皇上并不在文華殿。不僅如此,首輔大人看他們神情焦急,似皇上遇到了什麽大事,當下又道:“皇上說今日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這兩位俠客于紫禁之巅決戰,他老人家的嶽父也會來,因而便是離席去面見國丈……到底出什麽事了?”
魏子雲:“……?!”
不知其中那麽多彎彎繞繞的陸小鳳,沉吟過後便面色凜然道:“怕是王安王總管假傳了消息,把皇上引開了!”
他轉過頭來又對魏子雲說:“皇上現在有危險!他平日裏面見皇親國戚時,一般都是在哪裏?”
魏子雲現在腦袋裏也是一團亂麻,皇上他根本沒有被王安引開,而是從剛才在太和殿屋脊上啊。不對,皇上他老人家什麽時候有嶽父了?還在那一群來觀戰的江湖中人裏?不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陸小鳳說皇上他有危險,可皇上他根本沒有危險啊!
在潇-湘劍客成功把自己繞暈時,東廠督主汪直及時出現:“皇上如今在南書房。”
他們一行人又從文華殿,直接運起輕功趕往南書房。
南書房
此時月已高懸,皎潔的月光傾瀉而下,鋪在整個南書房上,使得南書房裏面即使不點着火燭,也能清晰可照人。
大内總管王安正靜悄悄地領着已打扮的和皇上一模一樣的南王世子,還有白雲城主葉孤城到了南書房。
說來本是要等到沒有外人在時,來完成這出絕妙的李代桃僵,可誰讓今天是八月十五呢,皇上一直在文華殿宴請朝臣,根本沒有落單的時候。後面好不容易等來了皇上中途遇到了緊急要事,要去南書房處理,這自然是天賜良機。
既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那不能讓這良機悄悄溜走,不是嗎?
等王安無人阻攔的進入到南書房來,果然南書房并無伺候的宮女,且門外慣常會有的大内侍衛魏子雲等人,已被太和殿上的決戰引了走,也是說整個南書房裏隻剩下九五之尊一人。
年輕的天子正坐在禦案後,似正在專心緻志的看緊要奏折。在這中秋節時,天子仍舊這般勤勉,實在是社稷之福,黎民之榮,王安也不得不承認天子确實是位明君,可那又如何呢?王安他如今可隻管自己一人得道,對天子他也隻能在心裏說聲“一路走好”了。
這麽假惺惺的想完,王安王總管一躬身正要道“奴婢王安,侍奉皇上用茶”,禦案後的天子卻出聲道:“你來了。”
王安哽了下,正要答“正是奴婢”,可身後已有人開了口:“我來了。”
王安:“……”
兩度被搶了話的王總管無名火起,他擡起頭來正想逞一逞威風,怎料原本跟在他身後過來的南王世子,此刻卻是反水上前來點了他的**道。
王總管張了張嘴,可卻發不出任何聲響來,連全身都僵硬了,隻有眼皮和嘴巴可以動。他錯愕不已的看着南王世子,似全然不明白爲何南王世子會突然反目,難道這是所謂的“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可惜大内總管王安已經沒機會知道了,他被南王世子悄無聲息的拖了出去,爾後南王世子也沒有回來。
南書房中,隻剩下了天子和後來說話的人。
天子從禦案後站了起來,那站在南書房裏的另外一個人,他穿着雪白的衣服,有着蒼白的臉,冰冷的眼睛,手中拿着一柄烏鞘長劍。
這人自是本該在太和殿上和西門吹雪一戰的葉孤城,而面對着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他的神情也隻是稍微變了一瞬,不過卻不是王安的不可置信,而是一種帶着“果然如此”的釋然。
隻釋然歸釋然,葉孤城既是已察覺到什麽,卻毅然決然的往紫禁城來,是做好了決定。
顧青自是察覺到葉孤城那一瞬的神情變化,他也眉目不動。當初在飛仙島,他扮作南王世子在海邊看了葉孤城練了一小時的劍時,他的服飾全都沒有亂了分毫,除了是潔癖症在作祟,還有故意的成分在。看來葉孤城是意識到了當初的纰漏,可他現在仍舊出現在南書房……
思及此,顧青看向葉孤城道:“卿本佳人,奈何爲賊?”
葉孤城回望道:“成是王,敗是賊。”
顧青微微挑了挑眉梢,他自是知道白雲城主葉孤城是個很驕傲的人,生平從未遇到過敵手,或許在葉孤城看來,即便是當初在白雲城發現自己的破綻,便也不會因此知難而退,而是深信于自己的能力,到最後所求的也不過是一個“成是王,敗是賊”?
還是說想在這樣極緻的刺激中,尋求劍道的突破?
顧青正在心中分析着葉孤城的想法,葉孤城卻是平劍當胸,道:“請。”
顧青看着他沒說話。
葉孤城冷冷道:“陛下既在江湖中走動時,有個無劍劍客的名号,被認爲可名列十大高手之列,那如今我們之間王已非王,賊已非賊,王賊之間,自是強者爲勝。”
顧青從禦案後面走了下來,慢條斯理的說:“朕應你這一戰。”
“不過紫禁之巅一戰既已開了場,爲何不讓它名副其實?”顧青說着也做出了一個“請”的姿态,這是要請葉孤城去太和殿上來一局“強者爲勝”的決戰了。
葉孤城的臉色變了變,但到底他仍舊答應了顧青的提議。
太和殿一戰,便戰!
此時的太和殿正月白風清,原本來觀戰的衆人仍在太和殿屋脊,隻除了原本用了非常規手法混進來的刺客們,他們已經在陸小鳳和魏子雲去往文華殿去找皇上時,悄無聲息的撤走了。
因而如今的太和殿屋脊上,隻有老實和尚,司空摘星,木道人,獨孤一鶴和西門吹雪。
月涼如水。
最後還是老實和尚開了口:“如今不僅陸小鳳不見了,便是無劍劍客祝長生也不見了蹤影。”
司空摘星問道:“他什麽時候離開的?”
老實和尚回道:“在陸小鳳離開的下一刻,難道他是不想再站在人家屋頂上了?”
司空摘星嘴角抽了抽:“這還真說不準,而且照老實和尚你這麽一說,我都不願意再在屋頂上站着了。陸小雞那家夥也不知道是又想到了什麽要緊事……”
此話一說讓衆人再度沉默,他們都在想到底是什麽樣的事,讓陸小鳳非逼得魏子雲帶他去見皇上?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這一戰,雖說曠古絕今,但卻隻不過是江湖中的事,爲什麽會牽涉還驚動到天子?
這其中還隐藏着什麽樣的秘密?
司空摘星看了一圈,大家似乎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可這話明明有大事發生,自己卻不知道的感覺很難受,司空摘星忍不住問道:“和尚,你知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老實和尚正要搖頭,卻看到月光下出現了兩道白衣人影,皆是身形飄飄,宛如禦風,可見輕功之高。老實和尚不由得揉了揉眼睛,待看清楚那确實是兩道人影,且都是誰後,喃喃道:“我覺得這件事你該問他們。”
老實和尚說話間,那兩道人影已淩空而至,大家也都已看到了他們的面容。
司空摘星看清楚後,情不自禁之下竟也喃喃道:“看來祝長生不是因爲站在人家屋頂上羞愧難當才下去的。”
其他三人:“……”能不能放過屋頂?
現在的問題不是更該在于這個葉孤城又是真是假上嗎?又或者爲何祝長生會和葉孤城一起回到太和殿?而先前葉孤城又去了哪裏?他們的決戰還要繼續下去嗎?再不濟也該問問陸小鳳現在又在哪裏?
嗯……陸小鳳現在已成功的在南書房又撲了一次空。
隻不過他們現在已無暇去想那麽多,在太和殿琉璃瓦鋪的屋脊上,三道白衣身影長身而立。他們三人并沒有說話,可一種難以言說卻是會讓人感受到的逼人壓力,已經悄無聲息的蔓延開來。
站在旁邊觀戰的幾人已能感受得到,連司空摘星都自覺閉上了嘴,隻是老實和尚他卻是又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因爲他居然在屋脊上看到了四道白色身影,可等他定睛再去看時,發現那确确實實是四道,而不是三道白色身影,隻是那不知何時出現的第四道身影是站在太和殿屋脊的另一端。
更巧合的是,那第四個白衣人也有着蒼白的臉,神情倒是沒那麽冷,可那又是誰啊?
很快老實和尚也沒有了心思去想有的沒的,因爲忽然間,一聲龍吟,劍氣沖霄。
有人的劍已出鞘。
可無論西門吹雪,還是葉孤城他們的劍都還呆在劍鞘裏。
而另外一個人,無劍劍客祝長生他卻是沒有劍的,然而那沖霄的劍氣并不是錯覺。
獨孤一鶴已白了臉,因爲他清楚有這樣逼得人喘不過氣來,如泰山壓頂般劍氣的是祝長生,被他認爲不會成爲絕世劍客的無劍劍客祝長生!
從不是一個純粹劍客的顧青這時候緩緩開口:“正好人到齊了,那西門也一起來吧。”
事實上,在那沖霄劍氣迸發出來時,西門吹雪已不自禁的把手放在了劍柄上,他的眼睛亮的驚人,和他有同樣表現的還有葉孤城。
既戰,則戰!
于是,相繼便有兩支劍出了鞘,那是兩柄不朽的劍。
奇異的是,在這柄劍被拔-出後,原本由顧青發出的沖霄劍氣卻已經淡了下去,像是化作了空中的風,被葉孤城和西門吹雪驚人的劍氣一沖,給沖走了。
他整個人也像是太和殿上最柔軟的風,又或者說更像是水。
水性綿綿密密,微則無聲,巨則洶湧。
上善若水。
而下一刻,兩柄劍刺出。
這一刻,從太和殿去往文華殿撲了空,再從文華殿去南書房又再次撲了個空的陸小鳳和魏子雲等人,也兜兜轉轉的又回到了太和殿。
陸小鳳在看到太和殿上的三道人影時,内心受到了相當大的觸動,他這時候忍不住仔細去看留着一把絡腮胡子的魏子雲,漸漸把他和記憶中祝小哥兒的仆從聯系到了一起,有一個結論已經在心中成形,隻等着蹦出來張牙舞爪了。
可陸小鳳卻是苦笑不已着,将這個結論暫且按了回去。
現在,他隻知道這太和殿屋脊上的三個人,其中有兩個是他的朋友,便是葉孤城,陸小鳳也總是願意想把他當做朋友的,而對他來講,此時此刻此地此景中朋友們才是最重要的!
這一戰并沒有持續多久,甚至于可以說它決定勝負隻在一招一念間。
本來高手過招,不需要多少招數。
先前的時候無劍劍客祝長生和西門吹雪打了将近三百招,那不過是西門吹雪本沒有殺意,他大概是想培養個更好的對手,而無劍劍客祝長生和小老頭在無名島時比試時,第一次比試小老頭也隻是用了六分力,而這都不是堵上性命和所有的決戰。
如今一招足矣,而觀戰的人他們都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說他們看清楚了可他們又沒有看清楚,隻不過在劍氣消散後,他們都清楚的知道這一戰結束了。
此時太和殿屋脊上,那原本站着三道白衣身影的地方,隻剩下一道還立着的身影。(83中文.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