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在金城郡以南的官道上,步履蹒跚地走來了一人一馬,他們渾身被泥漿染得漆黑,牽馬的是一個極年輕的男子,約十六、七歲,一身羌人的打扮,疲憊和勞累将人和馬都折磨得骨瘦如柴,顴骨凸起,眼窩深陷,但他的目光卻明亮且堅毅,他就是從河湟逃回來的斥候小兵劉帥,一路而來,他不敢走人煙稠密的城池,所走之地都是崇山峻嶺,近一個月的艱辛跋涉,使他曆經坎坷終于回到了隴右。
遠遠地劉帥已經看見了巍峨的城牆,他忍不住熱淚盈眶,抱着疲憊的馬頭喃喃自語,“老夥計,咱們到家了!”
劉帥走到城門,向守城的軍官略作講述,軍官明白事關重大,立即将他帶到了節度使行轅。
節度使行轅内外此刻戒備森嚴,議事堂内熱氣騰騰,數十名從河隴各地趕來的兵馬使等高級将領聚集一堂,商讨對河湟出兵事宜。
一個多月前,黨項王野利平殘暴殺戮,忽然被幾名屬下所殺,引發了黨項貴族争奪王位之亂,野利平的十幾個兒子皆被殺盡,張煥特地趕到銀川郡調解,并提議由前黨項王之子拓跋萬裏繼任新黨項王,同時,他下令順化、延安等郡的三萬駐軍做好鎮壓準備,另外又給拓跋萬裏十萬石糧食作爲他争取黨項王的資本,在隴右大軍威脅及厚利重誘的雙重壓力下,再加上拓跋萬裏本身溫良謙恭,深受殘暴之苦的黨項人最終決定接受拓跋萬裏爲新一任黨項王。
但張煥卻封鎖了黨項内亂已解的消息,反而散布黨項人内亂越演越烈的消息,與此同時,他以平息黨項人内亂爲借口,大舉調重兵六萬餘人,在會郡以東集結。
“據我們派去河湟的探子所報,河湟地區吐蕃軍僅一萬人,吐谷渾、羌等雜軍經會西堡一戰後,也剩不過三萬餘人,而且主要集中在西平、甯塞、安鄉三郡,而象廣武等烏逆水一帶隻有少量烽火台駐兵,按一座烽火台兩百軍計算,也不過五千人。”
侃侃而談的是西涼軍行軍司馬羅廣正,他手執一長杆,站在一面占據了整幅牆壁的河湟地圖前給衆将解釋目前的兵力對比,他是極力主張一戰的主戰派。
“而我們西涼軍已達十二萬人,去除七萬多新兵外,尚有善戰老兵五萬餘人,裝備精良,又有火藥可用,無論在兵力還是戰鬥力上都遠遠高于對方,若此時不戰,等吐蕃軍兵力恢複,那時再戰,就困難得多。”
羅廣正大量的數據對比,使得在場的将領們都熱血沸騰,收複河湟,這是大唐人十幾年來的渴盼,經過會西堡一戰,經過席卷隴右一戰,他們都極爲自信,不等羅廣正說完,呼戰便喊成一片。
張煥則臨窗而坐,他坐自己最心愛的紫藤圈椅上注視着将領們的情緒變化,憑心而論,他也是強烈的主戰派,裴俊已明确有讓他入朝爲官的意向,在入朝爲官前,他一定要取得政治上的優勢,不是拿下河西全境,就是拿下河湟,現在黨項人内亂未平,出兵河湟正是出其不意之舉,雖然張煥強烈想出兵河湟,但事關重大,他還是想多聽聽屬下的意見。
眼一瞥,見謀士胡镛目光憂慮,知道他有不同的看法,便微微一笑,問他道:“胡先生有什麽好的建議?”
“我堅決反對此時出兵河湟!”胡镛站起來冷厲地打斷了衆将們的呼聲,議事堂中霎時安靜下來。
“爲何?”張煥也一怔,他沒料到胡镛态度竟這麽堅決,見他打斷了将領們的激情,心中略略有些不悅。
胡镛站起來向張煥長施一禮,“都督,我本身并不反對出兵河湟,雖然這是爲大唐收複失地的義舉,但國與國之間的交兵,都督還是要先向朝廷禀報,取得朝廷的同意再舉兵而行,況且唐、蕃兩國剛剛會盟,吐蕃大使尚在長安,若都督貿然出兵,讓朝廷顔面何存?即使奪下河湟,也達不到應有的影響力,況且,我們對吐蕃也知之不深,所以我主張都督要三思而後行。”
“胡翁此言謬也!”杜梅站了起來,他并不看胡镛,隻冷冷道:“胡翁隻想信譽于吐蕃,又可曾想過吐蕃幾時信譽于大唐?會盟這不是第一次,哪一次會盟,吐蕃人不是連打帶談,剛剛立碑,又出兵毀掉,對這種背信棄義的蠻夷之國,又何必要講仁義?昔日韋家兵力強盛之時,卻一直采取綏靖姿态委事吐蕃,現我們兵強馬壯,不趁機取河湟,難道還要等着被國人議爲韋氏第二嗎?退一步說,若依胡翁之言,派人去朝廷禀報,這一來二去,戰機早已喪失殆盡。”
杜梅上前一步對張煥道:“當斷不斷,後患無窮,都督已經集大軍到會郡,那馬重英焉能不知?若現在不抓緊時間進攻,等朝廷同意後再打,到那時我也反對了。”
此言大爲有理,衆将連連點頭,兵貴神速,自己又不是朝廷之軍,管朝廷那幫鳥人态度如何?這時,西涼軍判官裴明遠卻站起來道:“都督,我也有不同的看法。”
“明遠請講!”
裴明遠慢慢走到地圖前,接過羅廣正手中的木杆,指向赤嶺以南的九曲地區道:“河湟一帶隻有三、四萬敵軍不假,但九曲地區呢?我們的探子卻沒有能抵達那裏,那裏向來是吐蕃人的軍事重地,洪濟、大漠門一帶在天寶年間曾有五萬餘重兵駐守,就算現在沒有那麽多軍隊,一、兩萬總是有的,還有張掖的吐蕃軍。。。。。。”
裴明遠又将木杆指向武威郡以北,“以前吐蕃和回纥相争,重兵都調往安西,現在安西局勢平靜,焉能不考慮它會重兵回防?”
雖然裴明遠沒有象胡镛那樣從大義上反對出兵,但他卻抓住了兩個要害之處,使得細密的出兵計劃出現了漏洞,房間裏一下變得沉寂起來。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在門外禀報,“都督,前往石堡城的斥候回來了,有重大情報禀報。”
張煥精神一振,石堡城就是勒住河湟與九曲之間的咽喉要道,他們此刻回來得正是時候,他當即令道:“帶他們進來!”
片刻,幾個親兵将劉帥領進了議事堂,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但簇新的軍裝還是掩蓋不了他骨瘦如柴的臉孔,議事堂内衆将都默默地望着這個小兵,劉帥快速走了幾步,向張煥行了個軍禮,忍不住垂淚道:“斥候三營十二隊下小兵劉帥參見都督!”
張煥有些驚訝,他看了一眼親兵,又問劉帥道:“怎麽隻有你一人,你們隊正呢?”
“我們遭遇到了吐蕃軍,隊正他們生死不明。”劉帥便将那晚在山谷遭遇吐蕃騎兵的事情述說了一遍,最後取出李國珍交給他的冊子,雙手奉上,“這是我們隊正交給我的探察軍情,還有我回來時一路上的記錄,有一條山路可直達石堡城,且沒有什麽駐軍,請都督過目。”
一名親兵接過,遞給了張煥,張煥接過仔細地看了看,雖然是用木炭所寫,但十分簡明扼要,使人一目了然,有石堡城一帶的地形以及兵力部署,甚至石堡城中的換崗時間都寫得很清楚,另外這個斥候小兵又畫了一條詳細的秘道,這無疑爲奪取石堡城提供了最詳實的第一手資料。
張煥立刻将冊子交給羅廣正,讓他整理出來,他又看了看這個瘦骨嶙峋的年輕斥候兵,可以想象他一路來的艱辛,便點點頭道:“正是有你們的情報,才能讓我做出正确判斷,這次記你們隊所有人大功一件,升你爲斥候隊正,你先下去歇息,我會再用你。”
“謝都督!”劉帥又行了個軍禮,随親兵下去了,張煥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才慢慢回頭平靜地對衆人道:“适才大家對出兵河湟一事,贊成者有,反對者也有,但六萬大軍已經調集,箭在弦上,不容不發,我決定出兵河湟!”
他掃視一眼衆人,下令道:“王思雨何在?”
“末将在!”身材魁梧的王思雨一步上前應道。
“你率本部三千騎兵,以剛才那名斥候兵爲向導,星夜行軍,無論你用什麽辦法,二十天内拿下石堡城。”
王思雨知道自己任務極重,他絲毫不露懼色,一抱拳道:“末将遵令!”
沉寂片刻,張煥的目光又投向賀婁無忌和李橫秋二人,“你們二人給我守住武威,沒有我的命令,二萬河西軍一人也不準離開河西半步!”
賀婁無忌和李橫秋一起站起施禮,“末将遵令!”
“羅廣正何在?”
“屬下在。”
“我給你十天時間,在金城、開陽、隴西三郡調集軍糧二十萬石,征集民船五百艘,各種辎重車輛一萬輛,地方官若有不配合者,可立即報與我!”
軍令如山,衆将一一領令,最後張煥看了一眼掌握着情報的杜梅,淡淡道:“杜參贊之事,便是要讓隴右軍民相信,大軍即将北伐黨項,也要讓有心人相信,伐黨項隻是借口,我的真正目的是進攻靈武郡。。。。。”
。。。。。。。
戰争動員令既發出,整個隴右的戰争機器便轉動起來,官道上一輛輛滿載糧食的馬車吱吱嘎嘎地向金城郡黃河渡口駛去,一隊隊士兵正列隊疾行,不時有報信兵從軍隊旁飛掠而過,馬蹄聲如驚雷,瞬間便遠去了。
金城郡治所在的五泉縣中,士兵們在大街上巡邏,大街小巷裏到處都貼有傳單,告誡百姓們戰時須注意的事項,在酒樓、茶館中,不少上年紀的老人在高談闊論,講述着從前黨項人的殘暴和背信棄義,但也有不少人冷笑不止,卧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難道他們真以爲軍隊是去打黨項的嗎?幼稚!
明仁藥坊内,不少人一邊等着配藥,一邊談論着這次北伐黨項人之戰,藥坊李掌櫃則研磨藥材,卻細心地聽取衆人的談話。
“大唐衰敗時,連個小小的黨項人也敢欺辱我們漢人,我家祖屋就是被黨項人所燒,現在王師北伐,看它跳梁小醜猖狂到幾時?”
唾沫四濺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馬臉漢子,他從小得過傷寒、瘟疫,卻總是死不了,這一輩子算是和藥結了緣,一陣怒罵後,他又照例歎息幾聲,“可惜我那祖屋了,占地足有十頃,就這麽一把火燒掉了,否則。。。唉!不提了,不提了!”
“姚大郎,你上次不是說你家祖屋是被吐蕃人燒掉了嗎?怎麽又變成黨項人?”
“這個。。。。上次是我爹爹記錯了,我昨天才知,其實是被黨項人燒的。”
“姚大郎,你不是說你爹爹在十年前便死了嗎?怎麽又來個爹?”
“混蛋!我幾時說過?”
大堂裏一陣哄笑,李掌櫃也笑而不語,這時,他忽然看見一名軍官帶着幾名士兵大步走進藥坊,便連忙站起來迎了出去,“幾位軍爺,可有貴幹?”
那軍官臉一沉道:“奉上面的命令,來你這裏調集一批藥,這是清單,給我照單配藥。”
說着,軍官将單子掼給了他,李掌櫃慌忙接過單子,看了看,皆是止血鎮痛之藥,用量極大,李掌櫃心中一動,便立刻陪笑道:“這位軍爺能否在内堂稍坐片刻,我派人盤點庫存,立刻報與你。”
“好吧!稍坐片刻無妨,不要誤了我的軍務。”軍官領會進内堂坐的言外之意,便命令士兵在外等着,自己随他進了内堂。
李掌櫃一邊吩咐夥計照單盤藥,一邊奉上了一碗濃黑的藥酒,陪笑道:“這是按我家祖傳方子用上百味珍貴藥材泡制,對房事極有大補,軍爺不妨試試。”
“呵呵!我對付女人還需要補嗎?”軍官暧昧地笑着,卻端起碗一飲而盡,砸吧一下嘴道:“酒倒不錯,還有沒有,給我帶一點走。”
“有!有!有!等會兒我給軍爺灌一葫蘆帶走。”李掌櫃笑着,又悄悄塞給了軍官一張百貫飛票,軍官會意,立刻收了起來。
“軍爺,我有一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給了錢,李掌櫃說話的腰闆也挺直了,笑道:“若問得不當,軍爺可别怪我。”
軍官豪爽地一揮手道:“這麽啰嗦,你問就是了。”
李掌櫃向四周瞥了一眼,低聲道:“我最近和人賭錢,準備下一百貫的注,賭這次北伐是打黨項還是打吐蕃,赢了可就得兩百貫,将軍能否給我洩露一點内情?”
“那你押的是什麽?”軍官不露聲色問道。
“我尚在猶豫,還沒有下注。”
軍官将一百貫的飛票推給了他,眼一眯,陰陰地笑道:“替我也下一注,押靈武郡!”
。。。。。。。
半個時辰後,一隻飛鴿再一次振翅飛向了遙遠的河湟。
。。。。。。。
黃河邊的一座山崗上,張煥策馬而立,注視着黃河對岸的崇山峻嶺,在他身後跟随着十幾名将領和數百名親衛,其中一名身量極高的大漢象影子一般站立在他身旁,此人是張煥新的一名貼身護衛,叫做方無情,是張煥一個多月前在虢縣的奴隸中所得,武藝極爲高強。
此時,黃河水已經解凍,浮冰消失,滔滔河水北去,山崗下面就是碼頭,近百艘大船正停泊在岸邊,不少民夫正向船上運送糧食。
“去病,你真打算親自西征河湟嗎?”旁邊裴明遠憂心忡忡問道,他一直認爲張煥這次西征太倉促了點,時機尚不成熟,怎奈張煥決心已下,他也無從反對了。
“你應該知道,我也是迫不得已,當年我得武威時就已許諾要收複大唐失地,但真到了這一天,才知道要以一域之地對付一國,是何其之難,還有占領隴右的政治壓力,前幾日韓愈來信,大唐民衆八成以上的人都是反對的,雖然朝廷沒說什麽,但從地方上的強硬态度便可窺見一斑。”
說到這,張煥微微搖了搖頭,回頭望着裴明遠笑道:“前幾日嶽父來信,提到吐蕃正在遠征天竺,又準備攻打北庭,兵力難以分散,這才決定與大唐會盟,而且馬重英與大相尚結息不和,這也是一個機會,退一萬步說,就算這次我拿不下河湟,但我爲國收複失地的姿态也已經擺出,至少比那占據隴右十五年的韋家可強得多,明遠以爲呢?”
“你呀!總是自以爲聰明,把别人想成笨蛋。”裴明遠沒好氣地苦笑一下,“當心聰明反被聰明誤。”
張煥笑了笑,又凝望了河湟半晌,這才回頭對他道:“我此去河湟,我會任命賀婁無忌爲節度副使,他還年輕,地方上你就替我多協調一下,還有韋家那些官員,你都把他們送回去吧!”
裴明遠默默地點了點頭,就在這時,一匹快馬飛奔而至,報信兵呈上一管紅色的鴿信,“都督,長安緊急情報。”
張煥接過,迅速打開看了看,便将鴿信遞給裴明遠道:“吐蕃使臣已經離京返回了,我們進軍的時機即将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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