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明遠和沐佳音在戚榮英的帶領下,步入客廳,剛落座,就有人奉上了香茗。
瞿老則去了盥洗間洗漱。
沐佳音卻沒半點客人的覺悟,在客廳裏兜轉打量了一圈,閑着無事,從那名衛兵的手裏拿過鳥籠子,逗玩着裏頭的鳥鵲。
剛才在外面,陳明遠沒留意看那鳥籠子,此刻多看了幾眼,才發現竟是一隻通體雪白的喜鵲!
那隻喜鵲似乎很喜歡沐佳音,在籠子裏不停的上下撲扇,鳴叫聲清脆悅耳,給沉悶的房間平添了幾分生氣。
沐佳音留意到陳明遠的目光,微笑道:“這小家夥是我當初在神農架遊玩時候碰見的,當時受了傷,我給治了一下,我看這純白色的品種比較稀有,就帶來燕京送給瞿老解悶了。”
陳明遠笑道:“那它還挺有靈性的,知道感恩。”
“誰敢說它沒靈性呢,這幾年,老子給它好吃好喝的,它還老對我愛理不理的,惟獨見了你,就撒歡了的獻好!”瞿老忽然走出來,邊用毛巾擦拭着手,邊瞪着鳥籠子,“這種養不熟的死鳥,還不如改明兒宰了炖湯喝!”
白喜鵲仿佛聽得懂他的話,抗議似的朝瞿老尖銳地吱吱鳴叫。
“喜鵲是報喜的,不是拿來兇的,就你這樣煞氣騰騰的,别說鳥了,有幾個人敢親近。”沐佳音吹了幾聲口哨,然後把鳥籠遞還給衛兵,回到沙發坐下,道:“一般退下來的人,大多修身養性,您休養了這麽多年,怎麽脾氣半點不見好轉呢。”
戚榮英登時冷汗連連,那些正當權的國家領導人見了瞿老都得規規矩矩的,至于那些飛橫跋扈的大院子弟沒吓得屁滾尿流就算不錯了,有幾個敢這麽擠兌瞿老的,放眼四九城,估計也就這位沐家三小姐有這資格了。
瞿老卻沒在意,坐下後,歎息道:“我倒是想徹底卸下擔子、頤養天年,學學你這丫頭,心血來潮了就四處遊山玩水,看看祖國的大好山河,可惜啊,世事不由人……”
他端起茶杯啜了口,笑道:“你母親倒也精明,知道這時候正值多事之秋,幹脆跑回蘇州老家尋清淨去了,留着我在這瞎操心!”
陳明遠知道瞿老指的是眼下燕京城的特殊形勢。
距離換屆隻剩下一年不到了,新舊執政班子的更疊,以及幾大政治勢力的角逐,都扣緊了圈内人的神經,甯立忠如是、陳家如是、沐家如是,中海系乃至瞿老這些國家魁首也不可避免的牽涉在其中。
作爲共和國最上層的元老,瞿老要費心的事務肯定是遠超絕大多數人,如何的抉擇取舍,如何的協調各方的矛盾和分歧,都是擺在台面的問題!
由此可以看出,********的一大作用,就是保證政權的穩固傳承,讓國家發展始終保持在預定的軌道!
“能者多勞嘛,越是關鍵的時期,越是得有您這樣德高望重的革命老前輩把舵。”沐佳音不失時機地拍了個小馬屁。
瞿老根本不吃這套,哼哼道:“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忽然上我這打秋風,存的是什麽目的。”
沐佳音嗔道:“不識好人心,都像您這樣搞陰謀論,不知道得寒了多少同志的心。”
“别人來觐見我,我尚且還客氣幾下,你這丫頭一肚子的陰謀論,我要是不多長幾個心眼,不小心被你诳了還得給你賣老命。”
瞿老把茶杯一擱,道:“是爲你家的事,來跟我打聽的吧?”
沐佳音笑而不語。
瞿老無聲地笑笑:“你母親真是教了個好女兒,自己不出面,反倒派你來探路。”
“我媽老了,操勞了一輩子,理當該享享清福了,做兒女的,自然得多分擔一些。”
任何時候,沐佳音都是那麽的能言善道:“大家都那麽熟了,我一路奔波來這,您好歹也跟我交個底吧。”
“要是一個個都學你這樣,我這都得成菜市場了!”
瞿老沉聲呵斥,卻沒駁她的面子,幾根指頭輕輕敲擊着扶手,沉默半響,低聲道:“你二哥在嶺南省的情況,我們都一直看着了,他幹得還不錯……”
聽到‘還不錯’,陳明遠就知道瞿老是默認了沐佳音的二哥沐定音在嶺南省的表現,接下來進入政治/局差不多是闆上釘釘了。
能進入政治/局,相當于就是入圍了黨和國家領導人的序列,再以沐定音的年紀,隻要接下來不出差錯,未來的常委寶座也将是指日可待!
忽然,瞿老話鋒一轉,皺眉道:“不過,我還是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千萬别做得太過火了,萬一火真的燒大了,吃虧的還是你們自己。”
“這是當然,我們家這點規矩還是懂的。”
“你家自然是懂規矩的,你就不好說了。”
瞿老沒好氣道:“前陣子,把老邱家搞得雞飛狗跳的,攪得一堆人不安生,你這丫頭真是愈發的能耐了,怕是連你二哥他們,都沒你這份本事!”
沐佳音大大方方道:“承蒙謬贊了。”
瞿老也被逗樂了,擺手道:“隻此一次了,凡事還是留點情面的好,别把關系搞得太僵,老邱的私心雖然重了點,但好歹在軍界有些名望,晚年還受你這晚輩的窩囊氣,不知道得折多少壽。”
“至于你大嫂,她後面有娘家的支持,軍隊那邊肯定會給面子的,接下來再往上挪一挪,應該不成問題了,你就别再煽風點火了。”
“您都這麽說了,面子我肯定得賣。”沐佳音的眼波中笑意盈盈,“那我家的事情,也得麻煩您了。”
“鬼靈精!半點虧都不願吃!”
瞿老指了指她,頓了下,看向了陳明遠,颔首道:“你的來意說清楚了,那這位呢?”
“哦,他帶來一樣物件,想請您給鑒别一下。”沐佳音向陳明遠使了個眼色,道:“明遠,瞿老最擅長研究古玩器具了,把東西拿給他看看。”
陳明遠拿出剛才她遞給自己的錦盒,打開來,赫然是雙魚木雕,上次兩人在金陵逛夜市時玩套圈遊戲淘來的那隻!
雖然驚詫困惑,但他還是神色不變地拿了出來。
戚榮英接過來,又轉遞給瞿老。
瞿老拿着木雕細細端詳,又把鼻子湊過去嗅了嗅,白眉輕輕一挑,道:“沉香木,搞不好有百年以上的曆史了,很難得啊……”
陳明遠忍不住看了眼沐佳音,難怪那次沐佳音對這木雕志在必得了,原來是早看出了一些名堂!
衆所周知,沉香木是樹木因病變結香以後,經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才能沉積形成的精貴木料,産量稀少,木質厚硬、遇水不沉、芳香沁人,還具備了相當高的醫用價值,堪稱是木材裏的寶珍!
而就是這麽一塊極品木料,竟被沐佳音用幾個套圈就撿漏獲得了,精明得讓人歎爲觀止。
瞿老是個行家,拿着木雕反複摩挲了幾下,有些愛不釋手,不過一看到沐佳音不懷好意的笑容,他就把木雕擱到一邊,道:“該不會是想拿這玩意來賄賂我吧?”
“你想要,我還舍不得給呢!”
沐佳音脫口而出,旋即察覺反應有些大,似乎心虛地瞥了眼陳明遠,又道:“我當初看到這東西,想起您最酷愛沉香木,确實是想直接送給您的,不過機緣被他拿去了,我也不能做主。”
“既然如此,都鑒别出來了,就趕緊拿回來收好了,以後别沒事拿出來顯擺!”
瞿老吹胡子瞪眼睛,作勢就要翻臉趕人走了。
戚榮英在一旁毫無表情,心裏卻是苦笑不疊,沉香木雖然很難得,但對于瞿老來說,如果真想要也不是太難,隻要瞿老放句話出去,就有一群人擠破山頭争着給送來,即便如此,瞿老還不一定樂意收,也就沐家三小姐的面子大,才肯收下這順水人情。
但這下可好,瞿老難得的動了心,卻被潑了盆冷水,哪有不惱羞成怒的道理。
“嗳,這麽急幹嘛。”沐佳音慢條斯理道:“對了,我前陣子聽人說您的脾胃病又犯了,現在好點了沒?”
她看了眼那保健局的特級護理。
那護理回道:“已經給醫師看過了,主要還是天冷了,寒氣入侵,瞿老的脾胃是老病,隻能慢慢調養。”
看護理憂慮的臉色,就知道瞿老的脾胃病不容樂觀。
瞿老歎息道:“都是大革命時候留下的舊毛病了,時不時得發作一下,痛着痛着也習慣了。”
戚榮英的鼻子有些發酸,當年瞿老遭受迫害被下放農場改造,卻始終不願屈從,大冬天的,餓了啃硬饅頭、渴了就喝雪水,結果就把脾胃給凍壞了,當時年紀也大了,按幾位權威專家的診斷,是難以根治了,隻能不時的忍受煎熬。
沐佳音巧笑嫣然道:“其實,我們捎這塊木料來,除了給您鑒賞,也是考慮到沉香木有清神理氣、暖胃溫脾的功效,所以打算借花獻佛,暫時把這塊木雕放在您身邊,希望能對您的身子有些幫助,雖然不敢保證能根治,不過您有事沒事聞一聞,總歸大有好處。”
“明遠,你是這麽個意思吧?”
迎上沐佳音‘詭計得逞’般的笑意,陳明遠心頭頓時一片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