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了好半晌，屋内才傳來一些細微的動靜，楊開耳力不俗，隐約聽到幾聲罵罵咧咧的聲響。
房門打開，一個徐娘半老的臉龐從裏面探出，睡眼惺忪，皺眉望着楊開，打着哈欠道：“這麽晚了有什麽事？”
楊開後退一步，抱拳道：“夫人見諒，于娘子要生了，婆婆讓我請您過去一趟。”
“于娘子？”穩婆一時沒想起是誰，片刻後才恍然：“是城東的吧？”
“正是！”楊開連忙點頭。
穩婆颔首道：“周婆婆之前與我打過招呼了，這不是還沒到日子嗎？怎麽今夜就要生了？”
“今夜大雨，于娘子家裏出了點變故，許是驚動了胎氣。”
穩婆見多了這種事，倒也不以爲意，揮揮手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你不跟我一起去嗎？”楊開愕然。
穩婆笑了笑：“女人生孩子，沒這麽快的，才剛有點動靜，我現在就算過去了也幫不上什麽忙，等天亮了再去不遲。”
這般說着，便要關上大門。
楊開一腳踏出，抵住房門，急急道：“我來之前于娘子已經見紅，怕是等不到天亮！”
穩婆上下瞧他一眼，嘴角一勾道：“這麽關心那小娘子，孩子是你的啊？”
楊開無心與她糾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想起婆婆之前的吩咐，連忙将一個錢袋遞了過去：“夫人幫幫忙。”
穩婆接過錢袋，掂量了幾下，随手揣入懷中，不耐道：“聽我的沒錯，接生孩子這種事我做的多了，等天亮再過去絕對不遲，真若出了什麽事我負責，而且眼下雨勢這麽大，你叫我怎麽過去？這一路淋過去，非得生病不可。”
楊開皺眉道：“沒有雨是不是就可以過去了？”
穩婆嗤笑一聲：“怎麽？老天爺下雨不下雨你還能管得……着？”
最後一個字出口的時候，穩婆臉上的笑容迅速消融，化作驚愕，隻因那傾盆而下的大雨，竟在這一刻陡然停了下來，不但如此，籠罩蒼穹的烏雲也迅速退散，清冷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人間。
穩婆擡頭看天，一臉茫然。
“夫人，人命關天！”楊開苦口婆心，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穩婆有些驚疑地瞧了瞧楊開，也不知想到了什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慌亂道：“你等等，我準備一下就過來。”
楊開點點頭。
片刻後，穿戴整齊的穩婆走出，跟着楊開急急朝城東行去。
到了婆婆家門前，已經可以清楚地聽到凄厲的叫聲劃破夜空，兩人進了屋内，楊開高聲道：“婆婆，人來了。”
婆婆的聲音響起：“快進來。”
楊開扭頭看了一眼穩婆，後者一個激靈，生了四條腿一般，不疊竄進内屋中。
那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傳入耳中，幾乎讓人感同身受。
楊開從未想過，女人生孩子竟是這般場景，愈發能感覺到生命的脆弱和來之不易。
“楊小子，燒水！”屋内傳來婆婆的聲音。
楊開連忙應着，沖進廚房燒水去了。
半個時辰後，一盆盆血水被婆婆端出來，倒進外面的溝渠中，而屋内于露撕心裂肺的呐喊，聲勢也漸漸弱了下去。
“不成了啊周婆婆。”穩婆的聲音響起，“難産，血崩，任何一樣對咱們女人來說都是一腳踏進了鬼門關，于娘子兩樣都沾上了，神仙也救不活了。”
“就不能再想想辦法？”婆婆急急問道。
穩婆道：“我哪有什麽辦法，若是能請的七星坊的高人過來，或許還能救回于娘子，可如今……我隻能說盡力把小的保下來。”
“七星坊距離這裏不算近，趕不及了。”屋内，婆婆搖頭，渾濁的雙眸一片黯然。
“保……保住孩子……”于露的聲音斷斷續續。
屋外，楊開低聲道：“木珠，木露，你們兩個去幫忙，穩住她的生機。”
一直坐在他肩膀上，對屋内情況牽腸挂肚的兩個小木靈聞言都連忙颔首，煽動翅膀，無聲無息地沖了進去。
楊開心念動間，小乾坤内大量生機源源不斷地朝屋内彙聚而去。
一炷香後，一聲明亮的嬰兒啼哭聲響起，劃破雲霄，與此同時，天生異象，月光彙聚成束，從高空中打下，直照于露所在的屋子，虛空震動。
不過在楊開的有意幹擾之下，這異象除了他一人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可見，不可聞。
“生了生了！”穩婆驚喜的聲音傳出，婆婆也重重地呼出了一口氣。
木露悄無聲息地從裏面飛了出來，眼眶紅紅的，看樣子裏面的事對她觸動不小。沖楊開點點頭，示意一切安好，便又返身進了内屋。
裏面又是一陣忙碌，好片刻後，穩婆才一邊朝外走着一邊對婆婆叮囑道：“一月之内，不要沾水，不要遇風，她這次能死裏逃生算是運氣，若是不好好照顧的話，說不定會留下什麽隐患。”
婆婆笑着道：“老婆子雖然沒生過孩子，但這些東西還是知道的，辛苦你了。”
穩婆本來似是要拿捏一下，乍一眼看到站在外面的楊開，身子又是忍不住一抖，連忙道：“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
婆婆擡頭對楊開吩咐道：“楊小子，再準備一封紅包。”
楊開早有準備，又取出一個錢袋來，雙手遞過去：“多謝夫人了。”
穩婆連忙擺手：“客氣了客氣了，紅包之前我已經收過，不能再收了。”
這般說着，不疊地走了出去，頭也不回一下。
目送她離去，婆婆感慨道：“人家這接生的手藝就是好啊，于娘子本來已經一腳踏進鬼門關了，沒想到居然逢兇化吉，不但人沒事，孩子也平安出生了，這紅包不能省，回頭你給人家送過去，怎麽說也是救了兩命之恩。”
“好勒，婆婆你放心，明兒我就送過去。”楊開連忙颔首，低聲道：“婆婆，是男孩女孩？”
“男孩。”婆婆笑了笑，“這下于娘子對老趙家也有個交代了，我去照顧于娘子，你抽空歇一歇吧，忙了一夜了。”
“婆婆你也注意休息。”楊開關心一聲。
翌日，楊開又去找了一趟那穩婆，好說歹說才将紅包送出去，再去集鎮外的河中抓了幾條大魚回來。
聽到動靜，婆婆抱着孩子走了出來，對楊開道：“于娘子說這次多虧了你冒雨請來穩婆，也不知道怎麽謝你，讓你看看孩子。”
楊開連忙放下手中的魚，使勁擦了擦手，這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接過來。
許是才吃飽，孩子睡的安靜，生的粉雕玉琢。
抱在手上，楊開能清楚地感知到，小乾坤中空間法則的道痕與這孩子的氣息極爲契合，甚至正在緩慢地融入孩子體内。
早在小家夥還在他娘親肚子裏的時候，楊開就感覺到了，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對那于露這般上心。
婆婆以爲他對人家有意，實際上楊開是對那肚子裏的孩子感興趣，隻不過這種事實在不好解釋。
後繼有人！楊開腦海中忽然蹦出這麽一個念頭。
他從未想過，在自己小乾坤中圈養生靈，居然還有收獲這麽一樁好處，以這孩子先天便與空間法則的道痕契合程度來看，他足有資格成爲自己的衣缽傳人，若是天資再出色一些，勤奮一些，未來在空間之道上的造詣，未必就會比他差到哪去。
他正是青壯之時，自然不急着尋找自己的衣缽傳人，所以以前也從來不曾想過這件事。
不過既然合适的傳人已經出現，楊開也不介意花費一些時間來雕琢一二。
剛出生第二天的孩子，身上還有些皺巴巴的痕迹，楊開從未抱過這麽小的嬰兒，強如他六品開天的修爲，也是有些手忙腳亂的，唯恐自己稍微用點力氣便傷了他。
婆婆在一旁指點他抱嬰兒的正确姿勢，讓楊開臉色尴尬。
“方便的話，給孩子取個名吧。”婆婆忽然道。
楊開愕然：“這合适嗎？”
雖說早有意将這孩子收爲弟子，但畢竟非親非故的，取名字這種事怎麽也輪不到自己吧？
婆婆朝屋内努嘴道：“于娘子的意思，她不知怎麽取名，老婆子也不會，孩子爹走的突然，生前更沒留下什麽隻言片語，也就隻能靠你了，看你樣子也是讀過書的，你就當幫幫忙。”
聽婆婆這麽說，楊開也不再推辭，略一沉吟道：“孩子出生的時候，夜盡天明，東方微白，就叫夜白吧，孩子姓趙，便是趙夜白！”
他說的稍微大聲了點，自然是要屋内的于露聽見。
婆婆颔首道：“夜盡天明，苦盡甘來，好兆頭，于娘子，孩子的名定下了？”
于露稍微有些虛弱的聲音傳來：“定下了，謝謝楊大哥！”
楊開笑道：“也不是什麽好名字，孩子長大了别埋怨我就行。”
于娘子道：“不會的。”
婆婆從楊開手中接過孩子：“孩子太小，不能待在外面太長時間，我先抱回去。”
“我去殺魚！”楊開轉身提着幾尾魚走了出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