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軍人，對于生死，我早就不在乎。我不想丫丫離開我，可我現在也左右不了現在的形式。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活着，是最好的選擇。丫丫，我相信我總會和她在一起的。
小木屋裏很安靜，光從窗戶照進來，被晨霧散射，發出淡淡的光暈，屋子裏的情景清晰了，也朦胧了。
我對着朝陽，靜靜地站着，很久很久，直到一顆露珠從屋檐上低落，我才收回了視線。
屋子裏突然響起一聲輕微的歎息。
我回過神來，這才想起小木屋中還有一個人：祭靈。
也不對！
應該是兩個人，小若和祭靈。
尋聲望去，隻見一個穿着鬥篷的人靠着供桌的腳，席地而坐。
頭上的帽子落下，如雪一樣的白發披散在她身後。
原來，祭靈竟然是一個老婆婆。
她似乎很虛弱。我走了過去，拉着她的手，想把她扶起來。
然而，在我的手觸碰到她的手腕的一瞬間，我立刻就呆住了：她的手上，有一串相思豆做成的手鏈。
“小若？”我的聲音在顫抖，我的手也在顫抖，甚至是靈魂……也在戰栗。
我終于是明白，她之前爲什麽會說代價很大，爲什麽會一次又一次地強調：我想好了沒有。
“小若……”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
我後悔了！
這代價……也未免太大了。
“于彤哥哥……”白發滑落，露出了她的臉頰。
曾經圓潤的臉蛋，這個時候已經全是皺紋，可她就是我的小若。
就算她化成灰，我也認得出來。
“你爲什麽要這樣？”我終于忍不了，淚水奪眶而出。不用問原因……現在問原因也遲了。
“隻要于彤哥哥不後悔，那小若就算付出生命，也無怨無悔。
于彤哥哥，其實這個世界上，衛靈是我，祭靈也是我。所以我說祭靈存在，她也不存在。
這個世界上，做任何事情都是有代價的。穿越時空這種逆天的事情，不是想穿越就能穿越，所付出的代價，往往要大于所得到的東西……”
“所以，你是不是把所有的代價都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小若，你怎麽能這麽傻？”
“我也想這樣！可我沒有那個能力。幫助于彤哥哥穿越了一次時空，小若已經付出了該有的代價……那就是我的青春。而于彤哥哥也要付出應該付出的代價，隻是它們來得比較遲。于彤哥哥，小若真的是無能爲力，再也幫不了你了。”
“不！你做的已經夠了。可恨的是我，卻什麽都沒有爲你做。”
她笑了：“我隻想于彤哥哥開心一點兒，既然于彤哥哥想丫丫公主回來。那我就幫助于彤哥哥把她找回來。于彤哥哥，以後的歲月裏，你要照顧好自己，小若要走了。這一生，能遇到你，真好！”
她安詳地閉上了眼睛，手漸漸垂了下去。
生命燃盡，最終也不過是甯靜。
她爲了我，付出了自己的青春。不！是燃盡了自己的青春。
我就不應該穿越時空，把丫丫帶回來。
這一刻，我是真的後悔了。
擁有的，永遠不知道去珍惜；失去了，才回來後悔。
是我的自私害死了小若，我隻想着自己，從來就沒有真正地想過她。
我抱着她的屍體，心累得無法起身。
我欠她的，真的太多。
丫丫，既然我們不适合在一起，既然我們在一起會給那麽多的人帶來痛苦，那我們還是放過彼此吧。
這一生，我不會再見你。我也不會走出這深山，進入那紛亂的紅塵。
傾盡一生，隻爲小若守陵。
這是我爲了她，唯一能做的一個事情了。
你原諒我。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這些道理，我應該早點兒明白。
我現在明白了，卻已然太遲，一個愛我的人，已然爲我死去。
我原諒不了自己。
……
抱起小若的屍身，迎着陽光，我走了出去。
小若，從今而後，于彤哥哥就一直陪着你，什麽地方也不去了。
……
幽幽醒轉，眼眶再度濕潤，冰冷的淚水早已劃過臉頰。心中的痛楚讓我醒了過來。
揉揉眼睛，看着天空中的繁星，歎了一口氣。
我又做噩夢了。
丫丫死後，我就不停地在做噩夢。我還是沒有從她逝世的陰影中走出來，我也不願意走出來。可今天晚上這個夢，卻讓我的心境有了一點點的變化。
或許，我應該忘記曾經那些悲痛的過去。如果我不放下自己執念，小若真的就有可能像夢中一樣，爲我死去。
且行且珍惜，我不能因爲自己的悲痛就忘記了那些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我看了看時間，九點半，還早。不知道爲什麽，我想打電話給小若，雖然自己也不知道該和她說着什麽，但隻要聽到她的聲音，我懸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找出她的号碼，可我卻又猶豫了，今天是六月七号，她在準備考試，我還是不打擾她了。
想了想，還是發送了一條短信過去：“不要緊張，早點兒休息。”
過了很久，她才回了一個“好”字。
我松了一口氣，躺在了藤椅上。
我現在竟是發覺，小若已經成了我活着的唯一的希望。
六月八号下午。考點門口，人山人海。
我站在衆多的家長中，默默地看着從門口出來的每一個考生。
出來的考生剛開始很少，逐漸變多之後，又開始減少。
我一直站着，沒有動。
小若是學霸，多半是最後才會出來。
果不其然，在大多數的考生都去慶祝終于解放的時候，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了校園門口。
她穿着一條淡藍色的長裙，右手拿着統一發放的文具袋，正在四處張望。
校園門口的人已經很少了，她很快就看到了我。
“于彤哥哥，”她笑盈盈地朝我跑過來，撲在了我的懷裏。
她這一舉動，立刻引來了衆多的火辣辣的目光。
這些目光，自然是針對我的。
“于彤哥哥，我沒有想到，你真的會來了。”
“今天是你的解放日。我怎麽能不來。”看着她燦爛的笑容，還有那純淨得沒有任何雜質的眼神，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也暫時忘記了丫丫逝世的痛苦。
“想怎麽慶祝？”我笑着問道。
“今天晚上要把于彤哥哥吃窮！”她摸了摸肚子，委屈地道，“我好久都沒有放開地吃了。爲了高考，我們的飲食都是被嚴格控制的。”
“那你想吃什麽？”
“燒烤，自助燒烤。”
我微笑着搖頭，說到吃，她還真的是一點兒都不客氣。
其實，我哪裏又想得到：她會在自己的飲料中，加入白酒，度數很高的白酒。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來買醉的。
燒烤還沒有吃多少，她就醉了。抱着我，呢喃着什麽，我聽得不是很清楚。
我的心情本身就很低落，拿過她那加了白酒的飲料，狠狠地灌了兩口。
一回頭，卻見她趴在我肩膀上睡着了。兩行清淚劃過她秀麗的臉龐，低落在我的肩頭上。
她的意思，我都懂……
在感情這場戲中，從來就沒有過公平。
付了錢，抱着爛醉如泥的小若，走向我的車子。
她還在低低地說着什麽。
這一次，我聽清楚了：“于彤哥哥，我想照顧你一輩子。可是我發覺我做不到，能走進你心裏面的人，唯有一個而已。她就是丫丫……
我曾經告訴過自己，我應該放下了。這種不平等的感情，注定了受傷的那個人是我。我是應該放下了。可是我就是放不下。我很開心，看着你就很開心，可我也很累，我不知道這樣的日子，要什麽時候才能熬到頭。
或許是我年紀太小，許多事情我還看不透。我也想長大些，明白更多的事情，可是這樣的事情我也決定不了……
于彤哥哥……”
她的呼喚，猶如月光下的風鈴，發出纏綿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扣動了人的心扉。
到了車子邊，我卻猶豫了。抱着她越過車子，繼續朝我的别墅走去。
今夜的天氣，不是很好。灰蒙蒙的月亮，被路燈徹底遮蓋住了。
路人的行人都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們。
而我也不在意，抱着小若的手反而更緊了。
能抱她的日子，已經不多了，能多抱她一會兒，也是好的。
她在我懷裏說了好一會兒，這才沉沉睡去，長長的睫毛，粘着淚花，不住閃爍。
她在夢裏面也在哭嗎？
我不知道。低頭看着她紅紅的臉蛋，我心中說不出的内疚。
我并不是沒有想過，從丫丫逝世的陰影裏走出來，試着去接受小若。
可我發現，我做不到。
真的做不到，我是一個死心眼的人。
或許，這也是最好的結局，不讓她進來也是好的。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也就隻有幾天了。
十八号之後，我就會離開這個地方，回到我原來生活的世界裏去。
酒香混合着她的體香，不斷地進入我的鼻孔。
迎着夜風，我長長歎了一口氣。
雲起雲散，
緣生緣滅！
長大了，學會的，也不過兩個字：接受。
不去幻想，直面現實。
……
從地球開始，回到烏洱星有四十多個地球年的行程。
我要開始準備這有些漫長的航程了。
而這其中，需要準備就是物資。
生活用的物資，還有戰艦飛行需要的一些物資。
從九号開始，我就搬離了别墅，回到了戰艦上，修補戰艦，指揮機器人搬運物資。
這其中，許多東西都不是戰艦原裝的，但是可以用來代替。比如說冷卻劑。
戰艦停在一處偏僻的地方。每天都會有車子運輸物資過來，偶爾也會用戰艦上的運輸機。
小若也在場，她比以前更沉默，更不愛說話了，隻是平靜地看着我，看着那些機器人。
我的話也沒有以前多了，就算面對的人是小若。
許多時候，兩個人面對面地坐在一起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有心事，我也有心事。
必要的交流，也隻是幾個眼神而已。
十幾日的時間彈指即過。
那天是十一号。
風好大，吹得我們的衣衫獵獵作響。
吹得地上的茅草和狗尾巴草全部彎了腰。
小若穿着一身青衣，踩着霞光，迎着風朝我走過來。
她的頭發很長，這個時候被風吹得揚起，很是好看。
“你終于要走了嗎？”她來到了我的面前，咬着嘴唇，底下了頭。
我點了點頭，看着隻比我矮了半個腦袋的她，道，“我會回來看你。”
“你還是不要回來了。”
我沒有說話，等着她的理由。
她的聲音很是酸澀：“因爲我已經老了……”
世界在這一刻沉默。
紅顔易老，她們最害怕的，莫過于時光的無情。
“照顧好自己！”她擡頭，吹亂了的發絲貼在了臉頰上。
“你……也照顧好自己。”
相顧無言，就隻能這樣看着彼此。
她眼中的凄涼與不舍猶要化成實質。
“我愛你！”三個字，碎在了風中……
她踮起腳，輕輕地在我唇上吻了一下。
“我也愛你！”看着晚風中美得猶如仙子一樣的她，我低頭，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
“可我不要你的愛。”她哭了，流出來的淚水很快又被風吹幹。
“再見！”她轉身狂奔，踩着地上的青草，碎落了一地的凄涼。
“再見！”我對着她的背影，揮了揮手，目送她而去，直到她孱弱的背影消失在如煙的青草中。
苗刀出現在了我的身邊，它懸浮着，發出淡淡的金光。
我沉默不語。
久久地看着小若消失的方向，确定再也看不見她以後，轉身跳上了苗刀。
龐大的艦體出現在了空中，遮天蔽日，卻沒有擋住落下去的霞光。
空中的風更大了，我伫立在甲闆上，回頭看着那片草地，試圖尋找着那抹青色的影子。
……
她出現了，站在一棵柳下下面，不斷地對着空中招手。
隐隐約約間，還有碎在風中的淚珠，還有她凄涼得讓人肝腸寸斷的呼聲：于彤哥哥，你～走～好……
我再也轉不開眼睛，盯着柳樹下面那抹越來越小的身影，久久凝望，一顆淚珠悄無聲息地落下，在狂風中化成水霧。
我也是會流淚的……
柳……留……
該去的，還是會去的……
雲霧陡然間變厚，曾經的一切，就這樣随着戰艦的引擎聲消失在了雲幕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