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因身體虛弱而無力說話的幻姬聲音異常柔緩,聽得千離的耳朵,既撓心又憐愛,若是連精元都能幫她修複他必不遲疑。尤其,她第一次不喊他帝尊,用了一個别人不要命也不敢喊的兩個字,他聽得格外舒暢。是呐,明明不是誇贊人的字眼,可從她的嘴裏聽到,感覺就是不同,更像是滿含深情疼惜的愛稱。爲她成傻瓜,他心甘情願。
千離很想将幻姬抱得再緊一些,考慮到她的身體才複原,擔心自己太激動而弄疼她,隻稍稍的收緊手臂,連說話的聲音都不自覺的變柔,“用在你身上怎麽能叫耗費。”她是他的責任,他有的,隻要她有所需,任取自若。修爲可散去,亦可修得,往後的日子有她在身邊,失些修爲又有什麽關系。
“豈能不算。孤”
幻姬實在沒有力氣多說些什麽,心疼千離爲自己做的事情,許多想說的話都化成了無可奈何的一聲,“傻瓜兒。”
“你身子極虛,不要多言。”
千離将幻姬輕輕的放躺,坐在她的身邊,看着她蒼白的臉,心疼不已的将她一隻手握在自己的掌中。一次小小的疏忽,竟讓她遭受如此嚴重的後果,若他細心些,周全些,今日之事本可避免。她精元損傷過度,想修複回原初,絕非幾月幾年能做到,怕是要在異世花中渡過漫漫無期的日子了。
幻姬安靜的躺着,她自己的身體自己了解,傷到何種程度也早就知曉。他的到來是個意外,更沒想到他會用自己百萬年的修爲助她修予仙身康複,如今隻待精元修原,于她來說,出去的時日縮短了許多。可是對他來說,若是在異世花中陪她,确是漫長不知盡頭的歲月。外面的世界何其精彩,他陪在這裏隻會浪費時光,每日了無生趣。
*
童子從通天牆出來之後,不放心的站在牆前想了又想,留下帝尊在裏面真的沒有關系嗎?不給吃不給喝,連便所都沒有,他若是有需求了,怎麽解決?童子轉身想進通天牆,手上的動作停住,尊神動不動就閉關修仙,那時也是沒吃沒喝不方便,帝尊能閉關修行,自然也能在通天牆裏面生存,他的擔心真是多餘。童子再轉身,決定不進通天牆了,明日再來看帝尊應當沒事,希望到時他能想明白跟自己一道出來,他在裏面幫不到幻姬殿下。忽然的,童子喜笑顔開,因爲他得到了一個大家都不知道的消息。
帝尊和幻姬殿下居然是夫妻。
小童子歡歡喜喜的給佛像前的青燈添香油,幾個師兄走了過來,打算誦經做課。
“淨慧師兄。”
童子添好香油後走到最後一位師兄的身邊,小聲的問他,“你曉得佛師雲遊什麽時候回來嗎?”
被喚作淨慧的僧神看着自己的小師弟,溫和的問,“你問這個作甚?莫不是……你又闖了什麽禍怕被佛師責罰?”
童子微微歪頭,略有點兒不高興的看着淨慧,“淨慧師兄這個‘又’字讓我很憂傷,難道我是不聽話的人麽?”他覺得自己沒闖過什麽禍,佛師對他不是挺喜歡的麽。
“今日早課我看你沒到,現在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做課習經?”
“不了不了。”
小童子的手擺得像中風,連忙退開兩步,好像和淨慧靠近一點都會被拉着做課誦經。心裏頭掂量着,要不要告訴淨慧師兄帝尊來了的事情呢?帝尊是爲了幻姬殿下來的,現在佛師不在,他要怎麽辦呢?
“淨慧師兄,有件事,我不知道當不當說。”
“既拿不定主意,便不說罷。”淨慧盤腿坐到蒲團上,雙手合十,不打算再搭理小童子。
小童子點頭,一邊朝外面走一邊小聲的嘀咕,“是呢。我确實沒想好要不要告訴别人帝尊來了,我得再想想。”
淨慧的眼睛忽然睜開,嗖得一下從蒲團上站起來,追到小童子。
“你剛才說什麽?帝尊來了?”
小童子不解的看着淨慧,“我說了嗎?”
“你說了啊。”
小童子一臉無辜的看着淨慧,“我不知道我說了啊。”
“我知道你說了。”
“我忘記了。”
“你别想抵賴。我親耳聽到了。”淨慧很嚴肅的看着小童子。
兩人的對話驚動了一旁開
始打坐的其他人,轉頭朝他倆看過來,二師兄明德從蒲團上站起走了過來,看了眼一張臉圓圓的小童子,對着淨慧說道,“他還是個小孩兒,若是說了什麽你不愛聽的,别往心裏去。佛師雲遊,我們自當恪己守律。”
小童子爲自己辯解,“二師兄,我什麽都沒說。”
“你明明說了。”淨慧看着死不承認的小童子,“我聽見你說帝尊來了,你說,帝尊是不是在這裏?”
明德詫異的看着小童子,“帝尊來了?”
“我沒說。”
“說了。”
小童子伸手抓抓自己的腦袋,“反正我不記得我說過。”
淨慧無語的看着小童子,小小年紀怎麽就這麽健忘,雖然是小聲嘀咕,但也不能說了就忘吧。虧得他的聽力好,聽得清清楚楚,不然真會叫他無辜的表情騙了過去。
明德看着小童子,“記不記得不要緊,你告訴二師兄,帝尊是不是來了?現在還在宮裏嗎?”
“嗯。帝尊在通天牆裏。”
淨慧和明德相互對視一眼,通天牆?聽到小童子這句話的其他人也站了起來,走到明德的身邊,不解。
“帝尊一向是到固定的日子才會來,怎麽現在來了?”
明德看着納悶的師弟們,問小童子,“帝尊爲什麽到通天牆去?你帶他去的?”
“帝尊來時剛好我遇到了他,他問佛師在不在,我說佛師雲遊去了,他就問是不是見過幻姬殿下,我說是。他就想見她,我就帶他去了。”小童子閃着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明德,“帝尊現在還在裏面,我勸他,他不肯出來。他說,他要陪着幻姬殿下。”小童子很是享受衆師兄圍繞自己的感覺,擡了擡下巴,頗有些得意的看了幾個人一圈,“而且,帝尊還主動跟我說話了,說了很多的話,他還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帝尊會告訴他秘密?
淨慧完全不信,但也忍不住好奇的問,“帝尊跟你說什麽秘密了?”
“我才不想告訴你們呢。”
“你就吹吧。”智信僧神看着小童子,“帝尊是什麽性格的人,我們心裏有底,他才不會跟你說話呢,還秘密,我看是你把你昨晚尿床的事情告訴他當秘密才差不多。”
小童子差點兒跳腳,“我昨晚才沒有尿床呢。帝尊就是跟我說了秘密,他說,他和幻姬殿下是夫妻。”
什麽?!
不說别人,連一向穩重老成的明德都被小童子的話驚到了,帝尊和幻姬殿下是夫妻?如何可能。
“嘁。”智信看着明德,問,“你信?”
明德沒有說話,看着淨慧。
“好了,都打坐吧,我看他八成沒看到帝尊,夢裏見到帝尊來了,再夢裏見到帝尊主動跟他說話,還說什麽和幻姬殿下是夫妻的瘋話。”
小童子堅定的道:“帝尊真的在通天牆裏。”
淨慧看着明德,“我去通天牆找帝尊。”
明德看着淨慧,不置可否。佛師雲遊,他們每日皆是自行習課,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自己拿主意就好,隻要不做出違背天道之事。他想見帝尊見就是了。隻是,通天牆并非人人都能打開,佛師雲遊前,将開啓通天牆的法術傳給了小童子,囑咐他每隔一段日子就去通天牆裏查看幻姬殿下的情況。當日幻姬殿下重傷而來,不省人事,佛師将她的命息保住之後,未免人打擾到她,将她帶進了通天牆,讓她在裏面歸元修複精元和仙身。
說完話後,淨慧朝門外走,剛出門,又折了回來,看着小童子。
“羽陌,走吧。”
小童子将頭扭到一邊,不看淨慧,“我不去。”他剛從通天牆裏出來,怎麽可能再進去,帝尊要陪着幻姬殿下,他再進去的話,帝尊會不高興的。
“羽陌,剛才是我的不好,你沒說,你确實什麽都沒說,還不行嗎?”
小童子反手背到身後,“我不知道淨慧師兄你說什麽。”說着,小童子朝門外走,搖頭晃腦的模樣甚是可愛,明德看着小童子的背影,輕輕一笑,搖搖頭,走到蒲團前,開始打坐。
“羽陌……”淨慧追着小童子的腳步。
“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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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羽陌。”
“也不去。”
“我最好的羽陌小師弟。”
“怎麽說反正就是不去。”
小童子撒腿飛快的跑快了。佛師雲遊之前說了,不能讓人去打擾幻姬殿下,他每隔七天去看望幻姬殿下。
“哎呀。”
小童子忽然站住腳步,驚恐的拍了一下自己的頭。佛師說不得讓任何人去打擾幻姬殿下,他怎麽能讓帝尊進去了?帝尊也算是任何人裏面的,他去打擾了殿下,佛師回來肯定要責罰他。
“哎呀,哎呀。”
小童子懊惱的在原地跳腳。都怪他忽然見到帝尊很驚訝,又和帝尊說了話,一下把佛師交代的事情忘記,不行,他得去通天牆,把帝尊叫出來,他隻是打擾了幻姬殿下一小會兒,佛師應該不會怪他。
淨慧一直追着小童子,看到他朝通天牆走,腳步不免快了些。兩段連廊過後,小童子發現自己沒有甩掉淨慧師兄,停下腳步不再走了。
小童子人小,很多事情不曉得。淨慧對千離有一種很奇怪的情誼,千離送《摩金經》的那天會是他最開心的一天,他非常的喜歡千離,甚至他對千離的那種喜歡裏還有一些讓人費解的不太正常的情愫。
很久很久以前,淨慧來西天還沒有多久。
一日,佛陀在菩提樹下授經講道,衆僧神皆受益匪淺,靈台清明,心緣曠達。淨慧看着佛陀,一臉茫然,他聽得很認真,可是他參悟不透佛陀說得經德。佛陀也看出了他的疑惑,特地耐心的又跟他說了些佛理,但他還是不懂。周圍的僧神皆不解的看着他,對他參悟的禅德修爲表示懷疑,若是佛陀此番佛理皆不懂,他如何修得來西天的僧神之位。衆人皆疑,唯獨佛陀慈眉善目的看着他,不急不燥,溫和淡然。
淨慧心中着急,他不想撒謊說自己聽懂了,他确實不懂佛陀所說之理究竟怎樣悟透。誠實以待,得疑。若謊言代之,則自欺欺人,更是欺祖。不論何種,皆讓他尴尬局促。正在此時,千離忽然出現,一襲白衣翩翩而來,空氣裏飄滿了白摩花的香氣,俊朗神姿,讓人目不轉睛。
佛陀見千離來,笑了。
千離那時就說了十二個字,淨慧一直記得,也是這簡單的十二個字讓淨慧瞬間明白了佛陀,明白自己,明白了諸多的東西,更讓他從尴尬中釋然,十分自然的面對所有的僧神。
千離說的是:淡然,靜然,随然;不執,不顯,不虛。
淨慧深深的感激千離出現,在那時候他的到來讓他一下子參悟到許多,從那之後,佛陀講的東西,他看的書,都沒有出現煩擾他内心的東西,他變得非常安甯而自在,生活輕松惬意,不再彷徨于一些看不見摸不着的東西。從那之後,他開始看《摩金經》,從最早的一卷開始看,越看對帝尊的崇拜就越多,以至于到後面他自己覺得帝尊才是他心中最隻得尊敬的人。當帝尊再來西天的時候,淨慧就會想靠近他,聽他說話,更想能直接與他聊天,仿佛跟帝尊說一句話抵得過他看十本書。但是,帝尊每次來都隻與佛陀閑聊,且話還不多,其他人都沒機會跟他對話,即便有人主動找他,他也隻會淡淡的看一眼,什麽都不說。
久而久之,帝尊的寡言,他的睿智,他的風格,他的姿态,開始在淨慧的腦子裏盤旋不散,對他的欣賞綿綿不絕。淨慧懷疑自己對帝尊有點兒走火入魔了,他尚不能到西古天去找他學理,等他在西天修德完滿之後,他第一個想去的地方就是佛陀天的千辰宮,那是他夢寐難及的地方。
小童子說千離來了,佛師又雲遊在外,淨慧覺得這個機會簡直就是上蒼特地給他的。佛師不在,帝尊若是要與人說話,自然誰在他的身邊他就跟誰說了,他如何能不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呢。
明德等人一直曉得淨慧很癡迷看《摩金經》,但在他們看來,淨慧的喜歡就是崇拜帝尊的智慧,驚歎他能寫得出《摩金經》,想多跟帝尊聊聊佛理罷了。
小童子連明德他們這類人的理解水平都沒有,如何曉得淨慧心中的真實想法,隻覺得自己沒有甩到淨慧師兄是一件讓人感覺不高興的事情,顯得他特别沒用,拐到了别的地方,就是不想帶淨慧去通天牆。兩人躲躲追追,到正午時分也沒去成通天牆,小童子還把爲什麽要去通天牆的緣由給忘記了,隻曉得自己要甩開淨慧師兄,一溜煙兒竄到宮外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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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天牆内。
幻姬躺着休息了好一會兒,
攢了些氣力,緩緩睜開眼睛,看到千離盯着自己的看,嘴角微微翹起,“我臉上有什麽髒東西嗎?”
“沒有。”
她的臉頰白皙無暇,肌膚吹彈可破,一道眉,一根睫,都好看得他挑不出點兒不足。
“你是怎麽曉得我在這裏的?”
她記得,她離開娲皇宮,誰都不知道她要到西天來。在天狼領地那兒,她也沒有告訴傾心她要來這裏,朱頂鹍鶴飛了一日後,她實在撐不下去,昏死在轎中。朱頂鹍鶴的靈性比一般的尊神坐騎還有強許多,能感覺到她的氣息和仙力微弱,它們與她心靈相通,會明白要帶她到哪兒。
“找過來的。”
“嗯?”
“到娲皇宮找你,不見人。傾心說,你那天送完衣裳之後朝西飛,我就尋過來了。”
幻姬嘴角帶着笑意,“從天狼領地到西天,那麽多的地方,你怎麽就曉得我不是在半道修養。”
千離握着幻姬的手躺到她的身邊,貼近着看她,“忘記我是什麽人了嗎。”天地間,他想找到一個人,實在不是什麽難事,隻要那個人出現過,就沒他找不到的可能。她被思過在青夷天皇山的時候,他隻是不曉得她出了半魂燼墟,若是曉得,豈會讓她在山裏被困三千年。
好一會兒幻姬沒有說話,又攢了點力氣,才跟千離出聲。
“我精元損傷很嚴重。”這一點,即便她不說,想必他肯定也曉得,“短時間之内沒法離開這裏。我知道你可以不吃不喝不食人間煙火,可是精元的修複是誰都幫不到我的,你在這裏多有無趣。”她的身體不好,連聊天都不能陪他太久,長久下去,對他不公平。他是帝尊,應該有舒服惬意的生活,神侍們将他伺候得無微不至,每日焚香操琴。幻姬緩了緩,又道,“今日你陪着我,我好高興。但是,不用一直陪着,你可以回千辰宮,待我修原完成之後,一定差人告訴你。”說完幻姬就覺得自己說錯了話,修正道,“我去找你。”
千離将身子朝幻姬探了些,低頭看着她,“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裏陪着你。”
“我要在此待的時間太久了。”
“那不是更好嗎。”千離伸出手輕輕撫摸幻姬的臉頰,“我們有一萬五千年沒見,比起我們分開的時間,就算你的精元修複需要幾百年,幾千年,也是短的。”
幻姬試圖再勸千離,“可是……”
“沒有可是。我不會走。我要每日睜眼看到你,也讓你每日睜眼就能看見我。”
幻姬心疼的看着千離,“你這是何苦呢?”她每天隻能躺着,他陪在花中,什麽事情都做不了。
“你給我樣東西,苦也成甜了。”
“什麽?”
千離嘴角微揚,俯首傾下,薄唇在幻姬詫異的目光中落到了她的唇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