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女娲娘娘讓我随身保護你。”
“布璃,如果這個世上隻有一個人不會傷害我,我堅信那個人就是他!”
聽到幻姬的話,布璃不再跟着她。盡管他終于解開了自己心裏疑團,有了一張他原本以爲天下獨一無二的臉,但他也終于知道,他的臉并不是上天給他的,而是早就有一個男人用這樣的臉進入過幻姬的心。有一樣的臉,不代表他能有帝尊在幻姬殿下心目中一樣的分量。最少,他認識她的時間比他長很多。三千年前當他用新的容顔出現在幻姬殿下的面前時,殿下看着他一句話沒說,哭了整整三天。那三天他記得非常清楚,不論她說什麽,殿下的眼淚都止不住,什麽話也不說,隻是看着他哭泣。他不是猜不到她心中有故事,卻沒想到和她有故事的人會是千辰宮的帝尊,也沒想到她爲了他承受了這些孤。
一襲白衣的幻姬目光平靜的走到小行宮門前的男子跟前,聲音輕輕的,“和娘娘聊得有點久,你等了很長的時間吧。”
“剛出來。”
幻姬靜靜的看着千離,如果是很久前的自己,一定會信他這句話,他說得好自然,可是他大概沒注意到他肩膀落下了不止一片樹葉,若不是長久的等在門外,樹葉如何能尋到他寬厚的肩停落。
“進去坐着聊吧。”幻姬建議。
千離卻說,“不如陪我走走吧。”
幻姬想說什麽,忍住了,點頭。天外天不缺美景,尤其在娲皇宮的外面,随處就能找到一處迷人的風景。
兩人什麽都沒說,走了一段長長的路,從黃昏走到夜幕落下,從晚霞走到繁星點點,走到幻姬覺得如果她不開口說話,會和身邊的男子一直走到久遠的将來。
緩緩的,幻姬的腳步停下來,看着眼前水波粼粼的天湖。
“很小的時候,我經常在這片湖中劃船,劃累了,就會睡在船裏,直到神侍飛到船上叫醒我。”幻姬微微停了一下,“後來長大了,反而不愛到這裏來玩,覺得隻有不懂事的娃娃才會玩這個。”
小時候覺得出了娲皇宮就是去了很遠的地方,見到了新鮮的事物,很容易高興起來。現在覺得,腳步走得再遠也沒有用,她的心留在娲皇宮,走不遠。
“千辰宮裏也有湖。”
幻姬轉身正視千離,“帝尊,你其實懂我的意思。”
“老了,智商下降了。”
“對不起!”
她知道他明白自己在說什麽,也知道他話裏的意思,對他現在的感情,她隻能說抱歉。當年在千辰宮裏不婉拒他的感情,是她害怕傷害他,也承認内心深處對他動心。可人會成長,會想明白很多事,她如今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情意,欺騙或者再看着他情緒低落下去反而是對他的傷害。悲傷不該是他人生的主旋律,他值得更美好的天籁樂曲奏響在他的時光裏。
千離的聲音很輕,“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帝尊你真的不需要這樣,因爲是我自己犯錯,與你無關。”
“若是不跟你開玩笑,你相信我體内的蠱王已被除掉,怎會去半魂燼墟呢。”還是他當初與她真真假假鬧着玩的次數太多了,讓她不知道該信哪一句話。若是星華或者麒麟,想必就不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幻姬微微愣了下,問道:“所以當年你确實解了蠱王?”
千離點頭。
兩人之間安靜了片刻,幻姬忽然笑了。
“真好。”
他沒有受蠱王那麽多的折磨真好。
千離的聲音帶着沉重和歉疚,“害苦了你。”
“你人沒事就好。”
想到當年,幻姬想起了一件事。
“當年的天雨有異常,後面你們知道是怎麽回事嗎?”
千離對一萬五千年前佛陀天的異雨并不願提及,那一場雨改變了他的生活,也讓她承受了一萬五千年不該屬于她的苦,完美的人生因爲他和舞傾,出現了一個永遠無法抹掉的污點。對于那件事,她問了,他會答。卻是簡潔說了一句話而已。
“舞傾用自己的龍血和天道做了交換,幻夢神川海的海水變成了那天
的雨水。”
幻姬想了想,微微勾唇,“舞傾公主喜歡你?”
千離輕輕的,笑了下,“變聰明了。”
“我一直就不笨。”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千離和幻姬之間的氣氛變得輕松了不少,幻姬覺得是自己開始多慮了,帝尊就是帝尊,不是幼稚的孩童,也不是一般的男神,諸多事情恐怕她就是不張口他都能猜出她心裏想說的。
幻姬忽然問,“怨我嗎?”
“比如?”
“比如……”幻姬想了想,比如不出來什麽。如果她回娲皇宮許多年不讓他知曉,她才有得比如。沒想到,回來就見到他。“沒有比如。”
千離慢慢的擡起手爲幻姬将嘴邊的發絲绾到耳後,指尖停留在她的發絲上,目光溫柔的鎖着她,很仔細的端詳着她。果真是時光雕琢出來的絕色精緻,當年的稚氣完全不見一絲,如斯美人,無出其右者。
“不如我來說點。”
幻姬靜靜的等着千離的話。看着他,她有句話一直想說,很平常的一句話,甚至聽起來可能有那麽一點客套虛僞的感覺,可是發自她的内心。他,瘦了!
“你沒有我要怨恨的地方。而你,可以怨我爲什麽早知道舞傾喜歡我卻不将她拒絕在千辰宮之外。”
“你還能怨我爲何沒有及時的道半魂燼墟阻攔你屠殺半魂人。”
“你更加可以怨恨我爲何将善良仁慈的你變成了雙手染血的人。”
他進入半魂燼墟看到海裏橫屍遍海,懊恨的是自己。他太了解她,殺了這麽多的半魂人她得有多難過,可她難受時他竟然沒有在她的身邊。枉他曾承諾過,不管她遇到事情都在她的身邊,失信于她,他恨透了自己。屠成千上萬的人,他可以面不改色,她不能。隻要想到她獨自面對飄滿屍體的半魂天海,他便心痛的錐心刺骨。他的語兒怎麽能夠面對那樣的場面,他怎麽會如此失手的沒有保護好她。她當時的孤獨和自責,全是因爲他造成的,他要如何彌補才能修正自己的錯誤。
“你也可以怨我,事情因我而起,爲何我卻沒有受到天譴,讓你一個人獨自承受。”
“怨我吧。”
幻姬無聲的搖頭。幸好所有的罪責都降落在她一個人的身上,如果連帶他一起,她真不知要如何面對他。
千離的手從幻姬的發絲上緩緩的落下,順着她的手臂,輕輕的握住她的手,捏在手心裏,感覺着她稍微有些涼手。他多想就這樣牽着她的手帶她回千辰宮啊,那個沒有她的宮殿,連溫度都好像被她帶走了一般,讓他感覺不到溫暖。哪怕烈日炎炎的時候,也覺得冷冰冰的。
幻姬很淡然的任千離握住她的手,從青夷天皇山趕回來的路上她就想過,出來了,是不是要見一見他,當時想的是,偷偷的去千辰宮裏看他一次,确定他過得很好就回娲皇宮。如果不好,便冷靜的現身,告訴他學會放下他們的過去。見面的時間雖然提前了很多,但她的心裏很明白自己如何想的。
“帝尊。我非常慶幸自己當初在星穹宮裏遇到了你。盡管那時我對你的印象不怎麽好,但你用你的方式讓我明白你是個值得被人愛的人。”
“我記得我們的過去,每一點一滴我都記得,而且我想在以後更長的歲月裏也不會忘記。我享受你給我疼愛,呵護,并且很珍惜上天給了我們相愛的緣分。緣來時,我們抓住了。緣要散,我們又如何強求的了呢。”
“你說舞傾制造了那場異常的天雨,讓我們沒有避免半魂燼墟的禍事。可是我想,就算沒有舞傾,也許會有别人呢。”
當時的她,對事情很認真,對人亦是,曆練也不夠,遇到事情會用自己九萬年裏學到的道理和觀念去看待去解決。但事實上,未必書卷上說得都是對的,因事變處才是正确的方式。可惜的是,當時的她不懂。舞傾不是他們分開的決定原因,隻能說她和他的緣分還不足夠讓他們成功的攜手到老。他們,沒有世尊和世後那麽幸運罷了。
“我曾愛過你,深深的,用我最真摯的心去愛着你。”幻姬目光定定的看着千離,“我珍惜我們所經曆的一切,并且會将我們的故事一直深藏在心底。可是,原諒我,現在不能夠繼續愛你。”
“或許,應該說我現在不想愛。”
十丈紅塵裏的情愛并不是那麽好駕馭,她自認以她現在的修爲駕馭不了。也許時間再長些,她能,又或者還是
不能。可那是未來的事情,她現在不會去考慮。她很清楚的明白,經曆了一萬五千年後,她并不願意在觸碰情愛,盡管它過去給了她無數的甜蜜,但最後帶來的結果并不美好。尋常的生活裏尚且有磕磕絆絆的不順利,情人之間又怎可能做到從頭至尾沒有矛盾沒有風雨呢?如果再來傷害,愛戀滿懷的自己真的就能夠靈台清明的理智處理嗎?未必吧。與其說她不想愛了,倒不如說她受了愛帶來的罪孽,她決心不再給自己犯錯的可能了。
“我感激你對我萬年來的思念,等待,更心疼你的悲傷和自責。可是帝尊,連我都能參悟透的道理,你真的不明白嗎?”她知道他看得比她還透徹,她甚至非常肯定自己說出來的話,他早就猜到了。
一個人,付出了愛,就必須會想到兩個結果。對方接受和對方拒絕。不管是哪一個結果,其實都在心裏有了準備。
帝尊懂,她也懂了。
當年的舞傾就是因爲不懂這個道理才會鑽死在自己的心眼裏,付出就一定會有回報嗎?對方沒有回報的時候就想盡一切辦法強求嗎?甚至不惜傷害人?
“帝尊,我不夠好,不值得你爲我如此。”
千離輕輕一笑,“确實不夠好。”停了下,又道,“當初。”
那時的她,他真從她身上找不到一個優點,好在他那會兒也沒想過要娶帝後,對自己要愛的女人沒有要求,所以即便是看不到她的優點也喜歡上了,是她就是她了。
幻姬輕輕笑出聲,“呵呵,你這是誇現在的我嗎?”
“你可以這樣想。”
看到千離面色很平靜,幻姬咬了一下嘴唇,問道,“那你能理解我嗎?”
“嗯。”
她不是說了嗎,她都能參悟透的東西,他怎麽可能不懂呢。
“那我們……”
“你可以做你心如止水的幻姬殿下。”
後半句話,千離沒說,因爲明白現在說出來沒什麽用處,隻會徒增她的内疚,而他不想被關了一萬五千年才出來的她過得不開心。她有權利選擇她的感情,亦他也有選擇權。
幻姬緩緩的從千離的手心裏抽chu自己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很真誠的對他揚起了發自内心的笑容。
“謝謝你,帝尊。”
千離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看着遠處的湖面,“從今晚起,可以好夢了。”
幻姬笑得輕快,“呵呵……”輕靈的聲音飄到湖面上,惹起幾尾小魚跳躍起來,“我也是。今天起,可以安眠了。”
他想,她回來了,而且學會堅持做自己,真好!
她想,他想開了,而且能看到他眼底的輕松,真好!
在小行宮門口賞月的麒麟星華與河古看到千離牽着幻姬的手走回來,三人相互交換了一下眼神,不會這麽神奇吧!
“哎,這麽久,足夠你們幹很多事情噢。”麒麟不懷好意的看着千離,笑眯眯的對幻姬道,“幻姬姑娘,好久不見。”
“麒麟神尊,好久不見。”
幻姬朝星華和河古點了點頭,看着千離,“不早了,早些歇息。”
“嗯。”
千離放開幻姬的手,看着她走向娲皇宮。隻是看到從一旁出來的布璃,微微蹙了下眉頭,很快便又放開了。
河古詫異的看着幻姬離開,“你們怎麽回事?不是重歸于好了嗎?那她還回去幹嘛?”一萬五千年沒見,今晚肯定是個不眠夜啊,女娲娘娘又不是不曉得他們的事情,幻姬夜不歸宿應該也能理解吧。“難不成,你們剛才在野地裏……”
千離淡淡的掃了眼河古,“你很有經驗?”
“我這麽純潔的男神,和你不是一挂的。”
星華到底是有媳婦兒的人,目光從幻姬的背影上收回來,擡起手慢悠悠的斟茶,“明天回去?”
千離應了聲,“嗯。”
“明天就走,女娲娘娘能同意嗎?”麒麟問,“幻姬可才回宮啊。”
星華問,“誰說幻姬跟我們一起走了?”
“她不去!”麒麟不解。
河古問,“現在是幾個
意思?”
“一個意思。”星華看着麒麟和河古,“幻姬和他,就這樣了。”
“就這樣了?”麒麟大驚,“完了?那你們剛才不還是手牽手走過來的嗎?”不和好也能牽手啊?
千離反問,“牽手走回來和明天她跟我們回佛陀天有什麽關系?”
麒麟不敢置信的看着千離,“你們就這樣和平的……變成陌生人?”
“他們應該算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河古調侃千離道,“你們也太不正常了。像你們這種情況,怎麽能如此和諧呢?沒有大打出手起碼也要吵得不可開交才對吧。”
千離挑眉,“像你和勾歌那樣?”
唰的一下,河古臉色全變了,蹬着千離。
“老子睡覺去!”
星華和麒麟低低的笑出聲來。
今夜天外天的星空似乎特别的美麗,連月亮都好像特别的圓,千離和星華麒麟在小行宮的外面賞了很久,那個揚言去睡覺的某人,在過了一會兒之後,偷偷的飛到了樹上坐着,時不時的從桌子上将星華泡的茶飛一杯到手裏,慢慢的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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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璃護幻姬回宮,一直走到娲皇宮裏面,才出聲問幻姬。
“殿下,你真的将帝尊放下了嗎?”
幻姬看了眼布璃,“爲何有此一問?”
“我看到你們牽着手。我覺得……”
“你覺得如果我真的放下的帝尊就不會和他牽手,對嗎?”
布璃表情很肯定,“當然。男女授受不親。如果殿下和帝尊沒有關系,牽手走在一起,給别人瞧見了,可是要影響殿下你的清白。”
“布璃,你想多了。”
帝尊一直就不曾在意過别人的眼光,而她,從現在起也不甚在意别人怎麽看自己。如果一件事情,沒有錯,就算被人圍觀又如何,正确的總是正确,謬誤的就是謬誤。活在别人的眼光裏,不如活在真實的輕松裏。他們分開一萬五千年,就算不再繼續相愛,可他依然會是自己最了解的男神,她曾想過他們可能連朋友都做不了,沒想到能如此平靜的聊天,這樣的感覺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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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深夜,麒麟和河古都進屋睡覺去了,星華的茶泡到了第五壺。爲自己和千離泡了一壺極好的時雨茶後,各自斟滿一杯。
透過袅袅升起的茶氣,星華終于很認真的看着千離,“放得下嗎?”
“放不下,也得放下。”
星華輕輕一笑,“做給她看?”
“萬年前,我沒能護好她。萬年後,我怎麽能再犯同樣的錯誤呢。”
他的修爲足夠她無法反抗的就帶她回千辰宮。然後呢?每天防着她逃回娲皇宮?還是每天面對她傷心和不愛的他的眼睛?她已經苦了萬年,他如何還舍得再傷害她?
星華沒說什麽。如果是他和阿蘿,他一定會将阿蘿堅持帶在身邊。當然,阿蘿和幻姬不同,阿蘿沒有他,什麽都沒有。幻姬不同,她即便是離開千離也能生活得很好。她的放下,源于她從來不曾欠千離什麽。千離給她的愛,她回了她一顆真心。她拼命守護過他,現在她的放下,無牽無挂。
千離說了很小的一聲,小得星華都沒有聽到。
“我好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