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清晨四點五十,洪衍武和陳力泉就一人帶着一箱京城土特産,準時來到了京城火車站。
倆人的身上除了車票之外,也帶了不少錢糧。整整四沓大團結和不少全國糧票。至于買特産餘下的七百多,洪衍武懶得帶,索性就扔在了家裏。
按照說好的,五點整見面,洪衍武和陳力泉将在候車大廳的電鍾下面坐等“糖心兒”。
這種見面的約定方式是很有必要的。
因爲雖然此時時間尚早,但這個地方是進京出京的主要途徑,候車大廳裏仍然是人聲鼎沸,人頭攢動。不如此,很難順利會合。
可即使有了如此明顯的坐标,等了好久也沒見這位大姑娘的蹤迹。
就在五點十分,離開車隻有二十多分鍾的時候,洪衍武不由着急起來,他一是怕“糖心兒”面皮兒薄,臨時反悔了。更是怕她睡過了頭。
于是兩眼不斷從來往的各色人等身上、臉上掃過,生怕漏過什麽。
好在很快陳力泉的“火燒身”就有了感應,低聲通知了他。
“來了,你身後。”
他趕緊一回頭,果然見到了“糖心兒”豔麗的容顔。
不過這丫頭樣子不一般,大概想跟他們開個玩笑,當時正一臉調皮的神色,蹑手蹑腳地從身後試圖接近他們。
結果全沒想到差兩步的時候洪衍武會突然回頭,一下身子就僵在當場,看樣子反倒被吓了一跳,然後就是一臉失落。
不由半嗔半怪地說,“你可真夠精的,一直沒見你回頭啊,怎麽發現我的?”
一聽這話,洪衍武就知道她早來了,不定貓在哪兒偷着觀察他呢。心裏的石頭落地同時,自然又是氣又想笑。
“你多大了,還玩這個?看看時間。姐姐,咱們再不進站可來不及了。”
“嗨,我不是怕你家裏人來送你們嘛,要撞見了多不好意思。别生氣了,都沒吃早飯吧,我給你們帶了早點……”
挨了埋怨的“糖心兒”,眼睛裏泛着害臊和自知理虧的神色。一邊說着,一邊亮出手裏的幾個燒餅夾肉和一個保溫瓶。
這一下就讓洪衍武感到了一種熨帖,心裏像被一隻小手撫摸似的那麽舒服。
他還能再說什麽呢?
别說生氣了,他倒是很想,現在就把這個丫頭抱在懷裏。
沒轍,可愛的女人永遠能讓男人包容。
隻是無論怎樣,也沒時間再耽擱了。所以仨人拿着東西馬上行動,一路疾跑,沖向檢票口。
好在随後檢票上車的過程相當順利。離開車前兩分鍾,仨人及時登上了自己的車廂。
當火車開動,他們肩并肩坐在座位上,看着列車緩緩駛出車站,奔北而去時。都不約而仰靠在坐椅靠背上大出一口氣。然後就是彼此相視大笑起來。
在這一刻,他們的身心都放松了。很快便又把注意力都轉向即将破曉東窗外,心裏都充滿了對未來旅程的期待……
常言道,有來就有往。
既然有出京的火車,那麽就會有進京的火車。而同樣的,有精神振奮的人,就有疲倦不堪的人。
就在洪衍武他們乘坐的火車剛剛駛出京城北部邊界的同時,一輛自南向北,來自花城的列車也駛到了良鄉縣範圍,即将到達京城。
在這輛列車的餐車車廂裏,固定的生物鍾促使老警張國良打着哈欠從座位上醒來,他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餐車的另一頭。
還好,昨晚擒獲的三個犯人一個沒少,都還铐在座椅腿上,各自散亂地躺在地上,正呼呼大睡着。
而他們的不遠處的座位上,另一個年輕乘警士慧也依然沉浸在睡夢裏。
車廂裏很安靜,除了傳來此起彼伏的鼾聲,也隻聽見車窗外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
按照習慣,張國良揉揉眼睛,接着窗外的微光,又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
時間和他預想的也一樣,大概是早上六點。
這就意味着半個小時左右,要到京城南站了。也意味着在大喇叭傳達這個消息的時候,旅客們很快就會開始收拾行李,做下車的準備。
當然,越是這種混亂的時候,就越需要乘警的巡視,以免有些居心不良之徒趁機渾水摸魚,給一些警惕性不高的群衆造成财産損失。
于是,他也就不再耽誤時間了,直接就去推士慧。想把這小子叫起來和他分頭巡視一下軟硬車廂,再做一次安全檢查。
可沒想到,推了好幾下,士慧也沒醒。
這倒讓張國良有點不忍心了,他歎了口氣,遲疑了片刻,終于罷手。
必須得說,他如此心軟的時候真的不多。但這可不是他寵着這小子。關鍵是士慧昨天立下了大功,累得實在夠嗆。
跑鐵路的人都知道到,京城到花城的京花線以及京城到滬海的京滬線,這兩個線路上的列車,始終會讓那些“吃大輪”(黑話,鐵路上行竊)的盜賊們垂涎。
因爲,這兩條線上的列車富得流油。
而他們兩個昨晚一起抓住的三個犯人,就是一個常年跑這條線的三人團夥。從這夥兒老賊身上,他們查獲的贓款,竟然高達一千餘元。
同時,在抓捕犯人的過程裏,士慧不但表現出了一個警察應有的勇氣,還及時攔截了一個想要跳車逃走的小子。把自己的手都劃傷了。
跟着,這能幹的小子又配合他突審、去走訪取證,幾乎忙和了一個通宵。直到淩晨四點多才來得及眯一會兒。
就憑這一切,他又怎麽能不心疼這麽一個好苗子呢?
幹脆,還是自己去巡視一圈得了,就讓這小子多睡一會兒吧。
張國良帶着微笑作出了這個決定,可就在他走回自己的座位,想伸手去拿餐桌上的水杯的時候,他卻傻眼了!
敢情昨天忙活了一晚上寫成的交代材料,還有一會兒就要發還旅客的贓款,竟然全都不翼而飛了。
吃了一驚,張國良還以爲東西掉在座位下面了。他馬上打開了餐車車廂的電燈,可燈火通明下,無論是那放着水杯的餐桌桌面,還是桌子下面、座位下面,統統不見不見那些最重要的東西。
這下他可真的沉不住氣了,馬上急赤白臉地弄醒了士慧。可兩個警察就是翻遍了整個餐車車廂的桌上桌下,甚至連那三個賊的身上又搜了一遍,也沒能找到。
更奇怪的是,餐車的兩個通道門居然是完全緊鎖上的,鑰匙又在張國良的兜裏。這就更讓人想不通了。
社會渣滓有社會渣滓洞優勢,那幾個铐着的小子善于察言觀色,腦子都活,眼見警察這麽一折騰,很快就弄明白怎麽回事了。
好,不但開始幸災樂禍,也開始大呼小叫起來,叫嚣着讓兩個警察快放了他們。否則就去告他們亂抓人。
兩個警察這時臉色都變了。誰都明白這件事的後果有多麽嚴重。
人抓了,跟旅客也做過筆錄了,可現在所有物證都沒了。他們跟方方面面可怎麽交待呢?
對這幾個犯人又該怎麽定罪呢?難道真的要把這些壞人放掉嗎?
這件事要傳出去,别說其他的,一個内部重大過失處分肯定跑不了。那簡直會成爲鐵路公安系統最大的笑話。他們也會成爲讓所有乘警蒙羞的恥辱!
不,絕對不允許!
張國良畢竟幹得年頭長些,苦苦思索下,隻剩下兩種最後的可能。他忍無可忍地撲了過去,照着一個叫得最猖狂的小子臉上就是一腳,直接就把他給踹暈了。
跟着又狠狠盯着另外兩個,臉色猙獰地喝問。
“說!你們到底是另有同夥?還是趁我們熟睡的時候,靠‘捋苗’(黑話,撥手铐)脫身了?東西到底在哪兒?我就給你們十分鍾。否則,就别怪我給你們‘上吊铐’了。”
這種威脅不可謂不嚴厲,态度也完全不像是開玩笑。那倆小子都知道這話代表着什麽。弄不好,他們就能爲此殘一隻手。
所以他們倆也不敢再鬧了,犯不着自讨苦吃,都變得一本正經起來。
一個小子說,“警察大哥。真不是我們幹的,我們要會‘捋苗’早就趁列車減速的時候跑了,哪兒還待這兒等您收拾我們啊?何況我們出來的也就是仨人,真沒别人了。我們各有不同分工,昨天也跟您說清楚了,您說我們再多帶一個有什麽用啊?”
另一個也說,“被您二位抓,是我們輸了,隻能怪自己學藝不精,不怨旁人。可有句話您别不愛聽,行行出狀元,強中更有強中手。你們警察就是再厲害,也不能總牛逼啊?我看,這車上确實有别的高手。但是誰,我們可就不知道了……”
這幾句話一說,張國良和士慧不由面面相觑,盡管他們不願意承認,但這話到底有沒有道理是明擺着的。
可要是這樣,他們又該怎麽辦呢?
這一刻,兩個乘警的臉色真是難看之極。……
早上七點。
京城火車站“東方紅”的音樂鍾聲敲過沒多一會兒。從花城到京的旅客就紛紛從出站口湧了出來。
這種海樣的人潮每天要在這裏上演無數次。而爲檢票員們所熟悉的規律,開始總是人頭攢動,摩肩擦腫。五分鍾後就變成了有條不紊,行雲流水。再過五分鍾可就,稀稀落落、零零散散了。
這一天也不例外,直至十五分鍾,出站口就沒人了。
可就在兩個檢票員正要把出口攔住,轉身離去的時候。沒想到門洞裏又傳來了一個小夥子的聲音。
“同志,同志,請等等。我還沒檢票呢……”
跟着一個人影,從門洞裏十幾米遠的黑暗處逐漸顯現出來。
兩個檢票員可都是标準的大爺脾氣,馬上呵斥。可這小夥子脾氣挺好,連連道歉不說,緊走了幾步,看着腿似乎還有點跛。
于是這件事,這個人,很快就被兩個檢票員徹底遺忘在腦後了。
遺忘到了什麽程度呢?
你要是等他們一扭臉馬上就問,這小夥子長什麽樣,穿什麽,帶着什麽東西。他們一準兒說不出來。
爲什麽?因爲這小夥子全身上下太大衆化了,也太沒特點了。
這張臉吧,讓你一看就覺得面熟。想想呢,到底是像隔壁二哥還是自己表哥表弟,還真有點兒吃不準。
年齡上也是如此,你說他三十歲也行,說他十八九也行,怎麽看都不能斷定。
另外這人所穿得衣服、鞋、帽子,背的包,也都是毫無特點的大路貨。既看不出地域性,也無法判斷職業,總之就是人人都用的東西。
甚至就連口音也是一樣。說的絕對是普通話。但哪兒的人,你憑耳朵聽,絕對分析不出來。
但實際上咱們得交代一句,恰恰就是這個既像隔壁二哥又像表哥表弟的小夥子,故意在火車上盜走了張國良和士慧丢失的那些東西。
就是他,毀了兩個乘警的前程。
而京城,也是他闊别了整整十年,才重新踏足的家鄉。
他那曾經傳遍南北城的名号——“伸手來”,如今的京城,應該已經沒什麽人知道了。
但知道的人誰也不能否認,他才是京城幾十年來,唯一夠格稱的上“神佛”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