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正是水果大豐收的季節。福建送來了芒果、菠蘿、枇杷等新鮮水果。不過因爲路途遙遠不好運輸，而玉熙跟雲擎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所以量并不多。
原本數量就不多，而這些水果還要賞賜一些下去，皇宮裏也沒剩下多少了。
看着送來的芒果跟菠蘿等物，沒見着枇杷，書夢問了送東西的小厮：“我聽說下面上貢了一批枇杷？”
婆子笑着說道：“大公主最喜歡吃枇杷了，所以皇後娘娘吩咐下來，讓奴婢将枇杷全都送去了章華宮。”
書夢面色一沉。
婆子賠笑了幾句，趕緊退下去了。不過回去後，她就将這事回禀了曲媽媽。
譚傲霜看到書夢端進來切好的菠蘿，有些訝異地問道：“怎麽沒枇杷？”譚傲霜很喜歡枇杷，在譚家時每到枇杷成熟季節，她是天天都要吃的。不過，每日都吃一小碗，并不會吃很多。
書夢說道：“太子妃，上貢的枇杷皇後娘娘全都給了大公主了。”
譚傲霜也沒在意，說道：“大姐懷着身孕，母後先想着她也很平常。”
書夢很是看不慣地說道：“太子妃，枇杷是小事。可大公主這事，就沒見過出嫁了姑娘還回娘家待産的。這也太沒規矩了。還說皇後娘娘重規矩，全都是瞎話。”說這話的時候，她是壓低聲音。
譚傲霜心裏也覺得玉熙做事有些随心所欲，并不如外界那般傳的很重規矩。不過，心裏想是一回事，說出來又是一回事：“這次就算了，要下次在說我送你回譚家。”省得留在宮裏，口無遮攔的給她招禍
書夢忙低下頭不敢再多說。
這日用過晚膳，玉熙朝着譚傲霜說道：“随我去花園了走一走。”
譚傲霜心頭一跳，不過還是低眉順眼地說道：“是，母後。”
四月的禦花園，美不勝收。可是譚傲霜，此時卻一點觀賞的心情都沒有。從坤甯宮出來一直走到這裏，玉熙一句話都沒說。弄得她，心裏忐忑不安。
來到巨大的桂花樹下，玉熙才停下腳步，淡淡地問道：“聽說我将枇杷全給棗棗吃沒送去福慶宮，你很不滿。”
譚傲霜面色大變。
不等她解釋，玉熙說道：“我知道你不是這般小氣的人。”若譚傲霜心胸如此狹小，她也看不上。
譚傲霜心頭微松，不過很快玉熙的話又讓她提起了心。
玉熙淡淡地說道：“不過，我知道你對于棗棗進宮待産頗有微詞。甚至，全家人一起用膳你也覺得不合規矩。”這些玉熙全都看在眼裏，可是她一直都沒說。她就想看看，譚傲霜什麽時候會跟她提出異議。可惜，等了這麽久都沒等到。不得不說，譚傲霜的忍耐力還是不錯的。或者說，譚拓教得很成功。
“兒媳沒有……”可對上玉熙那洞悉一切的眼神，譚傲霜辯駁的話就沒法說出口。
玉熙說道：“你熟讀女四書，是不是很贊同女四書所寫的東西？”
譚傲霜不知道玉熙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心裏思量了半響後道：“女四書流傳前年，自有它的可取之處。”
玉熙笑了下說道：“《女戒》七篇，卑弱、夫婦、敬慎、婦行、專心、曲從和叔妹。卑弱說的是女子生來就不能與男子相提并論；夫婦是讓女子以夫爲天，需恭敬謹慎地服侍……”
譚傲霜沒想到，玉熙竟然也熟讀女戒。
玉熙說道：“專心，強調貞女不嫁二夫，而男子妻亡可以再娶，女子夫死絕對不能再嫁。在班昭心中，女子下堂求去是不合天道的悖理行爲。若是按照她所說，那些夫死改嫁的女子都是不可原諒的了。要這樣，戰亂以後那些死了丈夫的寡婦就隻能守着牌位，哪怕帶着孩子活不下去活活餓死也不能改嫁。那成年男子以及解甲歸田的将士，娶不着黃家大閨女也就隻能孤獨終老。”
前朝會挑選一些夫死不改嫁的女子爲表率，給他們賜貞節牌坊。這玩意，已經被玉熙給取消了。
譚傲霜聽得一愣一愣的，她覺得玉熙說的不對，可又不知道如何反駁。回過神來後，譚傲霜垂着頭，重複了剛才那句話：“母後，女戒能流傳千年自有她的可取之處。”
“嗯，你說得很對，确實有可取之處。不過，更多的是糟粕。”女戒，确切地說是女四書，是男人用來奴役女人的枷鎖。不過玉熙沒再與譚傲霜繼續這個話題，而是聊起了三胞胎的婚事。玉熙的意思，是讓她幫着操持下。
身爲長嫂，這也是她應該盡的責任，譚傲霜一口答應。
回到福慶宮，譚傲霜坐在椅子上發呆。不得不說，玉熙今日的話對她沖擊很大。
啓浩回來的時候，就看到譚傲霜皺着眉頭，一副很糾結的樣子。
坐到譚傲霜身邊，啓浩笑着問道：“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了。碰到什麽難事了？”
譚傲霜想了下，将今日玉熙與她說的話告訴了啓浩：“夫君，你也覺得女戒是不好的嗎？”
啓浩說道：“爹娘平定天下後，人口隻有戰亂前的三成。而這部分人裏，寡婦占了四分之一。若是按照女戒上的做，寡婦不能改嫁，那二十年以後人口怕是連戰亂前的兩成都沒有。”這也是朝廷爲何鼓勵寡婦再嫁的原因。
譚傲霜一個後宅女子，這些東西不懂也很正常。不過隻要她願意學，然後有所改變，啓浩就覺得可以了。
“原來是這樣。”譚拓是會将邸報給譚傲霜看，也會幫她解惑。可譚拓是認可男尊女卑的觀點，自然不會在這方面引導她了。
啓浩笑着道：“娘跟你說這些定然是有用意的，你好好跟她學。”隻要妻子能有她娘一半的睿智跟豁達，他就心滿意足了。
過了兩日，玉熙帶了譚傲霜出去。
譚傲霜心有不安，上了馬車問道：“母後，我們去哪裏？”
“帶你去看看民間女子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讓她知道民間女子生存環境，也許就能改變固有的想法。
玉熙最先帶着譚傲霜到一個胡同裏，譚傲霜正疑惑，突然聽到遠處傳來哀求聲。
轉過彎，譚傲霜就看見一個邋裏邋遢的男人正在打一個女人。那女人被打得鼻青臉腫嘴角都流血，仍抱着男人的腿不放：“這是霜兒的藥錢，你要拿走霜兒會沒命的。”
男子一腳将這女人踹倒在地，見女人爬起來又要抱他腿，怒罵道：“你若是再敢阻了我的路，我就将那賠錢貨扔到護城河去。”
女的吓得不敢動，那男的拿着錢很快消失在胡同中了。
譚傲霜心頭不忍，走過去從手上褪了一個絞絲金镯給那女子：“孩子的病情耽擱不得，快帶了孩子去醫館看病抓藥。”她出門沒帶銀子，戒指跟其他首飾都取下來了。隻桌子有袖子遮着，所以沒取下來。
那女人愣了下，然後趕緊接了金镯子給譚傲霜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謝謝姑娘的大恩大德。”譚傲霜年歲不大，又沒梳着婦人的發髻，所以就被認爲是姑娘了。
這女子說完就爬起來回了家，背着孩子去了醫館。
玉熙回到馬車靠在抱枕上說道：“這女子姓姚，她丈夫吃喝嫖賭。剛才說的霜兒是她第四個孩子，今年隻有四歲。”
譚傲霜愕然：“這麽多孩子那男人還這樣，孩子可怎麽活？”
玉熙笑了下，那笑容沒一絲的溫度：“前面三個孩子，全都被那男人賣了。老大老二是姑娘被他賣到樓子裏去了，老三是個兒子被賣到大戶人家去了。賣得的錢，被那男人嫖了賭了。”
譚傲霜瞪大了眼睛。
玉熙問道：“若換成是你，男人賣了自己的孩子且還将女兒賣到樓子裏去，你會怎麽樣？”
譚傲霜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不過兒女都是娘的心頭肉，她一定會拼盡全力保護自己的孩子：“我肯定會跟他拼命，保護好孩子。”
玉熙眼中閃現過一抹欣慰，說道：“可是這個女人知道她丈夫将孩子賣到樓子裏去，除了哭自己跟孩子命苦，其他什麽都沒做。你現在給了镯子救下那小姑娘的命，過個兩三年，那孩子也會重複她兩個姐姐的命運，被賣去樓子。”對那孩子來說，這樣死去反而是一種解脫。
譚傲霜面色有些白，過了半響後她忍不住：“母後，我們爲何不幫幫她們？”其實她更想說的是，爲何玉熙不幫幫她。
玉熙搖搖頭說道：“幫？怎麽幫？在她心中夫是天，她隻能順從不能反抗。”都說爲母則強，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被賣到髒地方竟然都不敢反抗。這樣的人，玉熙才不費那個力去幫。
想到前兩日玉熙與她說的話，譚傲霜明白過來：“我們可以幫幫那孩子。”
玉熙嗯了一聲，說道：“可是有這樣命運的孩子天下有千千萬，你救得了一個卻救不了所有。”
譚傲霜非常聰明，當即就明白玉熙的意思：“母後你的意思，剛才那女子是受了女四書的荼毒？”可是她覺得這跟女戒好像沒有太大的關系。完全是這女子太軟弱，所以才落入這樣悲慘的境地。
玉熙沒說話，隻是說道：“這事，你得自己去思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