颌下的短須撫摸在手指間略略有些刺手,王守信修長卻略顯粗糙的手指能夠證明他自己在武器修爲上的造詣,策馬前行,王守信目光多了幾分怅惘,“這就是彭城?”
王守信抵達徐州的時間要比劉延司略晚,以至于王守信本來想和劉延司見一面的想法也落空了,也不知道是劉延司有意要避開他,還是真的趕得太緊,或者就是覺得現在不是見面的好時機吧。
徐州雄城,當然是王守信夢想之城,相比之下,青州就要遜色許多。
年輕的時候王守信跟随着兄長,也曾經夢想過馬踏兖郓,兵進徐泗,一統齊魯之地,但随着經曆的增長,現實的殘酷,讓他明白,這年頭,打江山坐江山都不是光靠能打仗就能行的。
當年泰甯軍瀕臨崩潰的時候,平盧也不是沒有打過泰甯軍的主意,但是一來朱茂的泰甯軍戰鬥力不弱,尤其是朱茂親掌的幾軍,尤其骁悍,要對戰,折損不小,二來兖郓沂三州的情況從來就沒有好過,拿下這三州,不但無法爲平盧帶來多少收益,反而要背上巨大的包袱,所在在平盧文官群體中,異口同聲的堅決反對打泰甯軍。
不打泰甯軍,平盧要想擴張,就隻能向北面跨過大河入河朔,或者從東南入海州。
河朔的情況與泰甯軍相似,無論是棣州、德州還是博州,這幾年都是水旱不斷,張處瑾自顧不暇,若是要打,不是沒有機會,但是拿下棣州和德州又如何?且不說隔着一條大河守禦困難,要在那邊駐軍光是人吃馬嚼的耗費就讓平盧吃不消,所以幾經考慮,都隻能頹然放棄。
唯一的選擇就是南下海州,有鹽利,且孤懸一隅,實在是最好的選擇,但沒想到就這麽一選,立馬就招來了大禍。
不,王守信也知道淮右兵發平盧絕不是因爲平盧占了海州,海州不過是一個火引子罷了,或許讓淮右提前動了手,遲早淮右也得要對平盧動手。
就這個問題上,已經歸降的王守信和樞密使王邈談過。
之前王守信單人獨騎赴青州見了江烽,長談了一次,但談的内容卻是平盧軍的未來,并未涉及到整個淮右日後的戰略,但是王守信也已經感覺到了江烽話語中流露出來的勃勃雄心,分明不會就此罷休,隻是淮右軍的兵鋒将指向何處卻沒有深談。
在王守信看來,淮右極大的可能會在北面采取守勢,而在南方有所作爲。
畢竟晉梁之戰雖然大晉開始占據上風,但是大梁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大晉要想一下子就把大梁給徹底滅了,恐怕也不容易,光是大梁現在也還在鄭州、汴州和宋州的十多萬大軍,就不是誰都能一口就能吞下的。
王守信覺得淮右是不是要在光申二州的問題上做文章,要不就是要重奪颍亳,要知道颍亳和光州都是劃在了郡公規劃的五鎮之内的。
尤其是光州,那是南陽硬生生從淮右手中奪走的,現在緩過氣來的淮右豈能不報這一箭之仇?
還有颍亳也差不多,蔡州袁氏趁火打劫多了颍亳,淮右會不反擊?
沒想到和王邈的談話卻給了王守信一個截然不同的信号。
王邈也很坦率,直接了當的表明,淮右要想确保整個淮北淮南的領土穩固,那麽在北方擁有一個戰略縱深就是必要的選擇,還不僅止于平盧。
最後一句話讓王守信也是浮想聯翩,還不僅止于平盧?難道淮右還想用兵河朔?!
郡公大人準備要與天下人爲敵不成?!
想一想這個念頭都覺得恐怖。
江烽在南面與南陽、蔡州敵對,與李吳因爲和滁二州的歸屬,一樣龃龉不斷,沙陀人一旦攻滅大梁,雙方就會在兖郓徐一線形成對峙,沙陀人與淮右之間的關系肯定就會繃緊,如果江烽還欲北上征伐河朔,其敵人就不僅僅是河朔三鎮,還有早就對河朔三鎮懷有野心的契丹人了。
南邊結仇于南陽、蔡州,哪怕李吳暫時不算,中原有取代大梁的沙陀大晉爲敵,北面還要與河朔三鎮乃至契丹人交鋒,這真正就是在逆天行事了。
雖然覺得這裏邊肯定不完全是自己所猜測的那樣,但是淮右肯定不會止步于平盧這個觀點卻早已經從王邈的語氣中流露出來了。
這非但沒有讓王守信感到恐懼,反而讓王守信說不出興奮期待,爲将者不就是期望能有一個足夠強大的敵手一戰麽?
以前在平盧,畏首畏尾,打泰甯軍沒價值,打大梁不敢,打河朔得不償失,好不容易南下海州,卻弄得灰飛煙滅,非戰之罪,而是平盧自身的戰略定位和實力決定了命運,這也讓像王守信這樣的武将内心也是充滿了沮喪。
現在歸附于淮右了,有着淮南雄厚的錢糧基礎,還有超越其他藩閥的術法力量以及遠程打擊武器做後盾,王守信覺得沒有理由懼怕任何人。
管他沙陀人還是河朔軍,抑或是契丹人,王守信覺得就一個字,幹!
至于蔡州軍和南陽軍,王守信覺得更是應當好好教訓一番這些隻會在背後龇牙咧嘴的家夥,讓他們明白,什麽人可以招惹,什麽人卻招惹不得!
所以當江烽設立五鎮,并任命他爲武甯軍都督之後,他沒有任何猶豫接走馬上任了,南下徐州,就意味着也許要争奪宋州,隻不過被劉延司的淄青軍居然走到了前面,讓王守信很是着急。
論理,武甯軍才該是打宋州的第一主力才對,好在王守信也明白真的要動宋州的話,勢必要和蔡州軍全面爆發沖突,這絕不是淄青軍一鎮能扛得住的,到時候自然少不了武甯軍。
“都督,該進城了。”柴永催馬趕了上來,“小軍來報,郡公到城門外迎接我們來了。”
“啊?郡公來了?”王守信吃了一驚,極目遠望,“這如何使得?”
老遠的确看到了城門外似乎有人群聚集,他也想到可能樞密院會有人來接,畢竟自己不遠千裏率軍從密州引軍而來,但沒想到會是江烽本人親自來接。
王守信率領在沂州與柴永率領的老淮右左軍一部完成了整編,合計十個軍,合成了現在新的武甯軍,原來的老武甯軍還有一部三個軍則在徐州城中等待彙合,最後定闆爲十三個軍的新武甯軍。
“都督,不僅僅是郡公,好像還有朝廷的使團,聽說包括朝廷的樞密院同知和公主殿下。”柴永微笑道,也是頗爲自豪。
從淮右左軍副兵馬使轉任武甯軍副都督,柴永卻并未有什麽不滿意。
一來随着郡公大人麾下領地不斷擴張,歸附在郡公麾下的雄才俊彥也越來越多,像平盧鎮軍中,王守信、劉延司以及張君越都有着小天位的實力,就算是王國禧都有着逼近小天位的水準。
當然不是說有武道實力就能獨當一方,但是像王守信、劉延司和張君越都是領兵多年的宿将,連秦漢都對王守信和劉延司頗爲佩服。
像朱茂的歸附更是讓人震動,朱茂本人已經是潤丹中期甚至接近潤丹後期的強者,比起郡公大人的武道水準都要略強,像朱密和高金忠二人都有着逼近潤丹中期的實力,比自己都要略勝一籌。
可以說現在郡公麾下是群雄荟萃,具有小天位實力的強者已經有十餘人,在諸藩之中,恐怕除了梁晉之外,就再無任何一個藩閥有如此衆多的武道強者,哪怕是南陽都要遜色一籌。
要知道這不是純粹的武道強者的彙聚,這些武道強者都是能征慣戰的宿将,這才是關鍵。
像長安城裏幾大公卿家族中也能找出十來個小天位強者,但那種純粹的武道高手,單打獨鬥當然沒有問題,但是要決勝千裏領軍沖鋒就力有未逮了,否則朝廷軍隊也不會在面對黨項鐵騎時屢戰屢敗了。
二來武甯鎮麾下十三軍,也比往日的淮右左軍規模更大,而且下一步還會進一步擴充到十六軍,尤其是馬上可能就會與淄青軍一道參與到中原争霸之戰中去,想一想都讓人禁不住熱血沸騰。
這也是這一段時間裏王守信與柴永關系急劇走近的主要原因之一,兩個人都迫切的希望能與沙陀人或者蔡州袁氏來較量一番,沙場争雄才是武将最大的宿命。
“哦?那郡公是不是有意要在朝廷面前展示一下我們武甯軍的風采?”王守信整理了一下盔帽,正色道:“讓兒郎們給吾打起精神來,若是堕了我們武甯軍的威風,吾饒不了他!”
說實話柴永很喜歡王守信這種比較單純的武将心性,不願意摻和太多的政治,這也許是他能迅速獲得郡公大人的信任的一大主因,與這樣的主将搭檔,也更輕松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