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豔陽高照之下,幾輛馬車沿着倫敦向肯特郡的大路向沃爾默城堡疾馳而去,遠處的城堡的灰色高牆,已經在樹林和草地之間若隐若現。
“先生,您有幸生在一個十分美麗的國家裏。”
因爲即将到達目的地了,所以坐在車廂當中夏爾一掃路上的疲憊,面帶笑容地對坐在他旁邊的人恭維了起來。
他這種話倒也不是純粹的恭維,因爲最近罕見的大晴天,讓這片茵茵綠草更加顯得勃勃生機,的确是一副充滿了英國特色的圖景。正如夏洛特所說的那樣,英國鄉間的風景總是讓人十分欣賞。
“德-特雷維爾先生,在我看來,法蘭西也有她無與倫比的美。”坐在他旁邊的年輕人人,也以同樣的熱情向他恭維了一句。“就我來看,每一個對文明有所仰慕的人,都會對您的國家心向往之”
爲了方便夏爾在英國玩得開心,英國政府特意安排了一個外交官随同他一同遊覽,同時爲了照顧夏爾的情緒,他們挑選人的時候,還特意以法語娴熟作爲标準,更加讓夏爾感到高興的是,這位名叫約翰-米爾森的外交官不僅法語娴熟,而且确實好像對法國也充滿了好感,所以對他的這項任務打心眼裏感到高興。
于是。一路上夏爾和他倒也談得很來,也算是減少了一點路途中的無聊。
就在他們的談話之間。馬車已經來到了城堡的附近,速度也開始減緩了。
我就要見到那個時代碩果僅存的巨星了嗎?
夏爾的心裏突然升起了一種怪異的激動和興奮感。爲了舒緩這種緊張,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來,輕輕地扭了扭自己的領帶。
“嗯,總算到了。”夏爾舒了口氣,然後略有些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
“原本您是不用跑上這樣一趟的。”約翰-米爾森的略微歉意地朝夏爾點了點頭,“既然已經是退休狀态,那我們可沒辦法支使動他,這一點倒是請您諒解。”
“真希望公爵不會覺得我的拜訪很煩人。”他低聲自語。
“他可一定會感激您的,畢竟可不是常有人來拜訪他。”仿佛是看出了夏爾的緊張似的。這位官員面帶笑容地朝夏爾回答,然後他略帶遺憾地輕輕聳了聳肩,“本來,按理來說可不僅僅會是我跟您一起來而已,可是……我們的外交大臣閣下,機靈地擺脫了這種令他不快的任務。”
“他确實公務繁忙。”
“公務繁忙是一個方面,不過另外一個原因倒是更爲重要……”約翰-米爾森臉上仍舊帶着那種看不清情緒的暧昧笑容,“很少有人像您一樣,願意主動去面對如此嚴峻的公爵……說到底。整個政府都爲他的退休而松了口氣。照我說啊,您又何必來找他自讨苦吃呢?在英格蘭您是尊貴的客人,到哪兒去都能受到隆重的接待,我也能跟着沾沾光——唯獨到了這裏不行。”
這一點倒是實話。
作爲一位軍事統帥。威靈頓公爵向來都習慣了說話直來直去,甚至可以說是傲慢尖刻不留情面,在軍隊中這種作風可以得到愛戴。但是在講究辦事圓滑的政界就行不通了,所以政府幾乎沒有多少人喜歡他。
同時。因爲他的資格實在太老,功績實在太高。所以幾乎有完全的資格可以訓他的這些後繼者們,自然而然,在他退休之後就很少有人願意跑過來自讨沒趣了。
“您可把我吓住了,先生。”夏爾苦笑着朝他微微躬了躬身,“公爵,那對我們肯定更加不會心懷善意。”
“這一點您大可不必擔心——先生,您一定明白的,否則您就沒法過來了,不是嗎?威靈頓公爵和女王陛下不同,他可不會特别将政府的顧慮當回事。”
約翰-米爾森笑着朝夏爾點了點頭。
雖然礙于英國政府的指示和自身的立場,他無法直接給出答案,但是他以一種外交官特有的圓滑給出了暗示。
“哦,我明白了。”夏爾站了起來,然後朝對方點了點頭,感謝了對方出于善意所給予的善心,“我想,一個在幾個小時之内拯救了一個國家的人,是有資格對他的後輩們傲慢的。”
“誰說不是呢?”這位外交官又潇灑地聳了聳肩,然後随同他一起走下了馬車,“好了,先生,預祝您能夠從他那裏得到更多的教益。”
……………………
因爲事前就得到了通知,所以城堡的仆人們對訪客的突然到來并不顯得驚訝。
他們以一種沉默中隐含傲慢的态度,冷淡地接待着這幾位客人,而約翰-米爾森也隻能苦笑着朝夏爾搖了搖頭,表示了他的無能爲力。
因爲事前就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所以夏爾對此并不以爲忤,一邊嗅着那種因爲建築年久而積存的特有的潮悶氣味時,一邊恭敬地跟在老仆人的後面,沿着城堡古老的走道慢慢穿行着。
蘇爾特,威靈頓。
這些久經沙場的統帥們,爲什麽他們都喜歡歸隐之後住在這種古代城堡裏面呢?夏爾的心裏突然閃過了這樣的疑問。
帶兵打仗多年的他們,都給自己積存了大筆财富,可是卻把這錢花在了這種東西上面,唯獨這一點他不太理解。更加令人疑惑的是,住在這種潮濕昏暗的地方,他們還能夠活到八十多歲。
也許這也是他們的特殊之處吧?
反正我可不喜歡住在這種地方。夏爾在心裏苦笑了一下,然後中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很快,他們就來到了公爵的卧室門口。
當老仆人的手放在門口輕輕敲響時,夏爾的心禁不住咚咚直跳起來。
房間的門被緩緩打開了,然後,懷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夏爾慢慢地走了進去。
迎面而來的,是兩道毫無感情的冷酷視線。
這股視線,來自于一個躺在搖椅上的老人。
他頭發花白,滿臉皺紋,但仍舊遮不住年輕時的俊朗外貌。
而高高的額頭,和犀利的視線,又顯示出了主人無比的高傲峻刻。
雖然搖椅輕輕晃動,但是他卻好像絲毫不爲所動,冷冷地盯着這個年輕的訪客。即使躺在搖椅上,他也好像站得比任何人都高。
這就是滑鐵盧的勝利者,大不列颠曾經的守護神,那個曾經和皇帝交手,創下了無比輝煌的功業的人啊!
夏爾輕輕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然後摘下了自己的帽子,躬下了自己的腰。
“公爵閣下,十分有幸能夠見到您。”
他如此恭敬的禮節,換來的是公爵嘴角微微扯動了一下嘴角,像是在微笑,又不帶有多少笑意。
“這确實是你十足的榮幸,小拿破侖派來的小家夥。”
他的聲音裏,雖然依舊充滿了那種無情的魄力和傲視一切的雄心,但是仍舊掩藏不住深處的那一點虛弱。
顯然,他的生命也終于就要走到盡頭了。
然後,他微微擡起身來,靠在了椅背之後,冷淡地打量着夏爾。
“法國人這次倒懂得讓長得好看點的人來掌權了!”片刻之後,他也不知道是諷刺還是調侃地說了一句感言,然後做出了一個手勢,示意夏爾找個地方坐下。“早這麽聰明,我們又何必死上那麽多人呢?”
“謝謝您的誇獎,閣下。”夏爾緩緩地地擡起身來,然後找了個比較挨近搖椅的座位坐了下來,“不過,容我辯解一句,我們掌權可并不靠長相。”
“就算不是靠這個,那也差不多了。”公爵仍舊不爲所動,“看到出來,你們很爲自己最近的征服而得意……但是,你們征服的不是一個英雄的法國,而是一個平庸的法國,算不上什麽偉業!不過話說回來,英國倒也同樣如此——它同樣平庸得令人難以置信了。所以,光芒都消失了,你們這些小家夥倒找足了戲台……”
“您盡可以評論我們,我十分樂于接受您的批評。”夏爾擡起頭來,微笑地看着這位公爵,“”
“小家夥,他們說你是親英派,不過我從看你的第一眼開始就知道了,你除了自己誰也不親。”在夏爾如此不卑不亢的應對下,公爵冷漠地将手從膝蓋上收回,交疊在了胸前,然後略有些傲慢地看着夏爾,“不過這很正常,你要不是如此我倒會感到奇怪,波拿巴和他的信徒們不應該都是這樣的嗎?你隻是在做你應該做的事情而已。”
“恐怕羅素先生和帕麥斯頓先生也會這麽想,幹我們這行的人,确實不太相信别人的善意,”夏爾不動聲色地回答,“不過,這并非什麽重要問題,我的誠意并不重要,我的行動才重要。”
頓了一頓之後,夏爾繼續說了下去,“另外,即使您是英國人,即使您擊敗了皇帝,即使……您現在年邁得隻能躺在這裏緬懷過去了,我仍舊十分崇敬您。正因爲我十分崇敬您,我們也能夠容許老人緬懷舊時代……”
漫長的停頓,幾乎讓夏爾以爲他就要發怒了。
“哈哈……有意思!”威靈頓公爵突然大笑了起來,“比起我國的愚氓來,我倒更願意同一個上流人說話——哪怕他是一個法國的上流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