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聖羅克街的一幢新近租下的大宅中,波拿巴黨人按照之前的預定次第趕到了這裏,開始最新一次的聚會。
在馬車的帶引之下,夏爾來到了一幢大宅的花園之前,接受了門房的确認之後,他得到了進入的許可,然後昂首闊步的走了進去。而在他身後,一輛輛馬車也逐漸趕到,送下了一個個或熟悉或生疏的面孔。
很快,與會者們紛紛在大宅的客廳當中聚齊了,他們對認識的人互相緻意寒暄,表情裏也透出了一種如釋重負般的輕松,過往橫亘在他們每個人之間的那種緊張感,如今幾乎已經蕩然無存。洋溢在這裏的,是過去每次例會中不曾有過的喜氣和振奮。
看到此情此景,誰又能想得到,僅僅在半年多之前,這群人開始上一次聚會的時候,還得擠在陰暗幽深的小巷裏,躲藏在狹小肮髒的陋室當中!
距離上次的大會時隔僅僅半年多,七月王朝就如在場每個人所多年祈願的那樣崩塌了,路易-菲利普灰溜溜地離開了法國,而他們每個人都看到了多年夙願一舉得償的曙光。
此情此景。又怎麽能不讓人感歎世事的變幻無常呢?昨天還提心吊膽,今天就歡歌助興;昨天還是窮街陋巷,今天就來到了高堂華屋;昨天還隻能躲躲藏藏。今天卻滿懷振奮等着把這個國家一把攬在懷裏!這不就是數十年來變幻莫測的法蘭西嗎?
很快,巴黎地區總負責人卡裏昂先生就将此間的氣氛推到了最頂峰。這個精明強幹的中年人、積年的文物詐騙犯老手,以前所未有的激烈語氣大聲喊了出來。
“先生們,讓我們爲波拿巴家族幹一杯!”
“爲波拿巴家族幹杯!”所有人以同樣的神氣,大喊了一聲,然後同時舉起了酒杯。
這群野心家、破落戶、流氓無産者、退役軍人以及詐騙犯們的大集會,在此時充塞其中的昂揚意氣的掩映下。倒頗有了些“勝利的大會、團結的大會”的神韻。
喝下了一杯酒之後,卡裏昂重新發言了。
“我很高興地看到了諸位的鬥志,并且也感受到了諸位的樂觀情緒。這很好。但是……”他環視了周圍一圈,“我希望大家不要這麽快就丢掉進取心,未來我們需要走的路還長得很,隻是弄垮了路易菲利普又算得了什麽?我們還沒把這個國家弄到手!”
在他的注視之下。每個人都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我們還沒有把這個國家弄到手。”夏爾冷靜地回答,“但是我想這個曰子也快了。”
卡裏昂輕輕鼓了下掌。
“特雷維爾先生,您說得好,這個曰子就快了!我們就是要有這股氣勢!”然後他又笑着看了看其他人,“來,我們再爲這個國家幹一杯?”
“幹杯!”衆人又來了一杯。
“不過,諸位,雖然有信心是好事。但我們終究還得小心辦事。我想諸位都明白,現在我們還是有很多敵人。他們都整天明裏暗裏想要給我們下絆子……”
然後,他将那條特雷維爾公爵轉達給夏爾、而他又轉達給波拿巴家族的消息轉述給了衆人。
不出意料的,他的陳述引起了一聲聲驚呼。
“這些混蛋!沒想到還想玩這一手!真是太無恥了!”還有人咒罵了出來。
“如果我們事先不知道,這倒是個大麻煩,嗨,真沒想到那些人居然還想玩這些陰招,呸!”會議的組織者擺了擺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繼續說了下去,“但是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我們有時間來處理,那他們就奈何不了我們了!”說到這裏,他又贊許地看了看夏爾,“那邊也傳過來了消息,給我們出了不少主意,還着重感謝了特雷維爾先生的報告。這次他可是幫了大忙了……特雷維爾先生,來,我們再爲您幹一杯!”
他又重新舉起了酒杯,朝夏爾眨了眨眼睛。
夏爾笑了笑,又和他幹了一杯。
毫無疑問,卡裏昂這樣的高規格當衆贊揚,肯定是路易-波拿巴特别授意的。從這種公開表彰的用詞,也不難看出路易-波拿巴本人對夏爾的感激之心。
很好,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
“這隻是我應該做的而已。”即使如此,他還是謙遜了一句,“我們當然要想盡辦法,排除一切阻礙在我們面前的絆腳石。”
“說得沒錯,七月王朝已經被排除了,其他的也一樣,我們要将絆腳石一個接一個地挪開!”卡裏昂接了腔,用力揮了揮手,“就憑那兩個想要當攝政大臣的可憐蟲,也想擋住我們?休想!”
接着,他又看了看其他與會者。
“現在我們需要的,就是讓臨時政斧打消這個瘋狂的念頭,撤回驅逐令。我和特雷維爾先生他們幾個都已經商量好了。這個問題不大,隻要我們加把勁兒打通裏面的路子,然後在外面造造聲勢,各界的壓力就會讓臨時政斧收回成命的……”
接着,他一一指名,給幾位與會者分配了任務,誰負責打通關節,誰負責輿論準備都已經安排好了。
而他指名的每一個人,都以嚴肅的态度接受了任務。人人都明白,路易-波拿巴能不能順利回國,是他們實現搶班奪權夢想的最大關鍵,因而也沒有任何人想過有所怠慢——在原本的曆史線上面,他們也是經過了同樣甚至更大的努力,把一度被驅逐了的路易波拿巴給重新迎回法國的。
“先生們,一直以來你們的付出,波拿巴家族都看在眼裏,現在就差這一步了,難道我們還會允許出一點閃失嗎?不,絕不會,我相信我們能夠輕松排除掉這點障礙,奪下這一千萬人所擁戴出的政權。”在布置好了任務之後,卡裏昂微笑着繼續給與會者們鼓勁,隻是眼中卻帶了些說不清楚的意味,“我們這麽多年來的辛勞和守望,終将迎來一個圓滿的結果。在此,我衷心期望,在未來我們能夠繼續團結一體,守護着波拿巴家族,爲法蘭西創造更美好的未來,大家再幹一杯!”
“爲了法蘭西!”
與會者們紛紛又歡呼了起來。
卡裏昂最後的鼓動,和對未來的許諾,讓其間的人們精神變得更加振奮,紛紛擡起酒杯繼續對飲。
同樣的,人們也聽懂了他口吻中所暗含的意思——在未來,在波拿巴家族重新統治法國的時候,我們這些老人應該團結在一起,擁護波拿巴家族,也擁護自己來之不易的地位和利益。
這種暗示,也極其符合其他人的心理,得到了極大的共鳴,大家打生打死、冒了偌大的風險爲了波拿巴家族服務了這麽多年,爲的是什麽?還不就是未來的權位嗎?有權力有油水的位子就那麽多,不正應該由這些久經考驗的忠誠分子們瓜分嗎?
就這樣,在打倒七月王朝、取得了階段姓勝利之後,波拿巴黨人的團體中越來越感覺勝利在望的同時,也自然而然地出現了老成員抱團排斥新人的傾向。每一個政治團體,在走向成功的路上,都會出現這種現象,不足爲奇。
…………
這次的會議,在布置好了各自的新任務之後,就成了一次大型的宴會。人人都在一邊狂飲一邊歡呼,肆意發洩着多年來被積壓起來的情緒,也暢想着自己在未來的前途,整間客廳幾乎變得像酒館般嘈雜。
而即使在這個時候,仍然有少數幾個人還保持着冷靜。
在一片嘈雜當中,還在和人互相幹杯的夏爾,突然感覺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扯。
他回頭一看,中年人卡裏昂朝他眨了眨眼。
心領神會之後,他跟着卡裏昂走出了大廳,來到了窗外的走廊。
春風拂面,既帶走了廳内的嘈雜,也吹散了他微微的醉意。
卡裏昂湊到了夏爾的身邊,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
“路易波拿巴先生和其他的波拿巴家族成員,将在後天重新回到法國的土地上。特雷維爾先生,如果您有時間的話,我們一起去迎接他……”然後,不等夏爾回答,他又輕輕眨了眨眼睛,“還記得我之前跟您說過的話嗎?特雷維爾先生,好好幹,您絕對前途無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