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爲一國之君,皇帝站在帝國的最高點,他能看到的和聽到的,都是大格局的東西,或許他并不了解百姓們具體吃些什麽,一天吃幾頓,不了解田間地頭長的是什麽草,老百姓死了是用席子裹着還是用一口薄棺。
但他肯定會知道帝國正在經曆着怎樣的陣痛和變化,而作爲皇帝,最了解的也就莫過于他身邊朝夕相處的這些大臣們。
所以說皇帝不可能不知道那些奸臣貪官都是些什麽貨色,之所以沒有法辦這些人,是因爲他需要依賴這些人。
他不能幫農戶種田,不能幫商戶做買賣,不能幫士兵打仗,他是整個帝國的最終決策者,而這些朝臣就是他的智囊和手腳,如果他發現了但卻沒有法辦,說明那些個奸臣貪官,仍舊用得着。
王黼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極度愛财,但也隻有真正愛财的人,才懂得如何斂财,爲大焱斂财!
諸如後世的大貪官和珅,他可謂史上第一貪,但在治理國家方面,他卻算是個能臣,在伺候皇帝方面,更是不世出的天才,這樣的人用得順手又舒心,即便他貪墨一些,那又如何?
真正的大奸臣,總是有大本事的人,否則絕對不可能在忝居高位而屍位素餐,之所以留着他們,是因爲他們對皇帝還有用處,而皇帝也深知這一點。
這也是爲何治貪所抓的都是不大的官員,他們不叫奸臣,而叫蛀蟲,因爲他們的才能和作用,根本就算不上重臣的行列。
王黼擅于斂财,不僅僅是替自己斂财,還有爲大焱斂财,這也是官家一直留用他的原因。
大焱的經濟狀況已經刻不容緩,财政收入連年赤字,寅吃卯糧,甚至已經到了老百姓要提前交納幾年十幾年以後的賦稅,這是在壓榨百姓,何嘗不是在透支帝國的壽命?
繁冗的官場和軍隊,各種邊境上的支出,國内的基礎建設,無數的地方都緊着要錢,相比之下,皇帝後宮的用度支出與那些貪官污吏偷偷伸手貪掉的财富,也就顯得那麽的微不足道。
由此可見,官家是多麽的需要錢,這個帝國是多麽的需要錢,而王黼又是個能替帝國弄到錢,仿佛無中生有一般挖東牆補西牆的人,官家又豈能不用他?
面對河北兩路相繼出現的賊亂,王黼安坐若素,即便前頭已經有方臘之事,但他仍舊無法引以爲鑒。
方臘叛亂之初,蘇牧便透露給了鄭則慎,杭州通判早早就将情況報了上來,可王黼卻壓了下來,而後粉飾太平,以至于朝廷錯過了最佳的平叛時機,無法将叛亂扼殺在萌芽之中。
不是王黼的膽子有多大,而是他骨子裏的優越感在作祟,在他看來,這些泥腿子根本就不可能成事。
因爲這個國家已經被掏空,朝廷都沒辦法從這些老百姓身上再壓榨出一兩滴油水來,即便敲開骨頭,也沒有更多的骨髓給你吸取,這些叛亂的低賤賊寇,又怎麽可能辦到?
凝聚了整個帝國最強智慧的朝臣們都無法辦到的事情,這些暴民和賤民又怎麽可能做到!
然而王黼卻沒有想到,方臘最後還是成功了。
他沒有王黼們的手段,無法從老百姓身上壓榨出财富來,但他卻偷了這些老百姓的道義,在凝聚這些道義,去偷竊更多百姓的道義,而這些道義,讓已經沒有任何膏脂可壓榨的老百姓,用自己身體僅剩的骨架和靈魂,用他們的屍體,爲方臘鋪了一條反抗的道路。
王黼們生财有道,他們竊取的是财富,再用财富來謀求權勢,又用權勢來謀求财富,而叛賊們竊取的則是人心,是老百姓對朝廷的憤怒和對不公不平的不屈反抗。
他們都是賊,隻是他們偷的東西不一樣,偷的手段也不一樣,僅此而已。
也正因此,當河北兩路眼看着要重演方臘之亂時,王黼一點都沒有慌亂。
因爲他深知河北的情勢,也清楚整個大焱帝國的實際情況,眼下的國情比方臘起義之時要更加糟糕,這些暴民的生存環境也就更加的惡劣,他們絕對是成不了事的。
遠的不說,單說河北兩路這些個老百姓,早已餓得隻有躺着等死的份,眼看着冬天就要來,到時候數十萬人成片成片餓死凍死,連樹皮草根都沒有得吃,誰還有力氣造反?
赈災可是一門大學問,并不是說簡單的架起粥棚,讓那些個饑民吃飽就可以了的。
他要最大程度保住這些老百姓的命,卻又要替帝國最大程度地節省資源,無法從災荒之中賺取财富,那麽就盡量讓朝廷的财富不要外流太多,這何嘗不是一種變相的“收入”?
他也不得不承認,蘇瑜确實有着自己的本事,他利用以工代赈的方式,不僅讓這些災民安定了下來,緩解了他們的怨氣,更将他們困在工地上,讓他們無法參與暴亂。
王黼當了甩手掌櫃,但災區的情勢卻并沒有惡化,這一切皆賴蘇瑜之功,這些也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但以工代赈也是有限度的,當災區的清理工作即将結束,而治河方案卻又遲遲沒有下來之時,又該給這些災民指派什麽工作?
沒了工作,這些災民又将喪失生活的熱情,隻能被動消極地等待救濟糧,無所事事就會被亂軍蠱惑人心,從而加入到亂軍的行列之中。
而眼看着就要入冬,但這些災民的家園卻沒有重建起來,不是因爲他們工作不夠努力,而是他們的家園已經被徹底淹沒,水仍舊沒有褪去,或者以後也不會褪去,他們是徹底喪失了家園的人。
對于這些人,如果沒有妥善的安置,他們必定隻能四處亂竄,每到一個地方,便如同蝗蟲過境一般,讓地方官府和百姓避之猶恐不及。
然而蘇瑜的以工代赈,卻完美的解決了這個問題,這些災民成爲了難得的勞動力,而且隻需要極低的成本,給付最低标準的口糧,這些災民就能帶領全家人給你當牛做馬。
大焱的戶籍制度還算完善,這些流民想要異地安置卻需要經過朝廷的批準,然而王黼卻将蘇瑜的異地安置計劃,給攔了下來。
雖然他并不認爲那些亂軍能夠成事,但這些流民進入到大名府的尋常百姓家,帶來大量勞動力的同時,也會帶來極其嚴重的隐患。
眼下大名府之中到處有亂軍的密探,若這些密探策反入城的流民,充當内應,真讓大名府搞起事情來,他王黼可就不能像方臘那會這般容易脫身了。
不可否認,蘇牧的赈災方案确實無可挑剔,但王黼也有無法忽視的安全考量,再者,他還需要蘇瑜替自己背鍋,如今蘇瑜的表現卻出彩又搶眼,連他自己都不得不衷心佩服蘇瑜,轉運使司和地方上對蘇瑜的評價也是高到離譜,真讓蘇瑜辦成了這事情,他王黼可就賠了夫人又折兵了。
而且王黼還發現,蘇瑜似乎又要故技重施,像在市舶司那般,已經開始培植自己的親信,諸如趙文裴和劉質等人都已經得到了官場的洗練,政務精熟,對赈災治民更是有着獨到的一套法子。
大名府的官員和百姓都有着一股骨子裏的優越感,自诩老土著,向來不太理會外來戶,可對蘇瑜等人卻誠心結交,這也足以說明,蘇瑜用自己的人格魅力和真才實學,真正在河北路站穩了腳根!
這是王黼極其不願意看到的事情,所以他才會以安全問題爲由,否決了蘇瑜的流民就地安置問題。
這涉及到了大規模的人口流動和遷徙,确實需要慎之又慎,可災情緊急,特事特辦,蘇瑜素來都是雷厲風行争分奪秒,以期在最短的時間之内,最大程度救助這些災民。
首先在赈災理念上就與有了王黼天上地下的差距,而王黼乃是赈災的最高負責人,蘇瑜即便是河北東路副轉運使,也不可能騎在王黼的頭上。
也就是他蘇瑜,若是别個,對這位聖眷正隆的王黼少宰,哪個不是眼巴巴湊上去奉承巴結,需知搭上王黼這條大船,就等于鋪平了仕途,豈不見那個杭州巨賈王家,正是因爲與王黼搭上了親戚,才迅速崛起的麽。
蘇瑜一直在積極促成這件事情,爲此還承受着巨大的壓力,但不得不說,在範氏的支持下,赈災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果。
而這些流民轉化爲勞動力,給範氏也帶來了極其可觀的收益,這些大家族從來就不缺财富,缺的隻是可用的人力資源。
在這件事上,因爲他們支持蘇瑜,使得範氏也隐約蓋過了其他家族,眼看着就要成爲大名府首屈一指的望族。
人們常常将豪門望族連在一起說,但細究起來,豪門與望族還是有着很大區别的。
豪門有很多,但望族卻很少,其根本就在這個“望”字上。
望是人望的望,是威望的望,是民心所向,是這些大族們安身立命的根本。
豪門擁有着權勢财富,他們是高高在上,是朱門酒肉臭,但望族卻紮根于民間,高于民間,卻能夠得到百姓的認可和支持,成爲百姓的引領着。
豪門站在百姓的對立面,壓榨剝削百姓,望族卻成爲民間的代言人,這份信賴與愛戴,才能夠使得望族千百年延續下去,細水長流,彙聚成海。
而豪門隻能殺雞取卵竭澤而漁,路子越走越窄,最終如同那絢爛的花火,暴烈卻又短暫,隻能是昙花一現。
範氏的成功也使得蘇瑜的名聲水漲船高,不僅僅隻是在平民百姓之間得到廣泛的尊崇,更是使得其他大族趨之若鹜,若非王黼以及朝堂上那些勢力牽絆着,說不得這些大族早就加入了轟轟烈烈的赈災行列了。
王黼還在爲阻攔了蘇牧的流民安置計劃而沾沾自喜,他或許杜絕不了災民變暴民,反而加速了這個過程,但他卻給予了大名府一份安全。
然而事實很快證明,流民如水,堵不如疏,越是壓制,爆發起來便越是恐怖。
“得益”于王黼對蘇瑜的阻撓,流民無法得到安置,紛紛倒向了亂軍,河北大地上的暴亂,終于轟轟烈烈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