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的警哨之後,大片山草野花,藓石青樹,占滿了陡峻山體,與外面天生地長的情勢完全不同,雖說整個山頭被各式鮮花野樹堆疊的花團錦簇,可一衆開靈小妖并不懂得什麽林園架構,近相遠景,放眼望去仍是頗爲自然,看不出絲毫斧鑿痕迹。
此刻的莫鸠正藏身在一片茂盛的灌木之中,距南閣洞邊界離着三十餘丈的距離,頭頂上還特意用風刃斬下幾條葉片繁滿的樹枝遮蓋住一雙紮眼鹿角,把身形壓出的十分刻意的空隙填滿。
謹慎的低探出鹿首,閉上一目,用已經開竅的單眼極目遠眺,眨也不眨的緊盯着側前方的一隊巡山小妖。
打頭的是一頭獠牙外翻的山豬,一身長撩至整個背脊的鬃毛,其間滿是半幹的泥漿,最令人注目的是一面斜插在背頂鬃毛上的三角令旗。
那令旗頗爲精巧,莫鸠從飄忽的旗面上凝神一看,上面縮印着一座南山的縮相,之下是黑線繡出的三個小字,南閣洞。
“看來這個虞娥口中處于邊陲的小小山頭,也不是想象的那麽簡單,單看這些巡山小妖的面貌,其整個南閣洞的實力便可見一斑,而南閣洞隻是龐然大物的一隅,元猊山又是何等威勢。”
莫鸠暗暗感歎一聲,心中有些沉重,從潛進草叢開始到現在的幾個時辰,南閣洞邊界旁,小妖們一隊五人,一令三隊,三班倒換的巡視着周邊,更不用說其内明崗暗哨,簡直是把這南山圍了個固若金湯,難以下手。
本來此行的目的十分簡單,就是要見見當初圍困濕林各族的幫兇,南閣洞主葛番,但這副心思在莫鸠看到如此繁複崗哨的時候便化爲了泡影,爲今之計,隻能是先摸清衆多哨口,巡班的搜尋規律,再做打算。
見那頭山豬扭着屁股,帶領身後四妖走遠,莫鸠微微回首,把目光直直點在山腳的洞門附近,從外看去,大開的洞門内一片漆黑,看不出任何動向,山門前,有一條山間流下的小溪被強引到門前,圍了個半圓,橫流而下。
“嘶。”莫鸠眉頭緊皺,吸了一口氣,這條山溪直通洞門,不必強闖邊界就能接近葛番,是個瞞過巡衛的捷徑。
按理來說,這類暗中刺探的事,交由斑環二人來做最是合适不過,但是所要探查的乃是一位真正的化形大妖,憑他們兩人僅是開靈初期的修爲,恐怕剛遊進小溪,動向便立刻被對方察覺到。
因爲同樣的考慮,莫鸠一早來到附近時,就将二人留在了據此三十丈之外的地方,二人的修爲已經幫不上莫鸠,不如送離,免得繞出其他麻煩。
但就這麽放過了這條捷徑,莫鸠又有些不甘心,思來想去,似乎隻剩下一個辦法。
莫鸠目光一動,四周立刻吹蕩起一股微風,将胸前那塊深藏在厚實皮毛間的玉佩托起,一尾精巧的黑魚玉佩橫飄在莫鸠眼前,魚嘴中吐出兩根水絲,環繞于脖頸,這玉佩仍像當初第一次打量時那般,每片魚鱗都清晰可見。
“那水府洞主申公豹算是我半個師尊,但當初他将此玉佩作爲信物給我,恐怕也沒想到,我一次次用到的功效不是傳送到水府,而是最簡單的避水。”
莫鸠凝視着飄搖的玉佩,其姿态仿佛是一條黑魚遊曳在風中,微風散去,黑魚又掉進了胸前的皮毛,看不出一絲痕迹來。
再次掃了前方森嚴的南山,莫鸠清風借力,将頭頂的樹枝輕輕一托,一步一退,從灌木間抽身而出,将枝條再次放回,确定了自己沒有驚擾到各個明暗崗哨,發開四蹄,尋着小溪的流勢,向下遊趕去。
很快,全速之下,莫鸠就看到溪流左環右轉,流出了南山,不知是不是因爲被強行引來的原因,溪流不過半丈餘深,若是進入水下,即使是一直走在溪底,也能讓人看到明顯的異樣,畢竟單單站着,就占到一半高度。
沉吟半晌,莫鸠還是一個前撲,跳進了溪水當中,按他的估計,南閣洞的洞門據此大約四五裏,從這裏走到上遊,待到洞門前,溪水的深度絕對會完全的掩蓋住自己的身形。
莫鸠鹿頭剛一埋進水中,熟悉的景象瞬間再次出現,四周溪水中夾雜的空氣像是被什麽吸引了一般,絲絲縷縷,瞬間聚集到莫鸠口鼻前。
左右擰了擰脖子,莫鸠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自己全身浸進水中的感覺已經變得十分熟悉,仿佛自己在水下生活了多年,渾身的骨頭都輕了三分。
身處溪底,莫鸠不能再輕易的借周遭召來清風助力,如若非要控風推動,還得将水面上的空氣強行倒灌而下,伸入溪底,反倒會暴露行蹤。
沒有絲毫停歇,莫鸠飛快适應着水下的失重,頂着水流向上遊回溯而去,一路上,溪流的水深确實是在緩慢的增加當中,這讓莫鸠心中原本殘存的一絲擔憂漸漸淡去,走到南山的交界,莫鸠仰頭向上看去,提防着可能再次回來的巡山小妖。
這裏架起了一根劈作兩半的巨木作爲橋梁,從溪底穿過波蕩的水紋,莫鸠并沒有看到任何的動靜,立刻快步通過,自方才灌木中蹲點得出的規律來看,空餘無人的時間隻有不到盞茶功夫。
“呼,”莫鸠輕輕呼出一口氣,隻覺得自己身上的壓力越發的沉,一股不确定的思緒逐漸升起,葛番不比旁人,化形大妖的威勢并不是說說而已,當初面對世子幾人隻能逃竄的惶恐仍是難以忘懷。
“也許,自己六竅的修爲在他眼中仍然隻是一隻螞蟻,也許,開靈和化形中宛若天塹一般的距離并不是自己能清楚認識的,自己,會不會太過冒失了?”
莫鸠心中問着自己,胸中滿是不得答案的煩躁,但腳步卻絲毫不慢,一擡頭,四五裏的路程已經走過大半,上書南閣洞三個大字的寬闊洞門已經能隐約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