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呼過後,玄霜女君擡起雙目,掃視衆人,将這些人面上的神色,收入眼底。不過下一刻,其卻裝作毫無所查一般,沉聲開口道: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站在左手側首位的一名老者,此刻眼見王上說出這樣的話,心中疑惑的同時,卻也不得不站出來做這個出頭鳥。而這老者雖然看似年邁,說氣話來聲音卻如洪鍾,底氣十足。
“啓禀王上,北境平原八百裏加急文書,有高階修行者出現,襲擊我軍隊大營,如今逃逸無蹤,下落不明,我軍死傷無數啊。”
老将軍之所以感到疑惑,乃是因爲這加急文書,雖然第一時間是落入兵部手中,但同一時間便會呈報王宮,所以王上沒有理由最後一個知道。
可是王上如今的态度,卻實在有些古怪,讓人摸不清頭腦。照理說發生此種事,王上應該早已調兵遣将,有所動作。殊料....
“此事我已知曉,衆卿可還有其他事?”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立時發出一陣極爲短暫的嘩然,其中不乏驚訝意外之聲。對于這種“無禮”,玄霜女君似乎渾不在意,此刻看着眼前衆人的眼神中,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王上,有高階修行者出現,說明事态發展嚴重,這些人有可能會對王上不利,此事不得不防啊!”
之前開口的老者,此刻繼續出聲,但與此同時,心中卻開始揣度這位女君的心思。雖然他也聽說,這幾日王上皆在偏殿之中與幾名近臣飲酒作樂,不理朝中之事,但總覺得這并非是王上的心性,此事恐怕另有玄機。
“是啊王上,此事不得不防啊!”
其餘朝臣見有人出頭,此刻紛紛呼應,唯有站在右首位的綠衣少年,此刻面帶微笑,毫無動作。
“陸相,你....”
老将軍注意到少年的神色,旁人也許隻會将其當做年少輕狂的小輩,可是他卻對此子十分忌憚。準确說,應該是忌憚此子身後的勢力,與玄霜國作對百年的出雲山,玄遠軍。
如今這世上,雖然已經沒有了楚玄國的玄遠軍,隻有玄霜國的真武軍,但是作爲玄霜國原本大軍的統帥,這位老者仍舊沒少與出雲山之人對陣,因此對于出雲山亦有幾分了解。
出雲山中,三堂共治,虎堂爲主,人數衆多,司戰之事。影堂爲輔,人數略少,卻大多是出雲山精銳所在,司情報暗殺。但三堂之中,卻唯有樞堂最爲神秘,人數最爲稀少,戰力最爲孱弱,但卻個個精通陣法機關之術,而且身份莫測。
可以說出雲山屹立至今,最大的原因便是樞堂的存在,如今雖然不知爲何,樞堂之主換了人,但是作爲新的樞堂之主,綠衣少年的存在,卻仍舊是老将軍心中的一根刺。
因爲在後者看來,玄遠軍也好,真武軍也罷,出雲山那些賊子,絕不可能真心歸順玄霜國。今日之事,此子露出此種神色,怕是知曉其中隐秘,唯恐有詐。
“報!!!”
正當綠衣少年與老将軍對望之時,大殿之外響起一聲疾呼,随後一名頗爲狼狽的士兵,便自殿外而來。這是玄霜女君當年立下的規矩,凡是前線軍情急報,可以無需通報,立即呈報王宮,旁人不得阻攔。
諸位朝臣聽聞此聲,心下不由得一驚,隻以爲是北境之外的玄葉國聽到了風聲,此時趁虛而入。玄葉國雖然沒有真武軍這等精銳之師的存在,但是玄葉國近百年來,卻一直韬光養晦,并未經曆聖主之亂,所以軍力遠在玄霜之上。
若是大軍壓境,且不說真武軍是否願意浴血奮戰,便是肯拼死一戰,以數千人之力,也無法阻擋數十萬兵馬。
而也就在此時,殿外士兵進入大殿,開口之間揭曉了衆人心中問題的答案,隻是這所出的信息,卻與衆人所猜想的有所出入。
“臨泉城生變,同歸于盡了。”
這名報信士兵所說的話,在衆多朝臣聽來,實在是有些雲山霧繞,有頭沒尾。他們自然知道,臨泉城乃是玄甲軍駐地所在,但是臨泉城生變,究竟是誰變,又是誰和誰同歸于盡?
殊料這報信士兵剛剛說出這句話,便雙眼一黑,倒在了大殿之上,隻帶來了這樣一句急報,聽得諸位朝臣,一陣茫然。
“既無他事,今日便到此爲止吧。”
就在衆朝臣人心惶惶,紛紛猜測之時,本應穩固人心的玄霜女君,此刻卻忽然起身,說出這樣一句讓衆人越發不解的話。這讓一些老臣,不禁心中懷疑起,是否王上真如傳言中的那般,再一次被人蠱惑亂了心智。
在場的老臣之中,大半皆受過當年玄霜聖主的惑心術,知曉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此刻雖然心中起疑,但也不敢在朝堂之上這般直接的講出,因爲忠心是一回事,愚蠢又是另外一回事。
眼下表現出來,非但不能救王上,還會打草驚邪。
“退朝!”
随着内侍一聲高呼,玄霜女君在衆朝臣茫然的目光中,離開了玄霜正殿。而諸位朝臣,卻是沒有第一時間離去,而是爆發了一陣讨論,最終齊齊将目光落在了老将軍的身上。
方才便是老将軍出頭,可是剛剛他卻沒有阻止王上退朝,想來應該是看出了什麽端倪。有些話,自己這些人不好直說,但是手握兵馬的老将軍,卻有這個話語權。
被衆人注視的老将軍,自然清楚這些人是什麽心思,無外乎要自己做出頭之人。隻可惜,如今的自己,已經開始揣度王上的心思,覺得此事另有隐情,所以根本不會在此時出面。
不過此刻,終究需要一個人站出來,給諸位朝臣一個解釋,否則今日之事,注定無法善了。而且站出來的人是誰,如何解釋,解釋什麽,對于事情的結論,都尤爲重要。
很明顯,眼下自己并不是這個适合的人選,唯一适合的人選,就隻有....
“陸相,你還打算沉默到何時啊?”
老将軍看向一旁的綠衣少年,此刻将衆人的注意力,轉移到了他的身上。卻不想後者隻是輕笑一聲,仍舊默不作聲。老将軍正欲開口,将其逼到風口浪尖之上,可就在此時,先前離去的内侍,卻又忽然折返。
“王上宣右相偏殿觐見!”
綠衣少年聞言,朝着老将軍微微颔首,而後跟随内侍而去,将這一地亂象,悉數留給衆人...
....
另一處偏殿之内,另一處帷幕之後,玄霜女君又已是年輕女子的模樣,又一次側卧于床榻之上。偏殿之内,除她之外,便隻餘綠衣少年一人,而後者此刻來到帷幕之外的桌案前随意坐下,不似君臣。
“碧霞宗之人與陽炎同歸于盡,雖然省了一樁麻煩,但也多了一樁麻煩。”
綠衣少年開口之間,爲自己甄滿了一杯酒,放在嘴邊微微一嗅,卻并未飲下。與此同時,帷幕之外一陣清風拂過,一粒藥丹卻自帷幕之中脫出,落入桌案上的酒壺之内,緊接着傳來玄霜女君的聲音。
“玄葉國不是問題,問題是你的計劃,是否真能如願。”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計劃雖好,卻終有變化,并非一成不變。”
說話間,少年将斟滿酒的一杯酒,随手倒在地面之上,而後又拿起酒壺,斟了一杯新酒,放在唇前一嗅,面上露出一絲微笑。而與此同時,地面之上發出一陣灼燒之音。
“你們還在等什麽?”
就在此時,玄霜女君再度開口,卻又是一句索命之聲。隻是這一次,并未有人出手,整個偏殿之内,鴉雀無聲,隻餘綠衣少年飲酒之音。一杯落盡,綠衣少年方才無奈搖頭,吐出一句:
“王上,事不過三,四已是僥幸,五,很難。”
卻在最後一字落定之時,忽然眉頭微皺,朝着身後帷幕之内望去。卻見此刻帷幕之内,除了玄霜女君之外,還多出了一道人影。随即,便聽玄霜女君淡淡出聲,語氣平靜,似乎對這意外出現之人,并不意外。
“難是難了些,但不代表毫無可能,你說呢?國師。”
卻不想來人開口之間,竟無半分客氣....
“若不是知曉殺你無用,此刻你已經是一具屍體,說出他的藏身之地,乾炎宗可赦爾等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