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先生說,這兩者不沖突!”
“弟兄們想求富貴,與願意打造一個造福天下百姓的新中華,皆是合乎天理人情的。”
“隻是,人富貴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可以不受監督、進而不思進取就能安享尊榮的富貴;一種是需要接受監督,需要承擔責任,需要進取才能得到國家與社會尊崇的富貴。”
“前者不能長治久安,會因爲安于現狀而被将來又活不下去的百姓給重新推翻,進而即便稱得天命,有世襲之資,然亦難免消亡;”
“後者可以長治久安,即便不能不稱得天命,不世襲,也能靠合法财産的保護與遺産繼承制度的明确,乃至使天下人人進取使國家和社會财富一直增長一直興盛而能綿延太平,即便偶有一代子孫不肖,地位降等,亦能因社會在總進步,沒有安于現狀,而有重新光宗耀祖的機會。”
“這是因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也就是說,天本自然,是沒有貴誰賤誰的意識的,而隻有客觀存在的自然之道在決定我們的貴賤!”
“所以,我中華之道應該是什麽樣的道,則在于,我中華之地所居之人民,所選擇的道是什麽樣的道,其貴賤之别也一樣,在于我中華所居之人民,所選擇的貴賤之别是什麽樣的貴賤之别。”
“總的來說!”
“我們不能再隻用儒表法裏的一套求富貴治天下,因爲我中華以百家争鳴啓天下人智慧,而不隻這兩門智慧,故當取百家之長,才能讓我們自己富貴,也讓中華之地人人可富貴,人人能富貴!”
“若我們依舊隻用儒法兩門學問來定富貴之道,則富貴不能長久,甚至會爲了能夠盡量長久而不恥于列邦或被輕于異族,乃至舉族皆爲他族之奴,進而所謂貴也就不貴了,隻有全族皆賤也!”
這段時間,因爲元兵暫時難以再起兵來攻,而徐達等朱元璋嫡系又在城内沒什麽實職,所以都很閑,也就幾乎可以天天被朱元璋叫來讨論時局、交流思想,使得朱元璋有機會把他從章誠那裏得到的見識傳達給這些人。
朱元璋則道:“沒錯,是這個意思,但怎麽驅除鞑虜,怎麽革新禮教,怎麽重定貴賤之别,咱和章先生商量後覺得,應該設立一個大同社!”
朱元璋的家裏。
“眼下快要過年,大家都沒什麽事,就去想一想,要不要入咱和章先生設立的這個社,如果要入這個社,就寫個申請書,說一下自己要自己求富貴也會爲兒孫百姓求富貴機會的想法,如果不願意,以後就大道朝天,各走一邊!”
畢竟,朱元璋本人是不知道“恢複中華、解救百姓”這樣的目标能不能在他這一代人手裏完成的,所以,他也知道要加強對後繼者的培養,讓他們遵循自己這些人的志向而努力是很重要的。
“難怪要驅除鞑虜,革新禮教。”
因爲,在如今滁州這種沒人知道朱元璋讓出滁州後還能不能重新成爲一方諸侯的情況下,這些人都還選擇跟随朱元璋,沒有接受郭子興的招攬,本身就已經說明現在的他們對權力的欲望還沒那麽大,也還沒那麽利己,所以對朱元璋要他們入大同社的要求,也就沒有那麽抵觸。
而朱元璋也按照章誠制定的教學大綱,給州學學習的孤幼們以傳授利于确立“恢複中華”之志的學識爲主,哪怕教他們背習的詩詞也以愛國詩詞爲主。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裏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将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朱元璋眼下,除了在滁州與還跟着自己的人講各種他從章先生取來的經,還在州學裏親自孤幼們授課。
朱元璋這麽說後,徐達等人在接下來都選擇了入社。
因而,這些還沒接觸到儒家禮教綱常那一套理論的農民起義者們,也就幾乎天天在朱元璋這裏接受他的思想灌輸。
正因爲此,這些人大都聽得很認真,也沒有抵觸,畢竟他們跟此時的朱元璋一樣,幾乎都是一張白紙,思想上還是樸素的底層百姓價值觀。
郭子興對此也頗爲贊許地點了點頭。
滁州。
“這樣,我們這些義軍兄弟,才算是求同一種富貴的自己人!而不隻是想騎在兒孫百姓頭上作威作福,卻不爲兒孫百姓的求富貴之心謀福祉的自私自利之輩!”
胡大海這時就忍不住說了一句。
“眼下,占少數胡人能統治我中華多數之漢民,使我漢人也很難再爲王侯顯貴,乃至外來的色目人都比我們貴一等,便是明證!”
徐達、胡大海、吳良、吳祯、唐勝宗等沒有離開滁州的朱元璋嫡系将領,以及李文忠、沐英等朱元璋家裏子弟,此時也都圍坐在火爐旁,聽着朱元璋講着,他和章誠達成一緻後的一些關于爲何要設立大同社的觀點。
“之所以要設立大同社,是因爲要大家在都是想追求富貴的基礎上,達成都是想天下大同、百姓越來越富足,而有一個大家都可以富貴的共同理想。”
因而,在郭子興來州學視察時,就也聽到學子們念的是“不教胡馬度陰山”這種詩。
他雖然是地主階層出身,但對驅除鞑虜恢、恢複中華還是很接受的,願意看見胡人驅趕出中華之地。
因爲曆史上“驅除鞑虜、恢複中華”這句話本就是朱元璋北伐時,以宋濂爲代表的地主階級文人所原創的話。
所以,郭子興對此沒有反感,隻有支持。
因爲眼下元廷還沒有被覆滅,所以,即便是在瓦梁壘的章誠,也是讓義軍以進行推翻胡元爲目的的民族鬥争爲主,對地主官僚也就倒還比較溫和,隻是讓他們讓一些利于貧民,不能克削貧民太狠。
宋濂此時也是一樣。
他在來到瓦梁壘後,也因爲沒有看到地主大寨被義軍攻破洗劫的場面,而隻看到大量“減租減息”與“驅除鞑虜”“爲民造福”的标語,而頗爲高興。
所以,宋濂也沒有對瓦梁壘的義軍沒有升起反感之心。
畢竟,他隻擔心的是,義軍對地主們直接洗劫抄家,至于讓地主們“減租減息”,适當讓利于民,他是贊成的。
要知道,地主們最在乎的除了利益外就是穩定。
故而,宋濂這種開明士大夫,願意看見義軍爲了讓百姓安居樂業而讓地主豪強們讓一些利益于百姓。
而更令宋濂高興的是,他看見,在大冬天的這片土地上,居然還有大量麥苗出土、一望青蔥,而非他經過的江南江北其他地方可比!
須知。
他在來這裏的路上,隻看見其他地方都是大量田地荒蕪、處處蕭索的場景。
所以,宋濂不禁笑着感歎道:“如今有臘雪滋養,明歲麥熟,此地必然豐壤可慶!這支義軍實力着實可怕,短短數月,就将這一帶恢複得如此生機勃勃。”
宋濂感歎之餘,也在給劉伯溫寫的信中提起了此事,且說道:
“眼下這支義軍,無疑目前看來,的确是最有可能得天下的!不僅僅是因爲他們有厲害的火器的原因,更重要的是,能在這麽短時間内,恢複農耕,可見其政權内部政令暢通、上下如一、組織嚴密,所以才能最大的調動民力,這樣的政權很可怕,非連征稅都隻能外包的元廷可比。”
宋濂因而也更加對章誠産生了好奇。
但是,宋濂很快也發現,這裏雖然在大興教育,但所開辦的學校不是儒學學堂,而是一座叫講學院的學堂,而這講學院講的學科有很多,不隻限于理學。
這讓宋濂頗爲驚愕:“這裏不獨尊理學?”
然後,宋濂也發現了《中華報》,而因此在《中華報》上看見了“大同社”的内容,而因此不禁皺眉說:“也就是說,要加入這大同社,才能爲義軍官?”
說着。
宋濂就不禁自言自語說:“可這大同社,否認天命之說,無疑是否定我儒門牧民之道,這樣無疑不利于安天下啊!”
“卻利于救天下!”
這時,楊憲走來回了一句,且向宋濂拱手:
“潛溪先生來見我,是爲何事?”
宋濂也回了一禮,道:“自然是因你給伯溫那封信,讓我頗爲好奇這裏不知道是有什麽樣的人物,能讓你楊希武選擇投了這裏。”
“自然是因爲這裏最能調動民力!”
“潛溪先生想必已經通過這《中華報》知道,我們這支義軍所作的事是正在讓天下漢人百姓皆被動員起來,進而可以真的驅除鞑虜、恢複中華。”
楊憲笑着說道。
宋濂則擰眉問道:“但不提天命是不是太過了?”
“恐将來,即便奪了天下,也不利已江山穩固!”
“畢竟,我中華本就民間有’王侯将相甯有種乎’、和‘兵強馬壯者爲天子’這樣的想法,而害得天下常常大亂,所以我儒林中人,才主動認爲得天下者乃天命所授!”
“可如今這位章先生,卻要棄這天命之說,這無疑是在自掘墳墓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