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若檀這一句“小阿羅”,聽在她耳朵裏,老有一種類似于父兄寵溺喊小輩的感覺。
對,就是這種感覺。在心中下達這個定義的殷羅眉頭更深,好像确實是這樣,萬若檀跟她交流的時候,神情有顯而易見的親近、包容,并非是那種男人對女人的打量凝視。
她很清楚,萬若檀對她沒有一絲一毫的敵意,他一貫是以一種惹人讨厭的牙尖嘴利、脾氣臭得要死的形象出現在旁人眼中,但這麽久以來,卻半句難聽的話都沒跟殷羅講過。
他在她身上做的最過分的事,也就是海硯山雪崩那次将她強拉回打架現場……
啊?他不會是後面良心醒悟,覺得自己那行爲十分不對,所以想用好态度補償殷羅吧?
萬若檀看着殷羅的表情頃刻間風起雲湧變化莫測,又走近她幾步,微微低頭端詳她。
她眼神虛空有點放遠的意味,怎的跟他說着話還能出神呢?不過是真像啊,這鼻子眼睛嘴,連帶着神韻,都跟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一樣。
恢複正常的殷羅剛擡眼便望見萬若檀的俊臉近在眼前,他面上考究明顯,仿若透過她在看另一個人,也就是在這一瞬間,殷羅落目在他那帶有些紅暈、上挑的鳳眼上,她恍然感覺曾經在哪兒見過這樣的眼,怔忪愣住了。
“阿姐!宏纓侯爺?你們在幹嘛?”
樓梯上玉如意見此場景睜大了眼睛,他剛離開不過半柱香時間,隻是去二樓送個字畫的功夫,一下來卻看見紅衣少女和绛紫衣袍的青年面面相觑,跟在研究彼此長啥樣似的,在這人流穿行的大廳裏格格不入,甚至讓玉如意有點窘迫,懷疑他們倆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殷羅的思緒被打斷,但擡眸前她又深深看了一遍萬若檀的眼睛,仍然覺得熟悉。
萬若檀先朝玉如意看去,他對着站在半截樓梯前的上天鑒小聖主挑眉,毫不認生:“你幹嘛去了?河淡那家夥一路上可興奮了,不停說着一會兒能與你相見。你不是大梁上天鑒的聖主嗎?什麽時候跟我們北遼的棋魁交好了?”他邊問邊抱胸緩緩回身,問向玉如意的話還帶着先發制人的壓制。
玉如意倒是沒想那麽多,實話實說道:“還不是在靈州那次,宏纓侯爺怕是闆凳都沒坐熱便出城了,害的河淡好慘,被祭先酒樓的掌櫃給丢出……”
“玉如意!閉嘴!先前怎麽說的?不是說是好兄弟嗎?你怎麽當着人家面揭我短處?”河淡不知從哪兒蹦出來,站在萬若檀身後氣憤地跟玉如意對峙。
玉如意笑得很單純,但看起來就是賤兮兮的,殷羅看着都想一巴掌拍死他。
“我也沒說啥啊,怎就是短處了?又不是隻有你自己被丢出來了,我不是也被丢出來了嗎?”他聳肩,随後寒暄着:“還沒恭喜你呢,比我預料中的快點。”
河淡深吸一口氣,“你這話……”
不料不等他說完,玉如意直接沖着他伸手,“好啦,你現在也找到宏纓侯爺了,聽聞北遼幕僚的俸祿很高,你什麽時候還我錢?”
河淡直接懵了,“我什麽時候欠你錢了?”
殷羅雲裏霧裏。
萬若檀摸了下鼻頭。
玉如意叉腰,“你怎麽翻臉不認賬了?你難不成忘了?你從靈州離開後,我讓你去朱瘦城取銀兩,好方便你南行,留美人告訴我,你取了三十兩,你打算賴着不還了?”
殷羅眨了眨眼,多少?三十兩?玉如意會差這三十兩?好吧,看來她方才的想法是錯的,玉如意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摳門、一樣的锱铢必較,三十兩都不肯放過。
萬若檀側眼看河淡,藍衣少年顯而易見有些無助,因爲他做萬若檀的幕僚并不是爲了錢,所以他們壓根沒有提過這類事,所以河淡現在是身無分文的。把他扒光了賣了這身雲錦紗衣興許能值十兩銀子,剩下的二十兩還是……還不起。
玉如意下了樓,他湊到河淡眼前,真誠發問:“你不會壓根沒想還吧?”
河淡内心:你讓我去取錢的時候你也沒告訴我要還啊,你要告訴我得還了我興許就不去取了……昆山寒門爲什麽叫昆山寒門?不隻因爲昆山上天氣寒冷,更是因爲昆山子弟都很窮!
萬若檀最看不慣這樣磨磨唧唧的場面,他皺着眉大手一揮,道:“行了,本侯替他出了。區區三十兩你都記着?你不是号稱‘大梁江南首富嗎’?”他即便是爽快答應替河淡還錢,也不會讓玉如意舒坦,語罷還得拉踩一句:“怎麽小肚雞腸的,斤斤計較像個娘們兒。”
玉如意沒皮沒臉,一點兒不在意萬若檀的吐槽。或許是萬若檀在他眼中本來就是個毒舌的家夥,隻見他嘿嘿一樂,“宏纓侯爺說的是,那要不然您多給我點?三十兩确實太少了,您給我三百兩吧?總也是出錢,給三十兩也是給、給三百兩也是給。”
殷羅咽了口唾沫,暗道:這人能擁有如今的财富果然不是巧合。
萬若檀渾然不在意,他一向視金錢如糞土,“随你。宴罷直接到叢台錢莊取。”
“得嘞!”玉如意喜笑顔開,心中的小人繞着聽閑樓狂奔三圈。
河淡暗中翻了白眼,對于玉如意趁人之危坑錢的行爲表示不屑。
殷羅精準捕捉到了這個白眼,她沒忍住笑了一聲,引得萬若檀再次皺眉看向她。
“小阿羅,你笑什麽笑?你這弟弟,一肚子心眼,見錢眼開這毛病得好好管教。”
“你們膽敢對我不敬?你們可知道我是誰嗎?”
随着萬若檀話音落地,嘈雜吵鬧聲也從聽閑樓門口傳來,夾雜着聶盧、聶河攔截勸告的話語,隐約的落在殷羅耳朵裏,她似有所悟地擡眼,與玉如意在半空中對上視線。
萬若檀循聲看去,打量片刻,終于看清人群中的爲首那位,他“啧”了一下,語氣很不耐煩,嘀咕道:“他怎麽來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