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他剛開始動手拆解，就被槍身上的螺絲釘，給難住了。
這個設計，是離康熙到歸化城還有三天的時候，海楓無意間，看到彈簧那一圈又一圈的形狀，突然想起來，還有這個現代文明産物，沒有被用在槍上。
一顆小小的螺絲釘，在她的記憶盲區裏，待了幾十年。
内務府的工匠們手藝太好了，很多時候連釘子都用不上，僅使用榫卯結構，小到家具，大到平地起高樓，樣樣手到擒來。螺絲釘，屬實在清代無用武之地。
多布想用匕首，幫忙将釘子擰開，生生被黃履莊攔下。他在自己随身攜帶的工具箱裏，鼓搗半天，竟然當場搓出一個十字螺絲刀出來，小心翼翼地，把螺絲釘卸下。
過了這第一關，黃履莊再審視裏頭的結構時，原來的期待滿滿，成了索然無味。
“啓禀皇上，這手槍，裏頭并無多少玄妙。無非是幾根彈簧，這裏按下去，那裏升起來，玩弄小巧而已。不過這四枚釘子，可是好東西。可否恩準草民，拿出去再細看兩天？”
海楓心中暗自叫苦，這個黃履莊，還真是除了研究發明，什麽都不懂。
他現在知道了最新武器的構造，爲防洩密，他的命能不能保住，還是個未知數呢！
居然惦記着，能不能研究一下螺絲釘！
康熙顯然也是和海楓同一個想法，高深莫測地笑了一下後，叫站在身旁的高士奇拟旨。
“給黃履莊一個官職吧。朕拿不定主意，把他放在工部、兵部、還是内務府好。竹窗明日，和随駕而來的大學士們，商量商量，拟一道旨來看。”
被直呼表字的高士奇，在康熙耳邊，竊竊私語。
“臣鬥膽進言，若，戴梓可用.”
“回京再議。要不要爲一把手槍，興師動衆，朕還要再想想。”
站在稍遠處的海楓，聽不見他倆的悄悄話，懷疑高士奇是不是臨陣倒戈，準備告發她，故意大聲請旨。
“汗阿瑪，五妹妹守在井邊，總有一個時辰上下了。瑪嬷派人，來過兩遍了，問我倆怎麽還不過去睡下。夜深風大，再說，井裏伸手不見五指，撈到這會兒，才出來三顆彈丸。要不，用個重物，把井口封上，明早再打撈吧！”
康熙反複摩挲着手中的三顆銅子彈，沉思半晌，叫高士奇帶黃履莊出去。
名爲詢問履曆、通報吏部，其實就是讓高士奇，監視着黃履莊，以防他帶着手槍逃跑。
其他人都去睡了，隻有海楓和多布這對夫妻，還有五公主的額驸舜安顔，留在康熙的寝殿裏，聽候吩咐。
“朕爲何放着諸阿哥，甚至太子不用，叫你們還有五公主，忙前忙後。安哥兒，知道緣由吧？”
舜安顔是康熙舅舅佟國維的長房長孫，按輩分，可以稱呼當今聖上一聲表叔。康熙從來沒把他當成過外人，喊安哥兒喊了十幾年，後來侄子成了女婿，才改口喊舜安顔大名。
熟悉的稱呼再次入耳，讓舜安顔一時間分不出是禍是福，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
“汗阿瑪是否疑心，手槍失竊案，另有蹊跷？”
“太監宮女，偶爾見财起意，小偷小摸，紫禁城和暢春園中，從未斷絕。可在太後、兩位公主面前行竊，朕不信他們有這份膽量。五公主派人撈了這麽久，仍有八顆彈丸，下落不明。說不準，起初那賊，就沒把全部彈丸，投擲于井中。”
海楓也覺得這個推測合理，幾顆銅疙瘩，哪裏都能藏。她當着許多人面，公開說子彈值錢，或許這賊，把珠寶和子彈，都放在一處藏好。打算等聖駕離開歸化，風頭過去，再拿出來轉賣。
而康熙的潛台詞，想點撥舜安顔的話，無非就是指，彈丸若落到皇子手裏，尤其太子手裏，他将寝食難安，所以不用兒子們，單用女兒女婿們搜查。
說了一會兒話，高士奇捧着盒子回來，裏面裝着被黃履莊肢解的手槍零件們。
打開給康熙看過後，畢恭畢敬，鎖上鎖頭，呈上鑰匙。
“隻有這麽一把可以打開，其餘的，臣剛剛親手銷毀。”
海楓默默在肚子裏吐槽道，今夜康熙，不會打算枕着這個盒子睡吧。
忍住打呵欠的欲望，他們幾個都從寝殿裏跪安告退。
舜安顔惦記去接五公主，跑得比兔子還快。海楓看四下裏沒人，拽了下高士奇的袖子。
多布早安排好一處不起眼的房間，本來是打算，用來預備萬一行刺失敗時，他和海楓可以來這裏，換衣服逃跑。
三個人在夜色的掩護下，潛入房門。
連個燈籠都不敢點，聚在小小的火折子周圍，商量對策。
海楓率先發難，質問高士奇，剛才到底跟康熙說了些什麽。
“本宮都走到這一步了，那天的手槍殺不了你，今日的可以。快點老實交代！”
“公主殿下别急。臣本來想十拿九穩了，再把這個人拿出來。如今看來，非說不可了。殿下和額驸，不認識戴梓其人吧？”
“不認識，他是誰？”
“一個造火器的天才。臣年輕時，和他一起在南書房，當侍講學士共事過。殿下不認得他，也實屬平常。他被人冤枉私通東洋，流放遼東的時候，殿下恐怕連十歲都沒有呢。”
海楓回想，她那時應該還不能随意出入南書房，隻知道一些最重要的官員升遷，這個戴梓，她确實沒有印象。
反而是多布，想起了這個人。
“被稱作‘威遠将軍’的子母炮，是不是這個人造的？”
“額驸果然見多識廣。他就是太聰明，反而招緻嫉妒，落得流放收場。殿下，額驸，這件事，二位絕不能插手，都交給臣來辦，免得皇上起疑心。若能借這個機會，把戴梓收入麾下，由他輔助額驸，重新研制手槍。臣敢爲此作保：日後殿下想用手槍收去誰的性命，均能百發百中。”
海楓忍不住冷笑兩聲，提醒高士奇，别說日後那些虛無缥缈的，單說眼下，還焦頭爛額，不知如何收場呢。
“原本要用的手槍，被黃履莊拆成十多塊；本宮手裏，倒是還有兩把備用的，真要今晚動手，那就立即取來。”
“殿下，臣有一言，您聽完，再定奪不遲。”
“好，快說。”
“是。您前番要聯合衆皇子，對四貝勒發難。四貝勒從十三阿哥那兒聽到風聲，破釜沉舟，提前一天，找皇上密談。他究竟說了什麽，臣确實沒打聽到。連梁九功都不曉得呢。”
“那你在這兒，故弄玄虛？”
“不是。殿下要耐心些。臣這幾日，跟在皇上身邊，覺得太子和皇上，貌合神離。而索額圖呢，病怏怏的，本要告假留在京城，皇上特意下旨，賞賜給他一頂轎子，擡也要擡在北巡隊伍中。這裏頭的首尾，恐怕隻有皇上、索額圖、太子、四貝勒，四個人知道。”
海楓偷偷看了一眼多布，發現他也是懵懵的狀态，才安下心來。還好，她沒遲鈍，不是這屋子裏，唯一一個沒聽懂的。
“高學士，本宮知道你神機妙算，能不能把這個打啞謎一樣的話，稍微說得，容易一些？”
“殿下，臣的意思是，請您再等一等。今晚要行刺皇上的，十有八九，不止您一個人。”
1.螺絲刀在1780年左右出現于倫敦。在那之前，工匠們隻是将有螺旋紋的釘子，用錘子垂直砸入目标物而已。也就是說，我們目前司空見慣的螺絲加固方式，在1780年之後才逐漸普及。而且那時的螺絲，還是一字的，十字槽釘頭的螺絲釘，1836年才被申請專利。
2.戴梓在之後的章節裏，會比較詳細的介紹，這裏暫時不劇透。粗略地說，他是個跟黃履莊不相上下的時代bug。我個人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我國從來不缺少科學家，曆史給過清朝機會，但都被統治者無視掉了。然後.嗯，我國就沒趕上工業革命這一波，差距和西方，越拉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