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八年的秋天,沒有富足,隻有歉收。
氣候不佳造成的饑餓,和八旗無休無止的圈地盤剝,迫使農民背井離鄉,向有食物的繁華之地流動,北方,首選就是京城。
這樣的天災,反而造就了一批新的富人:他們捏着窮人生存的希望,拼命地擡高價碼。就好比,守城的護軍吧。他們反複索要賄賂,不肯輕易放任何一個饑民進城。他們什麽都收:還算看得過眼的衣物,老奶奶帶了一輩子的銀簪子,才五六歲,父母不想要的小孩子的賣身契。他們揮舞着腰間的佩刀,懶洋洋地剝去流民身上,第一層油皮。
你不得不注意到一個正在關卡前,大聲抗議的年輕姑娘:她太漂亮了,長期的奔波和半饑半飽,令大大的圓眼睛在一張小臉上更加明顯,雖然身上沒有多少肉,膚色卻是天生的潔白,所以裸露在外面的手腕和腳踝,格外引人注目。如果能吃飽飯,枯黃的頭發和毫無血色的嘴唇恢複過來,一定是個絕色佳人。
“我說,你們别碰我!哪裏有規矩,說我單身一人不能進城?”
護軍們基本上都圍了過來調戲她,言語之間,十分放肆。
“今天剛下的命令。你一沒有路引,二沒有戶籍,連名字也不說,我們怎麽能放你進去。”
“我不說名字,你們尚且動手動腳。要真知道了我姓甚名誰,還不找到家裏去?”
“小妞兒還挺機靈。要不,爺擡舉擡舉你,來爺家裏做個通房丫頭怎麽樣?保管你吃得好,睡得香……”
小姑娘奮力躲過要拉扯她的那個猥瑣護軍,沒提防早有另外一個繞到身後,猛地奪下她一直抱在懷裏的包袱。
“喲,沒看出來,小妞兒還挺富。少說有一百兩吧裏頭。今兒可是人财兩不空啊,大清早第一樁買賣,就這麽肥!”
眼看着小心護了一路的銀子被搶走,姑娘隻好從身上取出一個名帖來,摔在爲首的護軍臉上。
“看清楚了,我是江甯織造府派來京城辦差的。快把包袱還來,放我過去。”
可護軍絲毫不買這名帖的帳,随意丢在泥裏。
“江甯織造,幾品官?就是他本人來了,該交錢還是得交錢。我們是兵部的,跟他一輩子也打不上交道。再說,誰家官宦使喚人,像你這麽狼狽,連身像樣衣服都不給做。怕不是小丫頭片子偷來,糊弄人吧。罪加一等。來,給我用長枷鎖起來!”
“慢着!我是瑞香坊新招的繡娘,途中跟管事走失了,所以孤身一人。這一百兩,就是路費。不信你們可以打開包裹看,裏面的封皮,是不是瑞香坊的出品?”
這個名頭倒很有效果,幾名護軍立刻就不敢放肆了,手忙腳亂打開包袱,将粗糙的幹糧直接抖落在一旁,反複檢驗了那包銀子的綢緞上,确實有瑞香坊的印記。
“哦,姑娘何不早說呢。來,到涼棚裏喝碗茶再走吧。不然叫大掌櫃的知道,我們待客不周,豈不怪罪?”
“不必。我急着進城,你們趕緊把包袱還我。”
“不急,不急。”
爲首的護軍嘻嘻哈哈地打太極,暗地裏給手下使了個眼色,于是兩個新來的,飛快地拉馬,奔向京城内。
“聽姑娘口音,确實是南方來的。剛才多有冒犯。不管怎麽,茶總歸要喝。瑞香坊可是宮裏的供奉,我們冒犯,上頭要罵的。”
誰知道這姑娘格外機靈,并沒有上當。
“江甯織造也是宮中供奉,可你們剛才并不理會。”
“供奉和供奉又不一樣。瑞香坊,不光給宮裏做活計,還跟幾位親王、郡王的府上有往來呢。指不定哪一天,哪位王爺就成了兵部的侍郎、尚書,哥兒幾個哪兒敢提前給自己找不自在。姑娘喝了這口茶吧。賞個臉面。”
擔心茶裏放了什麽不妥的東西,姑娘隻抿了一小口,也不去涼棚下頭躲太陽,就站在那裏索要包裹。
“既然知道我來曆清楚,爲什麽還不放行?”
“自然是爲了姑娘的方便。剛才我已經派了兩個手下,去瑞香坊報信兒了。慢慢等着,店裏準派人前來接應。我們那輛破車,怎麽敢請姑娘坐?”
“說得倒好聽。你們就是不信我。”
從副手那裏接過新鮮茶水,領隊一飲而盡,找個不那麽曬的陰涼地方坐下了,讓手下把姑娘也一起架過來。
“對,我就是不信你。瑞香坊的繡娘,今年五月剛挑過,二十六人,我親自驗的。要說有走失,掌櫃的當時不可能不跟我打招呼。再說,什麽路程,你一個小丫頭,自己能走三個月?等瑞香坊回說,沒你這号人,爺就帶你去刑部牢裏,見識見識!”
誠如他所說,姑娘并不是瑞香坊的新繡娘。她隻是一個普通至極的佃戶之女,求了東家,來辦這樁差事,年紀又小,缺乏見識,編出的謊話漏洞百出。不過好在膽氣足,聽見穿幫也沒有慌張,反而也挑了塊幹淨地方歇息。
“那就等着吧,看你倒黴,還是我倒黴。”
她這副鎮定,弄得幾名護軍搖擺不定,隻好由着她去了。
一壺茶還沒有喝盡,剛才那兩個跑腿的就回來了,滿臉汗滴,喘着粗氣回話。
“大哥,還真有這麽個人。掌櫃的說姓王,來接的馬車就在後面。”
領隊無可奈何,隻好把那一百兩銀子扔還給姑娘。
“王家妹子,多有得罪。勞煩您自己往前走兩步,迎一迎吧。我們還有差事在身,恕不遠送。”
“瞧瞧。早信人一句話,也不至于白跑。”
姑娘先在地上找到那袋被丢開的幹糧,送給一對帶着七八個孩子的夫妻,才慢悠悠地往城裏走,不久就遇上了瑞香坊的馬車和充當二掌櫃的、阿香的二姐。
看她身邊沒有跟着護軍,二姐直截了當地發問。
“你是誰?怎麽有江甯織造的名帖?”
“他們來我家,說有大富貴。你們在江甯府,借着招繡娘的名頭,到處搜羅美女也有三年了,我也知道打聽啊。”
二姐上下掃了這姑娘好幾眼,看确實是個美人胚子,便伸手拉她。
“姑娘,請上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