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登歡和曹有光一起走出滬江公寓的大院,曹有光擡手腕看了看表,已經快五點半了,轉頭說道:“今天差不多了吧!廖宏偉他們還等着呢。”
楊登歡不語,眼睛在公寓四周踅摸,看到幾個黃包車夫或坐或蹲在牆角,等着拉生意,眼睛一亮,朝着幾個黃包車夫走了過去。
黃包車夫看到有人過來,有機靈的車夫已經站直了身子,湊過來笑着招呼:“先生,坐車嗎?坐我的車吧,保證又快又穩還便宜。”
“到華格路多少錢?”楊登歡故意撇着一口京片子說道,即便是在北平,他也沒有這麽字正腔圓過。
外地人!
離着楊登歡最近的車夫眼睛一亮,笑着說道:“這位先生剛來上海吧,這裏離着華格路可是不近!不過您今天是遇到我了,我家正好也是華格路的,我收你半價,五毛錢!”
“小赤佬,侬想錢想瘋了伐!兩角錢好不啦!居然好要五角錢。”曹有光一口流利的上海話說道。
車夫聽到本地人說話,不由得臉一紅,楊登歡笑眯眯地說道:“沒問題!這有什麽,不就是五毛錢啊!誰出門不交一兩個朋友!拿去!”
楊登歡伸手從兜裏摸出五毛錢,遞給車夫。
車夫一愣,沒有想到自己被揭穿了,居然這位客人還是給了五毛錢。
多好的人啊!車夫一邊感慨,一邊不好意思地接過來五毛錢。
“問你一件事。”楊登歡随口說道。
“盡管問,隻要是我知道的,保證都告訴您!”車夫連忙說道,真誠的表情都讓人不好意思。
要不怎麽說錢是開路先鋒呢!要不然平白無故的問話,耽誤人家生意,傻子才會告訴你呢!
倉廪足而知禮儀,吃都吃不飽,就别提什麽素質了!
給了好處,才能問出來真東西,要不然即便是有人看到,不告訴你也是正常。
“12月26号,在這拉活了嗎?”說完,楊登歡一指曹有光,沖着另外幾個車夫說道:“看見了沒有,我們這兒還有一位呢!誰要是在12月26日下午6到7點鍾,在門口等活的朋友,也可以搶答,隻要是回答讓我們滿意,一樣是五毛錢!”
楊登歡說完,從兜裏摸出了五毛錢,在空中晃了一晃,刹那間,幾個車夫一下子就圍了過來。
“問我!先生問我,那天我一天都在這兒等活。”
“我也是!”
“我也是!”
幾個車夫争先恐後地搶答,唯恐失去争奪五毛錢的機會。
“12月26日,下午6點到7點之間,誰看到陌生人從滬江公寓的大門口出入了?”楊登歡大聲問道。
“沒有人啊。”
“雖然是有人,但這些人都挂面熟,應該都是公寓裏的住客。”
幾個車夫紛紛說道,據他們所說,26日那天,6點到7點中間,沒有陌生人從滬江公寓門口出入。
楊登歡眉頭一皺,搖了搖頭。
既然當時譚凱屋裏還有另外一個人,這個人不可能憑空消失,而且爲了不引人注意,這個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從大門離開。
畢竟出事的時候,邊四等人都在譚凱家裏,而大門口也一定疏于防範,從那裏離開,才是最安全的。
如果說那人從大門離開,誰最能注意到他?當然是那些在滬江公寓門口,等待生意的車夫。
車夫們會注意每一個從公寓門口出來的人,不會别的,就爲了判斷一下他們誰會照顧自己生意。
比如說剛才,楊登歡就故意朝他們走了兩步,馬上就有車夫過來搭話。
車夫們不會放過任何一次拉活的機會,也就會關注任何一個從滬江公寓出來的人。
而且,這些車夫長年在此等活,公寓中的面孔也能熟悉個八八九九,一旦遇到生面孔,即便是嘴裏不說,心裏也會清楚。
所以,找這些車夫來打聽,隻需花上幾個小錢,就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是此時,車夫們卻說當時并沒有出現陌生面孔,難道自己推理錯了?那人從通往小巷中後門離開了?
按道理說不應該啊!
雖然說小巷中的那道後門幾乎沒有人出入,但是正因爲沒有人出入,萬一遇到一個人,肯定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真正的高手,一定不會走那道門!
但是這又是怎麽回事?楊登歡不由自主皺起了眉頭。
“誰說沒有陌生人出入?那個女人不算啊!你們可都是看見了的!”正在楊登歡猶豫的時候,突然一個瘦小的車夫在後面大聲地說道。
車夫身材瘦小,擠不過這些大個子,所以剛才沒有擠近楊登歡身邊,這時大家都不說話了,才輪到他開口。
“女人?怎麽回事?”楊登歡雖然聽見說話聲音,但是卻看不到人,這厮太矮了,剛說了一句,就又被其他車夫擋住了。
“賴伢子,你少胡說!那種女人怎麽能說是陌生人?流莺嗎,誰又不知道了!”一個聲音頓時引起了車夫們的一陣大笑。
“流莺?那些個流莺的面孔,你們都記熟了,說不定晚上就靠着她們五打一呢!可是這個呢?你們誰又見過?還敢說她不是陌生人!”賴五的聲音再次響起。
“沒見過也是流莺,賴五,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一個大個子回頭譏諷地說道。
大個子回頭,楊登歡終于從縫隙中看到了賴五的尊容。瘦小的個子,挺着雞胸脯,一看就是營養不良的模樣。
“賴五,你過來說話。”楊登歡沖着賴五招了招手。
“閃開!都閃開!”賴五得意地扒拉着身邊車夫,擠到楊登歡跟前。
“先生,别聽他胡扯,那些都是流莺,專門做那些船員生意的!幾乎每天都有,她們可不能算是陌生人!”一個車夫大聲說道。
車夫的話讓楊登歡想起來剛才在劉得住家碰到的那個妖豔女人。
看來這附近,一定有專門做這路生意的女人。
說來也是,這些船員大都是一個人來到上海打拼,女人都在老家沒有跟來,偶爾找一找流莺也很正常。
“這個女人是幾點出來的?”楊登歡問道。
“不到七點,但是快到七點了。”賴五答道。
“賴五,你怎麽知道的這麽清楚,你有表嗎,就敢胡扯!”一個壯漢不屑地說道。
楊登歡聽了點了點頭,壯漢說得不錯,車夫基本上沒有表,時間基本上靠猜或者看太陽。
賴五非常不滿,看了一眼壯漢說道:“丁大力!那天你又不是不在,當時胡太太當時正好進門,邊走邊吵他的兒子‘臭小子,這都馬上七點了,珍妮佛說話就來,你還不快着點!’,不是七點還能是幾點?”
壯漢丁大力撇了撇嘴,沒有說話。
“那女人長什麽樣?還能記得嗎?”楊登歡又問道。
“天黑,沒有看清。不過不是常來的那些女人。”
賴五還沒有說完,又有一個車夫說道:“賴五,這話不對啊!萬一人家要是新來的呢!”
“在那之後你們誰還見過她?”賴五看了一眼左右,見沒人說話,得意地笑了起來。
“那個女人長什麽樣?還能記起來不能?”楊登歡問道。
“當時天已經黑了,滬江公寓門口燈也不是太亮,相貌沒怎麽看清,隻不過覺得她比一般女人要高一些,要壯一些。”
“是胖嗎?”楊登歡追問。
“壯。”賴五說道。
“還有什麽?”楊登歡伸手将五毛錢拍在賴五手裏問道。
曹有光也眼睛一亮,從兜裏摸出一沓零鈔,大聲說道:“你們誰還能說出這個女人的體貌特征,有賞!”
“那個女人腳很大!”一個車夫大聲說道,不等曹有光發問,車夫就接着說道:“當時駝爺就說‘你們瞅瞅,這娘們好一雙大腳!臉大屁股大,将軍不下馬!’小安子還問‘駝爺,将軍不下馬不是鎖頭嗎?’駝爺說‘回家問你媽去!’你們不都笑了嗎!”
曹有光笑着抽出兩毛錢遞了過去,大聲說道:“好啊!這算一條,給你兩毛!”
登時車夫們都轟動了!一句話,就掙了兩毛錢!簡直比那些流莺掙錢還容易!
一個個踴躍的說着那個女人的體貌特征。
車夫當時所處位置不同,從個個角度看那個女人,就好像360度無死角監控一樣,每一個位置都能提出來一兩樣線索。具體歸納下來,這個女人大概不到三十歲,長波浪頭發,眉毛很粗,臉上的妝很濃。外面是一件皮袍,裏面是一件旗袍,典型的流莺裝扮,據說是爲了方便。
還有車夫看到女人右小腿上,快到腿彎地方,有一處銅錢大小的傷疤。
不到一塊錢,勾勒出整個女人的樣貌,而且還是多角度全方位,這錢花的還真值!
“要是把老喬帶來就好了!估計現在就能出來這女人的畫像。”楊登歡歎了口氣說道。
“就這已經差不多了!不過剩下的活,就得交給專業的人來做了!”曹有光面帶笑容地說道。
“這些流莺,平時不做生意的時候,都在哪裏歇腳啊?”楊登歡問道。
一個車夫手疾眼快,用手一指東面馬路說道:“三百米左右,有一家好來西式茶餐廳,平時她們不做生意都在那裏。有些船員有時候剛下船着急了,就直接去那邊挑人。”
楊登歡笑着點了點頭說道:“好!這一次……不給錢。”
楊登歡這話,頓時引起一陣哄笑,車夫們并不惱火,而是開着那個車夫的玩笑。
都問完了,再無可問,楊登歡和曹有光,找了兩個身強力壯的車夫,拉着他倆,朝着華格路跑去。
王三生煎館門口。
周彥武宛如翹首盼歸人的怨婦一般,直着脖頸,一個勁兒沖着街道兩端瞭望,遠遠看到曹有光和楊登歡坐着黃包車從道路盡頭轉了出來,朝着自己這邊過來,臉上頃刻綻放出笑容,快步迎到馬路旁邊,恭敬地等待。
黃包車在周彥武身邊停下來,即便是大冬天,車夫也使勁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很開心!
沒有想到能遇到這麽闊綽的主兒,居然花錢買話,還沒拉車呢,就先掙了好幾毛。這麽出手大方,自己要是顯得累一些,呼吸再急促一些,汗水再多一些,是不是賞得也多一些?
果然,曹有光伸手摸出一個銅角子,随手扔給了車夫。
車夫伸手接過,卻是一枚鷹洋,面值五毛,當下喜笑顔開,連連道謝。
楊登歡也給了車夫五毛錢,臨下車還不忘交代一聲:“有的車夫可能這會兒出車了,回去給他們說一聲,有什麽不一樣的故事,到禮查路256号找我們,隻要是故事新穎,我們都有賞!”
兩個車夫答應着,千恩萬謝地離開了,曹有光和楊登歡這才回頭朝着生煎館走過去。
周彥武連忙快步跟上,走在曹有光身後,比起兩個人落下了半個身子。
“他們來了嗎?”曹有光沒有回頭,邊走邊問。
“過來了,九個人。”周彥武說道。
“廖宏偉呢?”曹有光又問道。
“裏面張羅呢。”周彥武連忙回答道。
曹有光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搖了搖頭說道:“這個廖宏偉……”
說着話,三個人前後腳進了生煎館。
這一會兒正是飯點,生煎館中,幾乎座無虛席,廖宏偉殷勤地候在門口,一見曹有光,笑着迎上去笑道:“主任,後面老地方。”說完臉上露出十分開心的樣子。
曹有光看了一眼廖宏偉,也笑了一下,二人顯得十分默契,徑直朝着後邊走去。
掀起簾子,後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屋門。
曹有光推開屋門,緊跟在後面的楊登歡不由得眼前一亮,景物豁然開朗。
一個小院,石桌石椅石闆凳,上面還鋪滿了葡萄架,不過現在是冬天,沒有了枝繁葉茂,顯得有些美中不足。
石桌前圍坐的八九個人,見曹有光進門,如同踩了彈簧一樣,齊齊站起,異口同聲地大聲叫道:“主任好!”
曹有光臉上泛出紅光,右手用力一揮,興奮地說道:“這才幾年沒見,就這麽生分了?重新叫!”
“大哥!”幾個人又是異口同聲地大聲叫道,這一次就連曹有光身邊的廖宏偉也跟着大聲叫道。
“嗯,大家夥好好幹,來年大哥給你們娶個嫂子。”楊登歡突然在曹有光身後悠悠說道。
曹有光一愣,随即明白,笑罵了一句:“你這小子,什麽時候都有你說的!”
衆人也聽明白了楊登歡的笑話,此刻見曹有光并沒有絲毫生氣的模樣,也跟着哈哈大笑了起來。
頓時,小院中響起一陣歡快爽朗的笑聲。
把個周彥武聽的一陣發愣,不明白這些人爲什麽如此高興?
不就是找個嫂子嗎?至于嗎!周彥武使勁撓了撓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