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清朗,果木的香氣纏綿充盈,大雨淋濕過的土地開始泛起青石闆的涼。
入秋了。
長樂攏緊了身上的衣袍,有些迷惑的看向窗外。
大雨還在下。
月亮卻在漆黑雨幕的點綴下,更加皎潔。好像雨水沖刷的并不是這片大陸,而是月亮本身。
長樂總是容易犯困。
可是最近她會盡可能的避免多睡覺,因爲一睡覺,夢裏那些怪誕驚奇的場景像一幕幕恐怖畫片,連續播放着。一點都不讓人有喘息的時間。
謝昭經常會過來陪她。
但是都是在她看不見的位置。
因爲長樂一看見謝昭就會發瘋。真的發瘋。
長樂不知道自己爲什麽會這樣。
她驚訝于自己身體上的每一處細微的改變,還有大腦的結構。她偶爾清醒的時候,也會從抽屜裏給自己倒出來兩顆止夢的丹藥。
時間還在不斷的流逝,往前推進。
命運的齒輪也從來不會因爲個人的意志所停下。
長樂的肚子越發的大了起來,就快滿六月。已經平穩的渡過了前面的時間,剩下的日子,隻要好好養着,就沒有什麽問題。
或許是過去太久。
謝昭都很恍惚。
長樂得了癔症已經一連半月。
兩人相見的時間都特别的少。
長樂經常都會很恍惚。
謝昭。
到底是誰。
是夢裏的那個暴君嗎。
還是眼前這個極其溫順的男子。
謝昭像個懵懂無措的孩子,小心翼翼的照顧着長樂的生活、起居。而長樂對他的防備日漸消散,偶爾,也就是偶爾,長樂也會有一些喘息清醒的時間。看見自己心愛的人,受到如此的苦難,謝昭用盡了自己的勇氣。
沒有證據之前,他還是不想就此傷害松月。
但是他本能性的察覺到的危險,是松月帶來的。
謝昭每天都很煩躁。
松月還關在牢獄。
他一次都沒有去過。
好像是不敢去面對。
真正危險到來的時候,他還想選擇逃避。可是他無法再退後。無法再逃避,長樂的癔症一天不好,肚子裏的孩子一天就有危險,而且太醫說了,這個毒中的時間越久,恢複就越困難。
天曉得,謝昭做了多少的心理建設,這才邁開步子,去往诏獄。
那個他熟悉無比的地方。
每一次進去跟出來都像兩個人。
這次也是。
謝昭不喜歡明黃的龍袍,所以繡娘給改了款式,都改成了深色系的,還有紫色。今日他穿的一身紫袍,黑色暗紋繡着翻飛的龍,張牙舞爪,很有氣勢,就像要把天地都撕碎。
松月待在獨立的小牢房裏面。
說是牢房。
其實是這裏獄卒自己晚上睡覺居住的地方,臨時給松月改成了一間牢房而已。條件已經比外面最豪華的單間都要好太多,但是謝昭看見這個就來一肚子氣。
長樂當時也來過诏獄,因爲自己。
當是那些下人,憑什麽就敢這麽對長樂?
現在這麽對松月是來掐媚自己麽。
他冷笑,陰冷的笑容從來達不到眼底。“誰給松月安排的,說。”
聲音不大,但是話裏話外都是責備的意思。
本來獄卒是想利用這次,好好給皇帝表一表忠心的。
結果忠心沒有表好。
把自己給折進去了。
真是大水沖了龍王廟。
謝昭将做主的那個獄卒從地上提了起來,然後猛地朝樓口一扔,大活人就順着一層一層崎岖的石階上滾了下去。
最後哐當一聲,渾身浴血的滾落在最後一級石階前面,再無了聲息。
松月的哀嚎從屋内傳來,“哥哥,有錯都在我!是我要讓陳獄卒将我安排在這裏的!跟他們都沒有關系啊,不要傷害他們,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啊——”
謝昭冷冷的将她從床榻上扯起來,然後拎她像拎一個小雞仔一樣,拽到了石階上,“好好看看。他是怎麽死的,他是因爲什麽死的?”
松月好像瘋魔了,她雙手抱住了耳朵,然後在謝昭的前面蹲下。“不,不是我,不是我。我沒有傷害他!”
謝昭将她從地上提了起來,“你說沒有就沒有嗎?嗯?松月?這段時間,我沒有來找你,也沒有派人來爲難你,你是覺得牢裏面待着特别舒服對吧?那你不要出去了,往後餘生都在這裏安家好了,哥哥再給你在獄卒裏面挑一個好人,把你嫁了,如何?”
松月這才是要瘋了。
“不謝昭,你不能這麽對我。我不想待在牢獄。也不想改嫁,陳郎是我夫!就算他已經死了,我也還是要當他的妻子的。你不要逼我改嫁!我不會同意的。”
謝昭冷哼一聲,“現在知道我叫謝昭了。早幹嘛去了?長樂身上的毒,是你下的,對吧。把解藥交出來,我放你們姐妹三個一條生路,如果你執意要繼續裝傻,那我隻好,每天給你送你姐妹身上的一處肉了。今天是手指,明天或許不是。”
謝昭拍了拍掌。
三更黑沉着一張臉,手上端着一個帶血的托盤,上面赫然是夢華的小拇指,上面還塗着紅色的丹寇,還有子安的一大把頭發。
越開松月越心驚。
自己本來是想帶她們把長安城的事情處理完,就撈錢出國過好日子的,沒想到。
松月一口銀牙幾乎都要咬碎,她坐在地上,對着謝昭的麝皮靴上啐了一口唾沫,冷聲道:“謝昭,你也隻有威脅人的本領了吧。”
謝昭點頭,“那不然呢?當你哥哥在長安城混這麽多年是吃素的?”
松月哈哈哈的笑了起來,“夢華跟子安,帶過來。我必須親眼看着她們,才放心。”
三更忽然說道:“臨安公主,您是承認了下毒是您吧?”
松月隻是笑,笑到肚子都開始疼才作罷。“不是我啊,但是你們有給我說不的權利嗎?”
謝昭冷冷道:“松月,最後一次機會。好好說話,說真話。”
松月閉着眼說道:“讓我看到夢華跟子安,我才會好好說話。從現在開始,我沒有見到他們之前,我不會再跟你們說任何一句話。就算,你把我打死,依然是這樣。”
松月咬了牙,“快點!”
謝昭輕笑一聲,好整以暇的坐到了凳子上,獄卒們休息的地方本就不寬敞,謝昭人又身高腿長的,坐在那裏,整個屋子氣壓更加低。
松月按照約定沒有再說話,她閉着眼躺在床榻上,臉上的表情淡漠,就好像從來都沒有心一樣。
謝昭看着她裝睡的樣子,感慨頗深。
他淡然的說:“松月,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是什麽感覺嗎?那時候爹爹第一次把你跟謝姨娘接回來,你都四歲了,而我已經十歲了。”他自顧自的繼續說道:“我想把你掐死,因爲你的存在就是父親跟母親婚姻關系破裂的元兇。爹爹清白了一輩子,因爲你媽,被我媽貶得擡不起頭來!你知道那段時間,大哥怎麽對我說的嗎?他說讓我好好對你,謝姨娘做的錯事,不要讓她蔓延到新的生命上來。你看吧,大哥這麽善良,最後府邸裏隻有一個逃命的位置,他果斷的給了你,然後自己走上了那刑場。我有時候都在想,爲什麽是我跟你活下來了呢?爲什麽不是大哥,不是父親?我現在才知道,是親情讓我們活下來了。”
謝昭說到聲音越來越低沉,嗓子發緊,喉嚨開始蔓延着酸癢。
“知道麽?”
“我他娘的想對你好,想照顧你,想完成大哥給我的任務!你呢!你明明知道,你那個強奸犯夫君不是個好東西,你卻不敢面對!松月!你起來,跟哥好好說,長樂的癔症,是不是你下毒了?”
松月渾身抑制不住的發抖,渾身發冷,她哭不出來,眼睛幹幹的。血液裏卻都是淚水。
松月呐呐的說:“你不要逼我啊。”
謝昭:“我逼你?還是你逼我?你老實交代了,我最讨厭你對我說謊,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松月其實骨子裏對這個哥哥有種畏懼之心的,“我沒有對你說謊。”
謝昭憤恨道:“好,你不說實話。等夢華跟子安來了,你看着吧,要不讓她們死在你的面前,要不你就老實告訴我,你對長樂做了些什麽!”
松月咬緊了牙關,一個字都沒有蹦出來。
謝昭坐了回頭,斜躺在椅背上,“好,很好。”
-
夢華跟子安很快從宮裏被押送過來。
夢華少了一根小拇指,子安如瀑布般的長了,現在隻有一個齊肩的長度,這比割開她的手指還要令一個女子蒙羞。
二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三更爲了不讓她們的哭鬧打擾到謝昭,往她們的嘴裏一人塞了一個幹淨的布條,終于止住了尖銳的哭聲,取而代之的是不明顯的嗚咽聲。
三更讨厭女子,現在尤爲明顯。
謝昭氣悶,出來透口氣。就看見了夢華跟子安跌跌撞撞的往牢獄裏面在走。
謝昭側身讓出一條道來,他跟在了他們的身後往裏面走着。
松月聽見了動靜,從床榻上爬了起來,她跌跌撞撞的從床榻上爬下去,看向他們。“夢華!子安!”
三個女子抱着哭作一團。
哭得謝昭心煩意亂,他揮手,身後的侍衛上前将三個扯開。
謝昭拔出了一把晶亮的銀劍,通體銀白,劍尖上泛着冷光的銀色。“松月,來吧。最後一次機會,長樂的癔症,解藥在哪裏?”
在衆人沒有發現的地方,有一個身戴黑色兜帽的女子,從一道并不明顯的門後離開,晶瑩小巧的下巴,還有那雙靈動的紅色繡花鞋,不是長樂又是誰?
她嘴角始終勾着一抹笑。
終于從暗無天日的诏獄裏面走出來,點翠都松了一大口氣。
“娘娘,這次那個松月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還害得您這段時間好苦哇,整日都要裝瘋賣傻,終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長樂嗤笑:“值得。很值得,經過這次,謝昭終于願意面對身邊人的貪婪了,我很滿意。”
點翠笑了起來,“不過啊,這個松月也真是傻,她以爲每日帶一些小玩意上面裹着一層緻病的香我們會聞不出來呢,結果娘娘拿到手第一次就感覺出來了。虧得您攔下了我們去跟陛下說,不然這件事又該是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長樂點頭:“松月一開始就沒有安好心,我在宮門口看見她的那一面就已經确定,她裝出來的軟弱跟眼淚,隻有親近的人才會相信,而我不是她親近的那個人。”
-
這邊。
毫不知情的松月頹然的坐在青石闆上,将自己這段時間做的事情全部都倒豆子一樣倒了出來。
“我在被送去封地的路上,遇見了北疆的行腳商,在他那裏買了很多毒藥,但是我知道長樂是制毒高手,劇毒的藥物往往都伴随着強大的表現力,這還沒有近身就會被發現。所以我一開始就否認了要用劇毒是坑害她,也沒有想過要她的命,隻不過想她嘗嘗苦頭吃,然後從她手裏撈點錢離開。”
她繼續說:“索性我買了一瓶無色無味的癔症粉,這個粉做得很隐秘,正好可以灑在很多地方上面,讓長樂吸入就可以慢慢患上癔症,解決的辦法,在夢華的身上.有藥方的。”
士兵粗暴的從夢華的身上搜出了一張丹方,并遞給謝昭。
謝昭接了過來,“拿去太醫院看看。”他遞給三更。
三更接了過去,然後大步離開。
謝昭用力捏着松月的下颌,幾乎要把她的下巴都捏碎掉,直到松月受不住了,眼淚大顆大顆的從眼眶裏面奪眶而出。“不要,求你了,求你了,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會再害她了,求你了,放我們一條生路!”
謝昭幾乎是害怕了。
他的仁慈,差點害了長樂。
他懊悔不已,當時就不應該讓松月進宮去,不然長樂也不會受傷。
癔症,不是普通的傷痛。
它是一種連人的神志都會被剝去的疾病。
多麽狠。
謝昭覺得不能原諒,他深吸了一口涼氣,又問:“癔症的粉末在哪裏?還有麽?”
松月聽見謝昭沒有打算要自己的命,松了不少的氣。她從懷裏拿出一張白色的小油紙包,裏面打開就是白色的粉末,很細很軟,聞起來也沒有任何味道。
謝昭冷笑了一聲,将粉末遞給夢華,“來,你把這包粉末喂給松月吃了,朕饒你跟你身後那個女子不死,你們可以回花溪樓,也可以拿着銀子離開。你沒有選,知道麽?如果你拒絕,那你跟你身後的女子現在就得死。”
夢華幾乎是沒有思考,立馬就答應了,“陛下,我答應您,請您也記得放我們姐妹二人一條生路。我們進宮來,都是這毒婦逼迫!跟我們自己的意願沒有半分關系!”
松月沒有想到自己認爲一輩子的姐妹,居然這麽快就把自己給出賣了,她驚訝的捂着嘴,淚水像斷了線的河堤,大顆大顆的從眼眶一躍而出。
“你你們,不是我的好朋友嗎?怎麽可以這麽對我?我可是爲了你們,直接都交代了!這個粉末也是通過你們給的渠道買的,都是姐妹,苦命人,何至于此!”
子安冷冷道:“我們是苦命人,您可不是。您的哥哥是大明的天子,您的嫂子,是富貴無匹的長樂殿下,世間誰人不知道她姓名?你本有榮華富貴過一生的,但是你的心眼太死,非要爲你那個騙子夫君報仇!我們都勸過你多少次了!非要堅持這樣,到底誰能撈到好處?”
“乖,快來吃了吧,這個粉末吃下去不會有任何的不适的,隻會一直沉迷在噩夢裏。”
“僅此而已。”
(本章完)